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議事大廳內,氣氛有些凝滯。
青銅獸首香爐中裊裊升起的靜心檀香,也未能驅散瀰漫在空氣中的沉重與壓抑。
能列席於此的,皆是周家真正的核心。
一邊是負責家族各項事務、手握權柄的管事者。
另一邊,則是數位氣息沉凝、眼神銳利的老者。
他們是上一代卸任的長老,如今不再處理俗務。
轉而負責教導族中晚輩、傳承修仙百藝。
主要的時間則是用於修煉,是家族真正的中流砥柱與定海神針。
而這種沉悶的氛圍,近幾年來幾乎成了每次家族核心議事的常態。
根源,便在於趙家那無休無止、近乎瘋狂的針對。
起初,周家還試圖溝通調解,派去的人姿態放得極低,禮數周全,闡明利害,講清緣由,甚至願意做出一些讓步。
可趙家那邊,態度強硬,絲毫不領情。
明里暗裡的打壓、搶奪生意、散布謠言、攔截資源……手段層出不窮,且愈發狠厲。
幾年下來,雙方早已打出了真火,摩擦不斷升級,小規模的衝突已發生過數次。
原本借著家族靈獸生意穩定、向上發展的勢頭硬生生被按下了暫停鍵,甚至隱隱有倒退之憂。
資源消耗在無謂的對抗上,精力被牽扯,人心浮動,如何能不令在座諸位心情沉重?
更憋屈的是,這根本是一筆糊塗帳,一樁「無妄之災」!
族長周萬鴻端坐主位,指節無意識地敲擊著紫檀木椅的扶手,心中那股憋悶之氣幾乎要衝破胸膛。
當初發現那處古修宗門遺蹟,是你趙家主動邀請我們周家一同探索的對吧?
結果最後翻臉的還是你們趙家。
是,最後雙方確實動了手,可那靈物最終他們不也沒有得到嗎?
「周純升……」周萬鴻心中冷笑,又覺無比冤屈。
那個在同心坊市靈獸店中的前台接待,絕對是被人易容頂替了!
一個平日以鍊氣中期修為示人的年輕族人,怎麼可能突然擁有築基期的實力?
事後也根本未曾返回家族復命,如同人間蒸發。
這不明擺著是有人栽贓嫁禍嗎?
趙文遠之死,分明是那個神秘冒牌貨所為,與周家何干?
可趙家就是認定了他們,解釋不清,辯白無用。
這口黑鍋,周家背得實在冤枉!
…
此刻,坐在下首。
負責家族靈獸產業、同時也兼管同心坊市靈獸店鋪的周萬福,臉色很不好看。
他腦海中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現出當日場景:
當初林家那位在購買了一批靈獸幼崽後,那個天殺的冒充了周純升傢伙,居然會不知道家族出售的靈獸都會被閹割這件事情。
可當時的自己,竟然絲毫沒有起疑!
只覺得這後輩或許學藝不精,還暗自搖頭覺得族中子弟素質有待提高。
「蠢!真是蠢透了!」周萬福每次想起,都恨不得狠狠扇自己兩巴掌。
若是當時能敏銳一些,當場揭穿或控制住那個冒牌貨,或許就能避免後續的靈物被搶,趙文遠被殺。
趙家也不會將這血海深仇死死扣在周家頭上。
…
坐在紫檀木雕花主位上的族長周萬鴻,神情間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
他伸出兩指,用力按了按隱隱作痛的太陽穴,長長地呼出一口濁氣。
他身體前傾,雙手交疊放在光滑的案几上,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位核心成員,聲音帶著一種迫在眉睫的沉重:
「諸位,趙家之事暫且無力逆轉,但林家卻不能再置之不理了。」
比起趙家明面上的打壓,同為御獸家族的林家,在周萬鴻看來,威脅或許更為深遠和致命。
趙家最多讓他們傷筋動骨,處境艱難;
可若是放任林家這個潛在的同行對手繼續安穩發展,那才是真正可能動搖周家在初陽城區域靈獸產業的統治地位!
周萬鴻重重一拳,虛擊在座椅扶手上,語氣帶著懊惱與急迫:
「可恨那趙家!過去這五年,耗費了我們大量資源與精力!結果呢?卻讓那林家,在我們眼皮子底下,安安穩穩地培育了五年靈獸!五年啊!」
他環視眾人,眼中銳光閃爍:「一個御獸家族,若能得五年不受重大幹擾的安穩發展期,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們的基礎種群可能已經初步成型,意味著他們的幼崽成活率和品質在穩步提升!
若我們再這般只顧與趙家纏鬥,而無視林家的悄然生長。
恐怕真到他們羽翼豐滿、足以振翅高飛之時,我們再想壓制,就為時已晚,悔之莫及了!」
「不能再放任下去了!」一位負責外部情報的管事語氣堅決。
「必須趁其尚未完全成勢,加以遏制!」
「正是此理。」周萬鴻點頭,神色恢復冷靜。
「經過這些年的觀察與暗中查探,林家的脈絡,我們已基本理清。其家族核心營收,如今還是來自那百味齋。」
提到百味齋,在座幾位曾品嘗過或了解其生意的族人,面色都有些複雜。
那家店的靈食確實別具風味,生意火爆也在情理之中。
「想要針對林家,對我周家而言,最直接、最有效的切入點,便是這百味齋。」周萬鴻的指尖在桌面輕輕划動。
「而要動搖百味齋,關鍵便在於其原料供應。」
負責家族靈獸出售的周萬福此時已收斂了之前的頹喪。
語氣恢復了往日的精明接話道:「家主所言極是,想要拿捏林家,從其命脈產業入手最為直接。
靈獸培育初期,投入巨大而產出緩慢,對穩定資金流依賴極強。
只要我們能讓其百味齋的收益出現問題,其靈獸培育計劃必然受挫,甚至可能因資金鍊緊張而陷入停滯。」
初陽城靈獸店鋪總負責人周萬海也點頭附和,眼中閃過算計的光芒:「沒錯,而且我們擁有天然的優勢。
林家百味齋所需的靈獸幼崽依賴我周家供應,這便是我們手中最有力的籌碼。」
周萬鴻微微頷首,臉上露出一絲冷峻的笑意:「既然趙家如此針對周家,我們不妨就藉此做文章,萬福,你那邊進行得如何?」
周萬福立刻回稟:「回家主,我這邊已遵照計劃,開始逐步、隱秘地削減對林家的幼崽供應量,動作不大,但持續下去,必然會造成其貨源緊張。」
周萬海緊接著說道:「我這邊也已安排下去,在初陽城各相關渠道間散播消息。
言及因趙家連年打壓,家族牧場受損,靈獸繁殖出現問題,未來一段時日,各類幼崽,尤其是食用型靈獸的出貨量恐將下降。」
他們的策略很簡單。
利用周家在靈獸供應鏈上的主導地位對林家需求的精準把握,製造一場供應危機。
還能將責任推給趙家的針對,看起來合情合理。
周萬鴻捋了捋短須,眼中精光更盛:「林家每年向我們採購的幼崽,利潤能達到近萬靈石。這份收益,我們自然不能捨棄。」
他身體微微後靠,語氣帶著掌控局勢的自信:「但我們要讓林家明白,想要繼續獲得穩定、足量的優質幼崽,維持他『百味齋』的繁榮,就不能再置身事外。
他必須做出選擇,要麼,明確站隊,與我周家共同應對趙家這個敵人;
要麼,就等著他的核心產業陷入原料短缺的困境。
何況林家與趙家本就有摩擦,如今又有這層利益牽扯,只要壓力給得恰到好處,他不難做出『明智』的選擇。」
在周萬鴻看來,這是一步妙棋。
既能將部分來自趙家的壓力轉移或分攤出去;
又能有效延緩林家的發展速度,維持周家在區域靈獸產業的絕對優勢;
同時,還能保住每年近萬靈石的穩定收入。
一舉三得,似乎無懈可擊。
聽到周萬福與周萬海匯報計劃已穩步推進,周萬鴻那張因趙家之事而時常陰雲密布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志在必得的弧度。
他滿意地點點頭:「很好就這麼辦,但注意把握火候,既要讓林家感到切膚之痛,又不要逼得太急,免得他們狗急跳牆,徹底倒向趙家或另尋他路。
我們要的,是可控的壓力,以及他們最終的妥協與合作。」
…………
另一邊,湖心島,林家主宅寬敞明亮的大廳內。
林徹閒適地坐在主位的紫檀木椅上,面前紅泥小爐上,一壺靈泉水正咕嘟咕嘟冒著細密的氣泡,蒸騰起帶著淡淡清香的白色水汽。
他手法嫻熟地燙杯、取茶、注水,動作行雲流水。
不多時,兩杯澄澈碧綠、靈氣氤氳的「清心明霧茶」便沏好了,茶香沁人心脾。
他將其中一杯輕輕推到坐在對面的劉清雪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先聞了聞茶香,方才抬眼看向妻子。
劉清雪接過溫熱的茶杯,指尖觸及杯壁傳來的暖意,卻未能驅散她眉宇間的凝重。
她略一沉吟,還是將剛得知的消息說了出來:「夫君,方才收到傳訊,初陽城的周家靈獸店剛剛對外放出風聲。
暗示因受趙家打壓,近期可能減少各類靈獸幼崽的售賣數量,尤其是我們長期採購的那幾種肉用型。」
她很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林家百味齋生意紅火,對幾種靈獸的需求量巨大且穩定,可目前大部分幼崽都依賴周家的穩定供應。
一旦幼崽供應量銳減,家族內部靈獸養殖立刻會受到影響,導致出欄數量跟不上。
屆時,百味齋很可能面臨原材料短缺的窘境,如果下酒菜供應不足,百味齋的聲譽和收入都將遭受重創。
林徹聞言,只是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一抹成竹在胸的瞭然笑意。
他端起茶杯,不疾不徐地抿了一口清潤的茶湯,方才緩緩開口。
「放心,這件事我已有對策,早在幾年前我就有這方面的擔憂,布下了後手!」
劉清雪微微一怔,隨即恍然,緊蹙的眉頭舒展開來,眼中流露出欽佩。
是了,自家夫君心思何等縝密,行事向來走一步看三步,怎會忽略家族命脈產業如此致命的弱點?
「夫君是說南區靈獸園的培育已有成效了?」
當初林徹的規劃中,碎星湖東面和南面都是靈獸園。
其中南面作為戰鬥型靈獸的飼養園。
可由於缺少種群並未投入使用。
林徹就把這裡暫時劃為了家族靈獸種群繁殖基地。
其實就是用來為秘境中培育的靈獸來源作為掩飾的地方。
陣法時刻開啟,除了林徹沒人能進去。
林家除了他沒有一個人知道內部的情況。
林徹含笑頷首,眼中閃過一絲自信的光芒:「不錯,雖然目前種群基數比起周家多年積累尚有差距。
但經過這些年的精心培育與篩選,種群已經穩定,繁殖速度也在提升,補充百味齋的貨源不成問題」
「周家想以此拿捏我們,怕是打錯了算盤。」
劉清雪徹底放下心來,端起茶杯,也輕啜了一口,只覺茶香似乎都比剛才更甘醇了些。
坐在她對面的林徹抬眼望向廳外,耳邊隱約傳來的孩童嬉鬧聲,臉上浮現出期待的笑容。
「玄啟、玄璟、玄鋒這三個小子,明日便該正式檢測靈根了,這才是眼下最關鍵的大事!」
即便已經知道他們都身居靈根,可林徹表面上還是要裝一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