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銘幾乎不用探查，僅僅只是注視著，便仿佛能聞到一股獨屬於混元魔主身上的那種腐臭、惡濁的氣息。
那是【穢亂】特有的味道，渾濁粘稠，仿佛將世間一切污穢之物都濃縮成了一點。
「果然是這傢伙動的手！」陸銘心中暗道。
其實在此之前，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他的猜測。
雖然自己已經認定極大概率能就是混元魔主搞的鬼，但心中仍抱有一絲懷疑。
畢竟沒有親眼見證，總歸差了那麼一層確定性。
不過現在倒是確鑿無疑了。
那縷漆黑氣息之上，雖然微弱到幾乎難以察覺，卻確確實實殘留著混元魔主的氣機烙印，就如同在指紋一般，清晰可辨。
可隨之而來的卻是一個新的問題。
那就是跨越時間干預過去的自己，這種手段已經涉及到了時空法則。
可混元魔主一個修「穢亂」之道的魔道真君，是如何做到的？
陸銘皺眉沉思，總覺得有些違和。
以混元魔主的道途特性，他的法則雖然詭異陰毒，卻始終被限制在可理解的範疇之內，時空之道與他的路數格格不入，怎麼也不該有這等手段。
可如果不是時空手段，那這縷「穢氣」又是如何出現在這裡的？
陸銘耐著性子仔細探查了一番，很快便察覺到了不對勁的地方。
他發現在那一縷「穢氣」之上，並沒有哪怕一絲時空法則的痕跡。
但它給陸銘的感覺，卻又與之息息相關，給他的感覺。就像是一點一點滲透過來的。
就如同一滴墨汁滴入水中之後，順著水流作用緩慢擴散、浸潤，最終抵達了某個原本不該存在的位置。
陸銘靜下心來，將混元魔主的手段重新在腦中推演了一遍，終於豁然開朗。
「原來如此！」
陸銘突然恍然大悟，確定了混元魔主的手段。
沒錯，混元魔主的確沒能力跨時空來暗算過去的自己，這不僅受限於實力，更受限於自身的道行特性。
可為什麼眼前這一幕還是發生了，且影響到了自己「過去」？
這就不得不提混元魔主那天馬行空的操作了。
因為生靈的過去、現在、未來，在時空層面本是一條平行的直線，並不存在明確的上游與下游之分。
但時空長河每分每秒都在奔流不息，這意味著「現在」每一刻的流逝都會變成「過去」。
所以混元魔主所做的，並不是在某一個特定的時間節點下手腳。
而是在「現在」持續不斷地投入「穢亂」，然後通過時空潮汐的推涌之力，將那污染順著時空長河反向頂托，送入「過去」之中。
這就如同在一條河流的中游不斷注入污水，雖然源頭暫時不受影響，但隨著水流持續下行，污水也會逐層向上游漫溯，最終波及到最初的起點。
這種手段並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需要持續不斷地施加影響。
但它卻巧妙地避開了時空法則的限制，以一種近乎概念性的方式完成了「影響過去」這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因為自始至終，它都沒有干涉時間本身，只是利用時間流動的特性來完成滲透。
不得不說，混元魔主的確把法則玩兒出了花來了。
通過這種方式，甚至製造出了自己掌握了時空手段的假象，連陸銘最初都被誤導了。
該說不說，這些活了數萬年的老魔頭手段的確了得。
這也讓陸銘不由得感到一陣慶幸。
自己之前對付噬魂魔君時覺得輕輕鬆鬆，甚至堪稱一路碾壓。
但仔細想想，那是對方被自己輾轉折磨了很多次，實力早就折損了大半。
若是巔峰時期的噬魂魔君，陸銘簡直不敢想像自己要面對什麼樣的對手。
不過好在現在發現得也不晚。
既然找到了病灶根源，接下來就是開刀動手術的時間了。
陸銘凝視著那一縷正緩緩滲透向三才之氣的漆黑氣息，眼中泛起一道冷冽的光，他知道不能坐以待斃了。
若是真的讓其融入進去，三才之氣當即就會被污染，而當之後開出三才之氣節出三才之花，自然也就是被污染過後的了。
「只是該如何做呢？」
確認了那一縷穢亂之氣的來源與本質之後，陸銘便開始思索如何將其徹底驅逐。
他首先想到的自然是一刀切，以混元法則將那縷污穢精準剝離。
這樣最直接，也最有效。
但這念頭只是一閃而過，便被他否決了。
這樣做雖然乾淨利落，卻治標不治本。
穢亂之氣是通過時空長河滲透而來的，只要混元魔主還活著，只要時間長河還存在，那他隨時可以故技重施，再次將污染順著時空潮汐倒灌而入。
自己總不能每一次都穿梭時空回來救場吧？
畢竟只有千日做賊，哪有千日防賊的道理。
所以必須一勞永逸地解決這個隱患。
陸銘的思緒開始飛速運轉，思索這對策。
隨後，一個大膽的想法逐漸在他腦海之中成形。
陸銘覺得這就是個天才想法！
這樣一來，無論混元魔主如何在「現在」投入再多的污染，都無法影響到這個已經被隔離出來的「過去節點」。
這就像在一條河流的中游築起一道堤壩，將上游的水域從整條河流之中隔絕開來，無論下游如何渾濁，上游都始終清澈。
然而這裡面也有一個巨大且無法忽視的問題。
那就是獨立之後的時空，也就沒有了「未來」可言。
簡而言之，如果將練氣突破築基這段時空從時間線上徹底剝離主幹道，那也就意味著後續的一切都將失去意義。
陸銘冥冥之中有預感，一旦自己真的這麼做了，那麼很可能現在的自己也會遭遇某種不好的事。
或許是境界直接跌落會築基，但更可能的是自己直接消失。
因為「現在」的自己屬於「未來」，但「未來」都沒有了，哪裡還有「現在」的自己。
所以自己要真學著某天帝搞什麼「獨斷萬古時空」，這無異於把自己的存在也一刀砍了，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但這件事又拖不得，必須得做。
所以思來想去，陸銘決定還是要做！
只不過可以靈活變通一下，將此間時空支流。斬斷的同時，但又不能完全斬斷。
而陸銘需要做的，就是將這段時空隔離出來，使其免受外力侵擾，同時又不讓它完全脫離正常的時間線。
這聽起來極為矛盾，但陸銘覺得，只有這樣才能最大程度地保守自己在鑄就仙道根基這個時間節點上不受外力侵蝕。
除非他能「一證永證」，如同因果金書一樣具有唯一性，收束自己在任何時間段上的存在。
這樣一來，無論別人穿越時空還是通過命運來影響他，都根本找不到他這個人。
可惜那明顯不是他現在能做到的事，甚至陸銘隱約有種感覺，就算自己日後真正成就化神道尊，也未必能觸及那種層次的力量。
所以只能另闢蹊徑了……
既然自己不能「一證永證」，那狐假虎威總行了吧！
自己作為因果金書的寶主，變相的自己也具備「唯一性」，這很合理吧！
一想到這，陸銘的思路逐漸清晰起來，也設想了一個極為精巧的方案。
那就是先將這段時空從主時間線上斬斷，然後利用因果金書的「唯一性」將其承接過來。
而自己作為中轉站，以自身為橋樑，將過去與未來重新連接。
如此一來，這段時空就被單獨隔離出來得以保全，同時又不至於與正常時間線脫節。
就如同將一段樹枝從樹幹上分離出來，為了不讓它徹底斷絕養分供應導致枯死，就要嫁接他處。
這樣既處於同一樹幹上，卻又分屬不同位置。
當然，想法很理想，現實很骨感，實際操作起來恐怕沒有那麼容易。
其涉及到時空層面的操作，哪怕只是極小的一段支流，也容不得半分馬虎。
所以在這之前……
看著那逼近三才之氣的漆黑濁穢之氣，陸銘猛然抬手，五指成爪，掌心混元神光漾開，最後化為一圈暗金色的漣漪。
神通【坤輿納穢】。
這漣漪看似輕柔，實則每一圈都蘊含著大地坤元厚重的吸納之力，如一片深不見底的沼澤。
漆黑的濁晦之氣直接被拘進漣漪之中，被層層膠黏，如同飛蟲落入松脂，逐漸凝固在那暗金色的光暈之內。
最後陸銘五指一收，暗金色光暈化為一顆珠子穩穩落入陸銘手中，期間一絲濁氣都未能泄漏。
看著掌中被封印進去的濁穢之氣，陸銘知道，這只是暫時的。
隨著時間持續且不可阻擋的朝著「未來」進發時，這股濁穢之氣仍然會出現。
不過現在暫時鎮壓封印已經足夠，避免自己接下來分心他事的時候被偷家。
而做完這一切，陸銘才將九成九以上的心神都沉入了識海深處，開始在腦海之中一遍又一遍地推演整個操作流程。
霎時間，混元法則在他識海之中不斷模擬、重組、推倒、重來。
如同一台正在高速運轉的精密演算機器，反覆打磨著每一個可能出錯的細節。
他必須確保萬無一失，因為只有一次機會。
一旦失手，輕則時間線錯亂，重則連他自己都會迷失在時空亂流之中。
不知過了多久，陸銘的眼中終於浮起一抹的光芒。
推演完畢，方案可行！
雖然依舊有風險，但修仙哪有一帆風順的事。
況且陸銘身負那麼多底牌，就算遇到了什麼不可抗力因素，也有自信在絕境下保下自己性命。
只要活著就有希望。
況且經過一番推演，陸銘也發現做成這件事並沒有自己想像中那麼複雜。
最困難的一步其實不是斬斷時空本身。
真正棘手的地方在於，斬斷之後必須立刻嫁接「未來」，不讓時間線出現斷層。
而這一步，陸銘完全可以請金書出山。
嫁接因果這種事，對方熟。
至於說時空和因果是兩碼事？
狹隘了不是嗎。
聽過一句話麼：「昔日因，今日果」。
此言雖簡，卻道盡了時空與因果之間那層密不可分的深層聯繫。
所謂「因」者，乃時空中某一節點所動之念、所行之事。
所謂「果」者，乃彼念彼事在時流之中衍化沉澱之後的迴響。
沒有時間流轉，因果便無處生根。
沒有因果牽引，時間也只是一具空轉的驅殼。
時空是因果的載體，因果是時空的脈絡。
二者如同水與波，形雖有別，實則一體。
是所謂「因者時節，緣者相續，時節未至，因不生，相續不斷，果不滅。」
可見時空與因果本就是同構之物，動其一則牽其二者。
所以動用因果金書來承接被斬斷的時空節點，反而才是最佳選擇。
金書能直接作用於因果層面，將那段被剝離的過去重新錨定在未來的延續之上，從根源處解決斷層問題。
不過，做這件事還得看金書配不配合。
陸銘心神沉入識海深處，試圖溝通那本沉寂的金色書卷。
然而對方依舊紋絲不動，不愛搭理人。
陸銘心中嘆了一口氣，但也習慣了。
於是他清了清嗓子，開始軟磨硬泡，先是以好言相勸，又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到最後連「爹」都叫上了，然而金書依舊毫無反應。
陸銘咬了咬牙，決定祭出終極手段——畫大餅！
他開始絮絮叨叨地描述未來願景，說自己以後肯定能登臨更高境界、進入更廣闊的天地，屆時必然搜羅世間一切珍奇異寶、大道本源來反哺金書，絕不虧待。
說這些話的時候，陸銘心中其實也沒什麼底。
畢竟直到目前為止，他根本不知道因果金書需要什麼。
它依舊那麼神秘而強大，仿佛世間萬物都不足以讓它多看一眼，從來就沒有遇到過它心動的東西。
但這並不妨礙他畫大餅。
對方既然有靈智，那就有需求。
這還是陸銘從六欲天魔君那兒感悟到的道理。
萬物有靈則有欲，有欲便可被牽引。
只是因果金書位格高得沒邊，也可能因為自己身處的玄霄界天層次過低，沒有什麼事物能入對方的眼。
導致平時金書就處於待機狀態，動都懶得動一下。
不過陸銘相信，隨著自己修為提升、境界增長、眼界拓展，終有一日能找到對方真正需要的東西。
而這番話似乎也總算說到了對方心坎里，因果金書在沉默了片刻之後，終於不情不願地散發出一陣微光。
「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