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玄築基期,獨自遊歷北海。
他乘著翠嶺飛舟,漂過灰鯨群,繞過黑水漩渦,在北海西北區域,望見一座大島。
按宗門地圖看,島名魔龍,縱橫七百里,遠遠看去像一塊被海水啃噬的巨骨。
島上空有薄薄黑霧,不高,卻凝而不散,像一層油膜浮在樹冠之上。
靈舟落下時,他看見坊市港區停著十幾艘大小不一的飛舟,有商船、有客船、還有幾艘掛宗門旗的巡船。
海岸邊,凡人挑著魚簍,修士騎著靈鶴起落,坊市旗幡在風裡翻卷,吆喝聲、靈獸嘶鳴聲混成一片。
周玄有些意外,原以為魔龍島,聽名字應是荒僻險地,沒想到竟如此熱鬧。
他在坊市留宿了一晚,聽人說起島中央的洞窟。
賣靈符的老修士說,那洞窟叫「陰龍窟」,裡面全是陰屬性蛇蛟毒蟲,一二階居多,據說有三階,但其實沒人見過。
又有人說,曾有金丹真人深入七日,出來只說了一句:裡面像龍走過的路。
從此魔龍之名坐實。
周玄聽了,心中不屑,金丹威能,哪裡需要七日,明顯是編造的。
可心中又痒痒,他是築基修士,去深處或有危險,但在外圍遊歷一番,應當無礙。
第三日清晨,周玄備好辟毒丹、照明符、斂息符,往島中央飛去。
越往深處,樹木越密,顏色也從翠綠轉為暗青,最後竟成墨綠色。
枝葉間垂著藤蔓,藤上結著拇指大的黑果,散發腥甜。
地上落葉層極厚,踩上去無聲,卻有細小的黑蟲從縫隙里鑽出,又迅速鑽回。
洞口在一處斷崖下,高約十丈,寬約七丈,形狀不規則,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撕開。
崖壁上刻著許多爪痕,三道一組,深可沒指,周玄伸手比了比,那爪痕比他手臂還粗。
洞口沒有守衛,也沒有陣法,只在一旁立了塊石碑,上面刻著「築基以下勿入,生死自負」。
他深吸一口氣,踏入洞中。
身後天光迅速遠去,洞內不暗,岩壁上生著大片磷光苔,發出幽綠色的光,像無數隻小眼睛盯著他。
空氣潮濕,帶著鐵鏽和硫磺的氣味,還有一股若有若無的甜腥。
他貼了張照明符,省靈氣不說,還隱蔽。
符光與磷光交錯,影子在岩壁上搖晃。
前三百丈,洞道寬闊,可容四馬並行。
地面是濕滑的黑岩,上面長滿暗紫色地衣,腳踩上去有些粘。
周玄看見地衣之間爬著許多細蛇,蛇身半透明,能看到體內淡藍色的血液流動。
它們不怕光,也不怕人,從他腳邊游過,鱗片刮過岩石,發出沙沙輕響。
再往裡,洞頂開始出現鐘乳石,但顏色不對,不是常見的灰白,而是漆黑如墨,尖端垂著粘稠的液體,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周玄用靈氣化針,挑了一滴,液體遇靈氣嗤啦作響,竟是一種猛毒。
他繞開走,看見地上有幾具蛇蛻,半透明,大如人臂,完整得連眼膜都在。
還有幾隻銅殼蜈蚣,長半尺,殼上生著赤紅紋路,爬過蛇蛻時,蜈蚣殼上的紅紋會亮一下,像在吸食什麼。
他注意到,這裡的植物都向內彎曲。
藤蔓向洞壁深處卷,蕨葉向洞內方向翻,連苔蘚也往深處蔓延得更厚。
仿佛洞窟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吸引它們,或者說,在召喚它們。
周玄想起坊市里一個老修士的話:陰龍窟里的東西,都朝著「龍道」長。
行至千丈處,洞道驟然向下,形成一個巨大的豎井。
周玄攀著岩壁凸起往下看,井底黑霧翻湧,隱約有光點遊動,像螢火,又像蛇眼。他貼了張輕身符,沿壁緩降。
井壁上掛滿了蛇,各種顏色,各種粗細,有的盤成團,有的伸直如繩,有的頭朝下吊著,四隻眼睛(竟有四目)在黑暗中發綠光。
它們不攻擊,只是在他經過時微微扭頭,吐著分叉的舌頭。
井底是一片石林,石柱高高低低,表面被磨得光滑,像被什麼東西長期盤繞。
周玄伸手摸,石柱上有細密的鱗片印痕,一圈一圈,從底到頂。
石林之間,地面鋪滿白骨。
蛇骨、獸骨、鳥骨,還有一些他認不出的骨架,有的長著四排牙齒,有的脊椎上生著骨刺。
骨堆里長著一種蘑菇,傘蓋血紅,柄雪白,散發幽香。
周玄摘了一朵,蘑菇在手中微微發熱,隨即化成一股紅霧,散入空氣。
他趕緊屏息,退開幾步。
穿過石林,洞道又變窄,僅容兩人並行。
腳下開始出現水流,黑色,不深,只到腳踝,但冰冷刺骨。
周玄撐開靈氣護罩,水在腳邊分開,露出河底的卵石。
全是黑的,圓潤光滑,像被精心打磨過。
他彎腰撿起一顆,卵石中央有白紋,細看竟是一條盤龍的形狀。
他將之放回原處,繼續前行。
地下河越走越寬,水也越深,最後匯成一片地底湖。
湖面沒有一絲波紋,黑得像一塊墨玉。
周玄站在湖邊,看見湖中心有光——淡紫色的光,從水下透出來,緩緩脈動,像呼吸。
他盯著那光看了許久,忽然發現湖面在動。
不是水動,是湖面上浮著一層極薄的東西,在光下顯出鱗片般的紋路。
他扔了顆石子,石子落在「湖面」上,沒有沉,而是被彈了一下,滾到一邊。
那層東西在石子落處微微一縮,像活物被碰了一下。
周玄心頭一凜,退了半步。
那層東西又慢慢舒展,恢復原狀,紫光依舊脈動。
他繞湖而行,看見湖岸上生著一排植物,莖半透明,像玻璃管,裡面流著熒藍色液體。
頂端開著一朵黑花,花瓣上綴滿銀點,像夜空。
花蕊是一根細長的紅絲,無風自動,朝湖心方向微微彎著。
周玄用玉簡記下:陰髓花,喜陰龍氣,蕊指湖心。
過了地底湖,洞道開始上升,但不再寬闊,而是變得曲折蜿蜒,像一條蛇的軌跡。
周玄發現,這裡的岩壁不再是粗糙岩石,而是光滑如釉,顏色深青,帶著暗金紋路。
紋路順著洞道延伸,一條接一條,平行向前,偶爾交匯,又分開。
他伸手摸,紋路微凸,溫度比岩壁高,像有熱流在下面走。
他忽然明白,這就是那個金丹真人說的「龍道」了。
整個洞道,像是一頭巨大生物盤繞留下的痕跡。
洞道不是挖出來的,是擠出來的,是那頭生物的身體在岩石中碾過,把岩石壓平、磨光、留下鱗紋。
他抬頭看洞頂,果然,頂部也有一條對稱的紋路,與地面紋路平行。這洞道的截面,正像一條巨蛇盤繞時留下的空隙。
龍道越來越窄,最後僅容一人側身而過。
周玄擠過去,眼前豁然開朗。
一個圓形石室,直徑約二十丈,穹頂極高,看不見頂。
石室地面凹陷,像一個巨大的碗,碗底積著一層暗金色液體,不多,只淺淺一層。
液體表面浮著碎鱗,每一片都指甲蓋大,半透明,在黑暗中發著微弱金光。
他蹲下看,鱗片有紋,紋路與龍道岩壁上的紋路一模一樣。
石室壁上,刻滿了爪痕、鱗印、還有幾個巨大的凹坑,像是曾經有什麼東西臥在這裡,把岩石都壓軟了。
凹坑裡生著一種苔蘚,金色,細看每一根都是螺旋狀,像微縮的龍角。
周玄摘了一根,苔蘚在他指尖蜷縮,流出一點金液,滲入皮膚,他指間竟感到一絲暖意,與洞中陰寒截然不同。
周玄沒有繼續深入。
石室深處還有洞道,但黑得連磷光苔都不生,只有幽風從裡面吹出,帶著濃重的未知腥味。
他站在石室中央,四顧寂靜,只有自己的呼吸聲。
他忽然覺得,這洞窟像一頭活物,淺層是皮膚,中層是血肉,龍道是血管,石室是心臟。
那些蛇蛟毒蟲,不過是寄生在它身上的虱子。
而他這個築基修士,不過是虱子中的一隻。
他沿原路返回,出洞時,天色已暗,洞口石碑上的字在暮色中發紅。
他回頭看了一眼,洞內磷光幽幽,像無數隻眼睛在送他。
回到坊市,他在茶館坐了良久,把所見所聞,以玉簡記錄。
後來有修士問他:魔龍窟里到底有什麼?
周玄想了想,說:有龍走過的路,有龍睡過的床,有龍留下的鱗……但龍不在了。
那人又問:那蛇蛟呢?
周玄說:它們是龍的影子。
那人不懂,周玄也不多解釋。
他只在玉簡末尾寫了一行小字:游北海魔龍島,入陰龍窟,見龍道,拾龍鱗。
洞中無龍,而龍氣在。
龍氣不在,而龍跡在。
修士求道,亦如是。
此後他的傳奇逐漸鑄就,但魔龍島的洞窟,始終留在他記憶里。
那幽綠的磷光,那黑如墨玉的湖,那金色螺旋的苔蘚,還有那條光滑的、蜿蜒的、通往黑暗深處的龍道。
他想起記憶深處,蓮花龍王的傳說。
蓮花去國一千年,雨後聞腥猶帶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