姜塵的日子,規律得近乎無趣。
夏人公寓樓下每天都很吵。
夏美一回來就能把客廳吵成演唱會現場。
夏宇一算帳,整個公寓都像被他列進了收支表。
夏天偶爾幫忙搬東西,搬著搬著就會被雄哥叫去試菜,回來時表情像剛從戰場下來。
夏流阿公更不用說。
一天到晚神神叨叨,嘴裡念著結界,眼睛卻時刻盯著廚房方向,像是在防備比魔界更可怕的敵人。
可這些熱鬧,幾乎都和姜塵無關。
他大多數時間都待在房間裡。
修煉。
復盤。
完善計劃。
重新拆解白道、魔道、麻瓜三方之間的平衡。
一天又一天。
安靜得像不存在。
只有兩種情況,他會下樓。
夏宇做飯。
或者點了外賣。
前者安全。
後者更安全。
至於雄哥親自下廚的日子,姜塵基本會提前判斷風險,關閉房門,減少生命暴露範圍。
這天傍晚。
外賣到了。
姜塵聽見樓下門鈴響,終於從房間裡出來。
他下樓時,客廳很安靜。
其他人都不在。
只有一陣風從門口吹進來。
門已經被人打開。
寒正好從外面回來。
她穿著簡單,肩上背著包,整個人清清冷冷的。
聽見門鈴後,她順手把外賣拿了進來。
抬頭時,正好看見姜塵從樓梯下來。
兩人視線撞上。
寒停了一下。
那一瞬間,她腦子裡又浮現出那晚的畫面。
姜塵從蘭陵王手裡完好無損地回來。
沒有血。
沒有傷。
甚至連狼狽都沒有。
那個畫面,到現在還卡在她心裡。
像一根刺。
拔不掉。
她把外賣遞過去。
「你的外賣。」
姜塵接過。
「謝謝。」
很禮貌。
也很疏離。
他說完,就準備轉身上樓。
寒看著他的背影,心裡忽然一急。
不能就這麼讓他走。
她的任務是接近姜塵。
可姜塵這個人太冷。
冷到她根本找不到入口。
平時連他的人影都見不到,好不容易碰上一次,再讓他上樓,下一次又不知道是什麼時候。
主動去敲他的房門吧……
又顯得太奇怪了。
她做不出來這種事。
「那個……」
寒開口。
姜塵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寒被他一看,剛才想好的話忽然全散了。
她不擅長這個。
她擅長獨處。
擅長把情緒藏起來。
可讓她主動找話題,接近一個她本來應該殺掉的人。
太彆扭。
太生硬。
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聲音很不自然。
「那家外賣……」
「好吃嗎?」
說完。
寒自己都想沉默。
拜託。
這是什麼問題?
姜塵看了她一眼:「還好。」
「哦……」
寒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站在原地。
氣氛一下子尬住。
她能感覺到姜塵隨時都會轉身走。
她心裡更急。
可越急,越不知道該說什麼。
姜塵看著她:「你想吃?」
寒下意識就想拒絕。
「不,我……」
話到了嘴邊,她又停住。
任務要完成的話。
那就要接近姜塵。
先要取得姜塵的信任。
她深吸一口氣。
像是終於下了某種決心。
「你要是不介意的話……」
她看了一眼姜塵手裡的外賣。
語氣彆扭得自己都聽得出來。
「我們……一起吃吧。」
這句話說出口。
寒竟然有點緊張。
那種緊張很陌生。
她已經很多年沒有感覺到緊張了。
殺人。
不會緊張。
處理屍體。
也不會緊張。
她都麻木了。
可現在。
她提出想跟姜塵一起吃外賣。
卻緊張了。
這是為什麼?
她不知道。
這種緊張,像她把自己強行推到了一個完全不熟悉的位置上。
姜塵沒有立刻回答。
寒看著他。
心跳莫名加快了一點。
她甚至已經想好,如果姜塵拒絕,她就裝作無所謂,然後直接上樓。
可姜塵只是淡淡說了一句:
「行。」
寒怔了一下。
答應了?
這麼簡單?
姜塵把壽司放到餐桌上,拆開包裝。
裡面擺得很整齊。
寒走過去。
原本想坐在他對面。
可剛拉開椅子,她又停了。
如果坐對面,就太像普通吃飯。
她要做的。
是靠近他。
她猶豫了一下,繞到旁邊。
在姜塵身側坐下。
距離很近。
近到兩人的手臂稍微一動,就可能碰到。
寒坐下後,整個人都有些僵。
她很少和人這樣坐。
就算是在公寓裡,大家熱熱鬧鬧吃吃喝喝。
她也是一個人坐在角落。
姜塵似乎沒在意。
拿起一塊壽司,安靜吃著。
寒看著桌上的壽司,感覺自己此刻比執行任務還難。
她得找話題。
必須找。
不能一直沉默。
「那個……」
「你在這裡生活得……習慣嗎?」
她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
沒話硬聊的感覺。
真的太難受了。
每分每秒。
都像是煎熬。
要不……
一個肘擊把姜塵放倒吧?
放得倒嗎……
「還行。」姜塵說道。
「哦。」
又沒了。
寒心裡煩躁。
這個人怎麼能把話接得這麼短?
能不能跟她敞開聊一聊?
就像那些油膩的男人一樣。
對她說一些亂七八糟的話。
然後他們的下場就是死無全屍。
她硬著頭皮繼續。
「夏人公寓……很吵吧?」
「還好。」
「他們平常都這樣嗎?」
「差不多。」
「你不覺得煩?」
「不影響我。」
寒:「……」
她感覺自己像拿著鼓棒敲一塊石頭。
敲一下。
響都不響。
偏偏她還不能發火。
只能繼續沒話找話。
「你平常都在房間裡做什麼?」
「修煉。」
「除了修煉呢?」
「想事情。」
「想什麼?」
「計劃。」
寒沉默了一秒:「你說話一直這麼簡短嗎?」
姜塵看了她一眼。
「看情況。」
寒差點被噎住。
看情況?
那現在是什麼情況?
不值得多說?
她心裡有點惱,卻又莫名覺得這人就是這樣。
冷冷淡淡。
沒有多餘情緒。
誰靠近他,好像都只能碰到一層冰。
寒夾起一塊壽司,放進嘴裡。
味道不錯。
可她吃得心不在焉。
姜塵也沒再說話。
兩人就這麼坐著。
餐桌上只剩下包裝盒輕微挪動的聲音。
時間一點點過去。
寒幾次想開口。
又幾次卡住。
她忽然發現,自己壓根不像一個正常女孩。
正常女孩要怎麼和別人聊天?
她不知道。
她沒學過。
從小到大,她學的是服從。
是隱忍。
是完成任務。
是把情緒收起來。
是不要問為什麼。
她沒有坐在餐桌邊,輕鬆和一個少年分享外賣的經驗。
更沒有學過怎麼自然地靠近一個人。
所以她越坐,越難受。
越難受,越覺得自己可笑。
姜塵吃得很快。
吃完後,他放下筷子。
寒以為他要起身。
剛要鬆口氣。
姜塵卻忽然轉頭看她。
「如果你想擺脫背後的人。」
「我們可以做個交易。」
轟——!!!
寒腦子裡像被什麼東西炸了一下。
她整個人僵在椅子上。
剛才那些尷尬、彆扭、硬找話題的煩躁,在這一瞬間全部消失。
只剩下冷。
從腳底一下子竄上脊背的冷。
她看著姜塵。
聲音卡了一下。
「什……什麼?」
姜塵看著她。
眼神很平靜。
平靜得讓寒更害怕。
他不是猜。
他不是試探。
至少,在寒聽來,他已經知道了什麼。
怎麼會?
他怎麼會知道?
她哪裡露出破綻?
是第一次見面?
還是剛才聊天?
還是她下樓時那一瞬間的反應?
寒腦子裡一瞬間掠過無數可能。
每一個都讓她心口發緊。
姜塵沒有繼續逼問。
也沒有拆穿更多。
只是語氣平淡地補了一句。
「你可以慢慢想。」
就在這時。
門口傳來開門聲。
「我回來啦!」
夏美背著書包,從外面進來。
剛進門,就看見姜塵和寒坐在餐桌旁邊。
兩人離得很近。
近得讓夏美眼睛一下眯了起來。
她站在門口。
看了看姜塵。
又看了看寒。
整個人瞬間警覺。
「你們兩個……」
寒還沉浸在姜塵那句話帶來的震驚里,根本沒反應過來。
夏美已經衝過來。
直接擠到兩人中間,把他們硬生生隔開。
「寒!」
「你湊姜塵那麼近幹嘛?」
寒被她一拉,才猛地回神。
「啊……我……」
她看向夏美,又看向姜塵。
腦子裡還是那句話。
擺脫背後的人。
交易。
姜塵知道。
他真的知道。
「我沒有……」
寒解釋得很虛。
夏美完全不信:「不可能!你剛剛都快貼到他身上了。」
「我哪有?」
「有!」
夏美氣鼓鼓地看著她。
「我才剛放學回來,你就趁我不在偷襲我的crush。」
姜塵:「……」
寒:「……」
姜塵沒有糾正夏美。
也沒有繼續坐下去。
他起身。
看向寒。
「今晚十二點之前。」
「我的話,都作數。」
說完。
他轉身上樓。
夏美瞬間急了。
「什麼話?」
她看向寒。
「寒!」
「你趁我不在,跟我的crush聊了什麼!」
寒沒有回答。
她只是呆呆地看著姜塵的背影。
直到姜塵的身影消失在樓梯轉角。
直到樓上傳來房門關上的聲音。
她才意識到,自己的呼吸亂了。
夏美還在旁邊追問。
「你說話啊。」
「你們剛剛到底聊什麼?」
寒終於站起來:「沒什麼。」
「沒什麼你這麼失魂落魄?」夏美眯起眼,「你們絕對有事!到底是什麼事?快說啊!」
寒沒有再解釋。
她拿起自己的包,轉身上樓。
夏美看著她的背影,越想越不對。
「可惡……」
「這個寒平常看起來冷冷的。」
「沒想到下手這麼快!」
「姜塵。」
「我一定不會讓你被別人搶走的!」
……
……
……
房間裡。
寒關上門。
背靠著門板,整個人像終於從剛才那一刻里掙脫出來。
可下一秒。
更深的恐懼壓了上來。
姜塵怎麼識破她的?
到底從什麼時候開始?
難道第一次見面,他就已經知道她不對勁?
那他為什麼不揭穿?
為什麼還和她一起吃飯?
為什麼現在才說交易?
要交易什麼?
寒走到床邊坐下。
房間裡很安靜。
安靜到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
比平時快很多。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握過鼓棒。
也握過任務。
她從小就知道,自己不是普通女孩。
無父無母。
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家。
她被葉赫那拉家訓練。
被安排。
被命令。
學會戰鬥。
學會隱藏。
學會殺人前不能猶豫。
正常女孩會做什麼?
逛街?
聊天?
喜歡誰?
被誰喜歡?
在家裡等飯?
和朋友吵架?
然後又和好?
這些東西,她都見過。
也羨慕過。
可她很早就知道。
那不是她能有的生活。
她的路,從出生起就被別人寫好了。
她不能問。
不能逃。
不能軟。
可現在。
姜塵說。
如果她想擺脫背後的人,可以做交易。
擺脫。
這兩個字像一束光。
很微弱。
卻刺得她眼眶發酸。
她真的能擺脫嗎?
她真的能從葉赫那拉家手裡脫身嗎?
那可是葉赫那拉家。
那是壓在她人生里最深的黑影。
它不會因為她想走,就放她走。
它只會追上來。
把她拖回去。
讓她重新變成刀。
寒低下頭。
聲音很輕。
「姜塵……」
「你真的可以幫我嗎?」
問出口的瞬間,她自己都覺得可笑。
她竟然開始相信他。
相信一個明明才接觸不久的人。
可如果是姜塵說的話……
如果是那個能讓蘭陵王失敗,能讓整個鐵時空改變軌跡的人說的話……
也許。
是真的。
也許他真的有辦法。
可交易是什麼?
她要付出什麼?
她能不能承受?
寒坐在房間裡。
從傍晚,一直坐到深夜。
樓下的聲音漸漸小了。
夏美鬧過一陣。
夏宇似乎又算了一會兒帳。
雄哥喊了幾次大家早點休息。
然後,夏人公寓慢慢安靜下來。
時間一點點走。
十一點五十。
十一點五十五。
十一點五十八。
寒抬頭看向牆上的鐘。
還有兩分鐘。
她忽然站起身。
走到門口。
停了一秒。
又往前。
她沒有再給自己猶豫的機會。
深夜十一點五十九分。
姜塵的房門被敲響。
咚。
咚。
兩聲。
很輕。
卻很清晰。
房門打開。
姜塵站在門內。
像早就知道她會來。
寒站在門外。
眼神已經沒有傍晚的慌亂。
也沒有那種被看穿後的狼狽。
她看著姜塵。
聲音很低。
卻很堅定。
「交易。」
「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