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友,吾等已經恭候多時了。」
話語間,陸銘已在現實盡頭看到了兩尊遮天蔽日的身影。
祂們就這麼堵在時空長河的出口處,如同一對守株待兔的獵人,似乎篤定陸銘必定會自投羅網。
然而對此,陸銘卻神色平靜,甚至還有閒心掐指一算,然後便不由得撇了撇嘴。
說的就跟等了他多久似的,明明距離自己離開才一息不到,這些老東西就喜歡誇大其詞。
而相較於陸銘的淡定,六欲天魔君和混元魔主的心情就不太好了。
起初祂們的確成竹在胸,畢竟此地已經被他們聯手封天鎖地,哪怕這位【玄都混元妙道真君】手段通天,也休想逃走。
況且對方藉助時空長河遁走也只是暫時的,必定會被現實因果重新拽回來,他們只需要守株待兔即可。
而事實上也的確如此。
對方消失在時空長河中不到一息時間,便被因果牽引著重新跌落回現實之中。
然而當祂們見到對方之後,原本那智珠在握的表情瞬間煙消雲散。
只因眼前之人身上原本那副天人五衰的枯槁狀態已經全然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神完氣足的飽滿之相,甚至比鬥法之前更加充沛。
尤其是觀對方眼瞳清亮如深潭倒映天光,周身靈光流轉如初,甚至身上還多了一種玄之又玄的異樣感。
仿佛有什麼存在都其身上收束一般,讓祂們總覺得對方比之前更強了。
可哪裡變強了,卻又說不出來。
但身為元嬰真君的祂們清楚一件事。
到了他們這個境界,心血來潮從來不是意外。
自己能有這種感覺卻又看不出根由,只能說明這件事的問題本身就大到了超乎祂們預料的地步。
可這是怎麼回事?
對方消失不過一息之間,這一息里到底發生了什麼?
一時間六欲天魔君和混元魔主都覺得事情開始脫離祂們的掌控了。
不過混元魔主轉念一想,像是意識到了什麼,面上浮出一抹冷笑。
「蠢貨。擅自更易時空,就不怕因果反噬麼?」
在混元魔主看來,對方之前恐怕根本不是在逃遁,而是進入了過去,篡改了未來。
之所以能恢復狀態,必定是干預了時空變化,強行剔除了負面狀態。
但逆轉時空從來都是禁忌中的禁忌。
因為時空自有其慣性,強行篡改必然招致沉重反噬。
如憑空扭轉奔流的江河,必定掀起足以吞沒一切的回流巨浪。
哪怕元嬰真君根基深厚,也不可能抵擋那種如潮水般反撲的因果之力。
不然你以為他之前為什麼不直接跨時空污染對方根基,而要選擇順流而下,以時空潮汐倒灌?
是他不想嗎?
自然不是,而是為了規避這不可承受的代價。
結果這人好死不死,居然妄圖以這種方式來解決問題?
這下倒好了,多行不義必自斃!
而混元魔主此言一出,六欲天魔君也瞬間明悟了其中關竅,看向陸銘的眼神充滿憐憫與幸災樂禍。
到底還是底蘊淺薄的新晉真君,見識太少了,居然敢擅自觸碰時空領域。
在祂們看來,此時對方雖然看上去狀態恢復了,但那不過是迴光返照罷了。
因果反噬早已如同懸而未落的鍘刀,隨時可能落下,此人既定命運早已註定。
而聽著兩人戲謔之語,陸銘神色平靜。
但他內心其實也有一瞬間的無奈。
逆轉時空招來的因果反噬難道他不明白嗎?
他就是擅長此道之人,自然清楚其厲害之處。
只是他原本想的便是藉助時空回溯修改未來,然後返回現世時再將積累的因果通過金書轉移給這兩人,施以重創。
但計劃趕不上變化,誰能想到金書直接將他因果從時空長河中收攝之後,他會覺醒出【三世相】這逆天功能。
其餘兩相就不說了,需要主動切換才能開啟。
但駐世相卻是常態被動,而駐世相的特性便是「錨定時空」。
這意味著之前那些篡改時空產生的因果,直接被豁免得一乾二淨。
本來準備用因果反噬灌死兩人的計劃,也全部泡湯了。
既然無法取巧,那就直接來硬碰硬。
反正現在的他,狀態前所未有的好,完全不怕兩人那些陰毒手段了。
既然如此,那便再做過一場!
陸銘不再廢話,猛然抬手,周身混沌霧靄翻湧如潮,開始衍化五行法則。
幽潤、熾烈、生機、鋒銳、厚重的五種法則力量在他指尖流轉交纏,而後又以一種渾然天成的節律彼此交織,化作一道五彩輪盤。
那輪盤旋轉之間,五行之力如潮汐漲落般交替生滅,每一次旋轉都比前一次更強一分。
如同將一整個界天的天地法則壓縮進了這一掌之間,然而朝著兩道身影轟然壓下!
然而到此,陸銘的攻勢我並未就此停歇。
五行輪盤剛剛脫手,右手已經衍化出風雷光暗四種截然不同的法則力量。
如同被壓縮到極致的天象風暴,裹挾著至陽至陰的極端力量,朝著兩人所處身位橫掃而去!
風形無相,雷震撼地,熾烈如刀,暗吞萬物。
四種法則在他手中切換得行雲流水,絲毫沒有因為剛剛施展過五行神通而產生半分滯澀。
仿佛他周身流動的混沌霧靄本身就是一座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法則寶庫,隨心所欲,信手拈來。
而面對陸銘這如同狂風暴雨般的狂暴攻勢,六欲天魔君和混元魔主雖然面色凝重,但眼底卻都浮現出一抹「果然如此」的意味。
因為在祂們看來,陸銘之所以如此急迫地搶攻,必定是擔心逆轉時空帶來的因果反噬。
那因果反噬隨時可能斬落,屆時必然導致自身狀態下滑甚至重創,所以只能選擇速戰速決。
而這般急亂投醫的姿態,反而暴露了他此時的窘境。
所以祂們根本不需要著急,只需要拖住對方,疲其心神,等到因果之力反噬到來,便是奠定勝負的時刻。
所以六欲天魔君穩也不再維持迷神瘴氣那般外放形態,反而猛然將殘餘的瘴氣盡數收回體內,周身七色光華隨之暴漲。
【七情化魔相】
祂的身形在光芒中驟然膨脹中化作那尊高逾百丈的多面巨像。
繼而七張面孔上的眼瞳同時亮起,七道流光如同長河一般從祂的軀體之中奔涌而出,迎向陸銘那鋪天蓋地的法則洪流。
五行輪盤撞上那七道流光的瞬間,整片虛空都在劇烈震顫,風雷光暗的餘波在巨像表面炸裂出層層漣漪,將祂的身形向後推移了數十丈。
但六欲天魔君終究以七情化魔相擋下了這一輪攻勢,七張面孔中的嘴角溢出了彩色的濁光,卻並未被擊潰。
「啊啦嘧嘛哩……」
這時,七張面孔同時張口,七道聲線迥異的吟唱同時響起,發出一陣意義不明的呢喃,在虛空之中交織成一片扭曲而荒誕的聲浪。
如同含混不清的囈語,又像是遠古祭祀的咒吟,每一個音節都帶著一種詭異的穿透力,繞過耳膜直接叩擊在陸銘神魂深處。
那聲音入耳的瞬間,陸銘只覺得天旋地轉,識海中仿佛掀起了滔天巨浪。
一時間竟然控制不住面部表情。
只見他嘴角忍不住咧開微笑,但眼眶又莫名留下悲傷淚水,配合上憤怒猙獰的面孔,一切都顯得是那麼詭異。
然而身為當事人的陸銘才知道,此時自己心中七種情緒同時湧上心頭,彼此撕扯拉鋸,如同一場混亂在他顱內全面爆發。
陸銘咬緊牙關,額頭青筋暴起,卻沒有絲毫慌亂。
他沒有選擇強行壓制那股情緒洪流,反而在心神深處觸動了玄牝之心的第一重玄妙——【君子藏器於身】。
霎時間,一件流轉著黑白兩色的太極陰陽法衣無聲披落,將他整個人籠罩其中。
法衣表面密密麻麻的細密符文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動,將那些灌入識海的七情之力如同薄霧遇風一般層層剝離化解。
那股「無為」之意如同一座無形的堡壘,將一切外來的情緒滲透隔絕於外,讓陸銘重新恢復了清明。
而就在陸銘以君子藏器於身抵禦七情化魔相的侵擾之時,混元魔主也沒閒著。
只見他十指如彈琴般飛速顫動,每一指都在虛空中點出一枚灰暗的符文,前後共九九八十一枚,在空中排列成一個極為複雜的陣圖。
【大衍穢命圖】
只見那陣圖甫一出現,就緩緩轉動,將陸銘所在的虛空整個籠罩其中。
每一枚符文都朝著陸銘的命途投射出一道肉眼不可見的灰線,如同八十一隻無形的鉤子,從不同方位同時勾住了他命途上的八十一個關鍵節點。
霎時間,陸銘面色一凜。
他能感覺那些灰線勾住的並非他的肉身,也非法力,而是他的存在本身,準確來說,是他的修行之根基。
築基、結丹、元嬰,每一次悟道、每一次突破,都是構成他修行之路的關鍵。
但此刻,皆被那八十一枚符文鎖定。
混元魔主要做的並非當場斬殺他,而是要從根基上瓦解他的修行歷程,如同將一棵大樹的根系一條條剪斷,讓它從內部轟然崩塌。
那種感覺如同被人從四面八方同時拉扯,每一條灰線都在將他命途中的某個節點朝外拽動,仿佛要將他整個人拆散成無數碎片。
然而對此,陸銘卻只是微微一笑。
換作之前,這道神通或許確實能讓他手忙腳亂一陣。
可如今,他早非昨日的自己。
【三世相】中的【駐世相】的本質,就是「錨定現實」。
一旦處於駐世相狀態,他本身便具有絕對的「唯一性」。
這片時空將以他為中心錨定下來,在此期間,他不再受任何外部污染侵擾。
什麼諸般邪祟、萬象因果,皆不能越過【駐世相】再傷他分毫。
所以當大衍穢命圖的八十一根灰線落在其身上之時,卻發現根本就拽不動。
廢話,肯定拽不動了!
除非混元魔主能以一己之力拖動整個玄霄界天位格,不然根本無法撼動陸銘分毫。
但如果真能,那還說啥,這條命給了!
當然,混元魔主根本無法理解這其中的門道。
但【大衍穢命圖】的反饋卻清晰傳達回去。
這不禁讓混元魔主的瞳孔驟然收縮。
「怎麼可能!」
混元魔主驚怒交加,下意識地想要用力拽動,卻依舊無濟於事。
就好像連結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座世界。
而陸銘也沒有放過這個機會,抓住了對方那一瞬間的驚愕和陣圖運轉的遲滯,猛然催動【聖人執樞於中】。
玄牝之心的第二重玄妙瞬間激活,那種「無所不為」的絕對掌控感再次充盈全身。
他雙手同時前握,將連結在他身上的八十一道符文灰線盡數歸攏,繼而雙臂湧出無量混元法光,然後用力一拽。
當即,那原本用來束縛陸銘的鎖鏈,反而瞬間成為他手中韁繩。
當混元魔主驚覺不對,想要切斷神通之間的聯繫時,已經來不及了!
剎那間,【大衍穢命圖】就如同一張被撕碎的大網。
八十一枚符文齊齊震顫、崩裂,最後化作漫天的灰色碎片消散於虛空之中。
混元魔主當即喉頭一甜,一口漆黑如墨的濁血從嘴角溢出,身形也控制不住的踉蹌後仰。
神通破碎帶來的反噬,讓施術者承受的震盪要更加沉痛。
虛空之中,混沌亂流如暴風過後的海面,餘波仍在層層翻湧。
陸銘立於亂流正中,周身混沌霧靄翻湧,玄牝法光流轉不息,仿佛方才那番激戰不過是隨手為之。
而與之相對,六欲天魔君與混元魔主相對有些狼狽,眼中也已經沒有半分輕慢,還有化不開的疑惑。
「因果反噬,怎麼還不出現?」
這才是讓他們最為疑惑的一點。
按理來說,其實當對方從時空長河之中跌落出來的時候,就應該遭到反噬。
然而這都過了那麼久了,從對方現身到現在,他們又交手了數個回合,可那預想之中的反噬始終沒有出現,連一絲徵兆都沒有。
六欲天魔君和混元魔主心中都湧起了不祥的預感,但終究還是抱著最後一絲希望。
不然比較對方現在實力明顯有問題,他們二人聯手都已有些力不從心。
如今唯一的指望,便是那因果反噬能替他們扭轉乾坤。
然而陸銘看著兩人神色之間的變化,只是嗤笑一聲,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弧度。
「兩位道友,怕是要失望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