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玄金丹,遊歷南海。
他有閒暇逸致,隨季風漂了半月,繞過三座荒礁,穿過一片終年不散的灰霧,在晨光里望見一座圓島。
島名菇娘,縱橫三百里,遠遠看去像一朵浮在海上的巨傘。
島中央隆起,四周平緩,海岸線被潮水切成細密的裙褶,從高空看,確像蘑菇傘蓋的邊緣。
靈帆靠岸時,周玄先看見的不是蘑菇,而是坊市。
島外淺海上,密密麻麻搭著木棧、石台、浮舟,連成一片水上街市。
靈燈高掛,旗幡招展,賣靈菇的、收妖獸材料的、修船的、兌靈石的,吆喝聲混著海鷗叫,熱鬧得不像海外孤島。
周玄在坊市住了一晚,聽客棧掌柜說,菇娘島原本無人,三千年前有散修發現島上蘑菇能入藥,才漸漸聚起人氣。
如今島外坊市歸三家散修聯盟共管,島上菇林則任人採擷。
只一條規矩:不許放火,不許墾荒,不許帶外來種子上島。
「為什麼?」
周玄頗為疑惑,掌柜的卻只是笑了笑。
「你進去看看就知道了。」
第二日清晨,周玄踏入菇林。只走了百步,他便明白掌柜的意思。
島上沒有一棵樹,沒有一叢草,沒有一片蕨,所有植物都是蘑菇。
高的如傘蓋遮天,矮的貼地如絨毯,粗的需三人合抱,細的如髮絲成片伏在石上。
顏色更是光怪陸離,赤紅、靛藍、鵝黃、銀白、漆黑,還有半透明的,像冰雕的珊瑚。
空氣中浮著細密的孢子,在陽光里像金粉飄蕩。
周玄見一些小修士貼了張辟塵符,孢子便在身周三尺外繞開。
他先看見一片「菇林」,全是高柄蘑菇,柄如竹節,傘蓋扁平,層層疊疊,最高的有七八丈。
傘蓋背面生著發光菌褶,白天也亮,藍幽幽的,像掛了一樹小燈籠。
林下地面鋪著一層厚厚的白色菌絲,踩上去軟而韌,像踩在厚氈上。
菌絲間每隔幾步就冒出小菇,有的像紐扣,有的像鈴鐺,有的像微型寶塔。
周玄蹲下看,發現菌絲在動。
極慢,像樹根生長,但確實在動,朝同一個方向蔓延。
他順著菌絲方向走,發現它們都朝島中央匯聚。
再往裡走,蘑菇種類更多。
周玄用玉簡一一記錄:赤傘菇,傘蓋赤紅帶白斑,孢子有毒,聞之眩暈,但傘柄磨粉可解。
藍淚菇,傘蓋靛藍,邊緣垂著露珠般的藍色液滴,液滴落地蝕石,但收集起來是上好的煉丹輔料。
金釘菇,只長在獸骨上,傘蓋金黃,柄細如釘,專解陰毒。
還有銀絲菇,通體銀白,菌絲細如髮絲,織成網狀覆蓋地面,觸之即縮,縮時發出極輕的吱吱聲,像小獸叫。
周玄看見一叢「火褶菇」,傘蓋暗紅,菌褶里藏著極細的紅色粉末。
他用銀針挑了一點,粉末遇銀燃起小火苗,瞬間熄滅,留下焦痕。
旁邊立著塊小木牌,是散修留下的。
火褶菇,二階下品靈材,慎采,粉燃,勿近眼。
他繞開走,又看見一片「霧菇」,傘蓋極小,只指甲蓋大,但密密麻麻生在一起,不斷噴出白色孢子霧,霧中帶著甜香。
周玄謹慎退開,用玉簡記:霧菇,致幻,慎入。
他注意到,毒菇與靈菇往往相鄰而生。
赤傘菇旁邊必生金釘菇,藍淚菇附近常有銀絲菇。
一個采菇的散修告訴他,毒菇養靈菇,靈菇克毒菇,采一樣,另一樣就瘋長。所以我們都搭著采,采一留一。
周玄點頭,心想這島上的蘑菇,像一群互相牽制的修士,誰也別想獨大。
行至島中央,地勢漸高,菇林更密,但氣味變了。
不再是菌類的土腥,而是腐肉與鹽鹼混合的咸腥。
周玄翻過一道矮脊,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凹地,方圓數里,鋪滿白骨和半腐的獸屍。
海鳥、海蛇、海龜、兩棲蜥蜴……還有幾種他叫不上名字的妖獸,大小不一,層層疊疊。
有的剛死不久,羽毛還鮮亮。
有的只剩骨架,被菌絲纏成白網。
這就是菇娘島的「獸墳」。
周玄看見一隻低階海鶴,翅膀半張,倒在菇叢中。
它還沒死透,胸脯微微起伏,四周圍著十幾隻小菇。
菇色赤紅,傘蓋如針尖,密密麻麻從它身下土裡鑽出,正一點點往上長。
旁邊另一隻海龜已經死透,殼上生滿金釘菇,金光閃閃,像披了甲。
更遠處,一頭兩棲蜥蜴的屍體上長著藍淚菇,藍色液滴順著鱗片往下淌,在地上蝕出小坑。
他忽然明白,這島上的蘑菇為什麼這麼繁茂,原來妖獸屍體就是肥料。
海獸臨死前游來,鳥獸飛來越冬,死在這裡,屍體被菌絲分解,養分歸土,長出靈菇,靈菇又吸引散修,散修采菇留種,菌絲再蔓延。
生死循環,環環相扣。
他看見一隻將死的海鳥撲騰翅膀,旁邊一隻六足甲蟲慢悠悠爬過來,在它腳邊等著。
甲蟲背上生著一朵小菇,傘蓋藍紫,像背了盞燈。
周玄用玉簡記:六足菇甲,食腐,背生藍紫菇,與獸墳共生。
再往島中央走,周玄發現有些蘑菇是「活」的。
他看見一叢「跳菇」,傘蓋只有銅錢大,紅色,沒柄,長在菌絲上。
他伸手碰了一下,跳菇「啪」地彈起,蹦出半尺遠,落地後又紮根。
再碰,又跳。
連碰三次,跳菇蹦進一叢高菇後面,不見了。
「前輩,跳菇就這樣,碰它就跑,不碰它不長。
采的時候用神念則傷了它,得用玉盒扣,扣慢了就蹦沒了。」
一旁有熱心的散修,提醒周玄。
更奇的是「鳴菇」,周玄在一片矮菇叢里聽見嗡嗡聲,像蜜蜂。
蹲下找,發現聲音來自蘑菇,一種灰白色、傘蓋鼓起的菇。
傘蓋中央有小孔,風從孔里過,發出嗡鳴,密密麻麻一片,聲音高低錯落,像一群蜜蜂在開會。
他伸手按了一下傘蓋,嗡鳴驟停,鬆開又響。
「鳴菇是餌食菇,專門引蜂鳥來傳孢子。鳥一啄,孢子就粘鳥嘴上,飛哪兒長哪兒。」
還有「捕蟲菇」,傘蓋內壁生著細毛,毛尖有粘液,小蟲落上去就粘住,菇慢慢合攏,把蟲消化。
周玄看見一隻銅殼小蟲落在捕蟲菇上,掙扎幾下就不動了,傘蓋緩緩捲起,像包餃子。
他記下:捕蟲菇,肉食,誘蟲,合蓋消化,三時辰後重開。
島中央最高處,有一棵巨菇。
周玄遠遠就看見了,因為那傘蓋直徑十丈,柄高二十丈,通體雪白,傘蓋邊緣垂著半透明的簾幕,像新娘蓋頭。
散修叫它「菇娘」,島名由此而來。
菇娘周圍百丈內,不生任何其他蘑菇,只有一層純白菌絲,踩上去像雪地。
菌絲間有細流蜿蜒,水清見底,水底也鋪著白菌絲,像水渠。
周玄走近,發現菇娘柄上有紋——螺旋上升的淺槽,槽里生著極小極小的銀點,像星圖。
他仰頭看,傘蓋背面是密密麻麻的菌褶,每一褶都發微光,整面傘蓋像一盞巨大的白玉燈。
風過時,菇娘輕輕搖晃,發出極低的嗚咽,像女人哼歌。
周玄在百丈外站了許久,沒有靠近。
他看見幾隻骨翼鳥落在菇娘傘蓋上,啄食菌褶間的銀點,啄完就飛走,糞落在菌絲上,立刻被菌絲吞沒。
據散修說,菇娘是母菇,島上所有蘑菇都是它的菌絲長出來的。
誰也不知道它活了多少年。
有人想砍,法器剛碰到菌絲,整個菇林都在抖,嚇得再沒人敢動。
周玄記下:菇娘,母體菇,全島菌絲之祖,不可采,不可傷,疑似三階上品靈植。
周玄在島上住了幾日,他看見散修們搭棚采菇,竹架上晾著赤傘菇、金釘菇、銀絲菇。
看見低階修士用玉盒扣跳菇,用紗網收孢子。
看見海鳥一群群飛來,停在獸墳邊等死。
看見菇甲蟲慢悠悠爬過白骨,背上小菇一搖一搖。
毒菇與靈菇相生,活菇與死菇循環,獸墳養菇林,菇林養散修,散修護菇娘。
島上的生死沒有邊界,死獸身上長活菇,活菇消化死獸。
菇娘不動,卻通過菌絲連著全島。
這島不像秘境,倒像一座活的丹爐,把死煉成生,把毒煉成靈。
周玄錄下:游南海菇娘島,島無草木,唯菇而已,毒者自毒,靈者自靈,生死同榮,不相礙也。
獸來死,菇來生,散修來采,各取所需,各安其分。
天地生物,各有趣味,不必盡以常理度之。
臨走,海風送來孢子,在靈燈下像金粉飄散。
周玄伸手接了幾粒,放在掌心看了看,又輕輕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