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回來的執黑沒有寒暄，落座後便從袖中取出兩枚玉簡，輕輕放在桌面上。
玉簡的質地一青一墨，青色那枚表面有一層極淺的靈光層在緩慢流轉，墨色那枚則保持著啞光的質感。
「方家那邊，已經推進到百草谷的腹地之一藥王谷。」執黑的聲音從面具後傳來，「他們的進展比我預期的更快，已經拿下了百草谷外圍的三處靈礦主要產區，目前正在向百草谷核心區域推進，百草谷的殘餘力量已經收縮到了藥谷內部，依靠地形和提前布置的防禦陣算是穩住了局面，可另一條戰線上的局勢就不容樂觀了。」
他拿起那枚青色玉簡，指腹在靈光層上輕輕一壓，玉簡表面的光芒微微收縮了一下：「鐵脊山脈和落魂山脈的獸潮主力已經合併了，正在從多個方向湧入青雲劍宗的領地範圍，之前被他們奪回的幾座城池再次淪陷，如果獸潮不退，按照這個趨勢持續下去，青雲劍宗的核心區域很可能會在三年之內受到直接威脅。」他將玉簡推到林徹和林玄啟面前，然後收回了手。
聽到這份具體的南域戰局情報，林徹透過窗戶看向遠方。
「果然，和我猜測的一樣，南域這盤棋很亂，而且在向愈發難以推測的方向前進。」他的目光沒有從窗外收回來，聲音卻清晰地傳入了議事廳中的每一個角落。
「方家想要藉此機會吞併百草谷和青雲劍宗，而妖獸這邊就好像是在和他們打配合，蠶食西線的青雲劍宗勢力範圍，讓其無暇分出人手支援百草谷，可這背後推進這次獸潮的新派妖獸尊者真的就只是想要擴大戰果嗎？
我覺得僵持近千年的獸潮將會迎來總攻，南域可能將會徹底洗牌，不是方家統一南域，就是人族被徹底趕出南域！」
一旁的執黑聽到林徹的分析，面色不變：「我贊同這個觀點，戰事繼續發展下去，很有可能會變成方家與南域妖獸的總決戰。」
毫無疑問這是林家最不想看到的一種事態發生了。
如今的林家手握大片未被開拓的區域，又有了一座新的靈獸培育基地，只要再給他們些發展時間，林家的底蘊將被真正的充實起來。
可現在局勢發展的太快了。
這還不到一年，靈草谷就已經被方家的軍團打到了腹地，青雲劍宗也被獸潮壓制的只能收縮，在這樣下去，林家在那場可能出現的決戰開始前不可能擁有左右戰局的實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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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窗外沉默了片刻的林徹繼續問道：「逆命魔宮那邊怎麼樣了？」
執黑搖搖頭：「沒有動靜，一點都沒有，他們既沒有表態，也沒有出兵，就是龜縮在黑風嶺之上，焚骨城範圍的妖獸順著被他們故意打開的口子一路進入到了南域腹地。
方家的反應十分積極，麾下各方勢力留守的修士第一時間補上了缺口，使得這支獸潮部隊被攔截在了南域平原前方的綠水峽一帶，如今雙方正處於僵持階段。」
「怪不得在這個節骨眼上各方都派人來。」在一旁聽著的林玄啟不由得開口，「百草谷和青雲劍宗岌岌可危，咱們林家的重要性此刻便能凸顯出了。」
林徹也是點點頭：「這逆命魔宮擺明了是和我們一樣的想法，拖住，給自己發育的時間，秦無道很明顯是在為自己凝聚法相爭取時間，所以就這麼龜縮在黑風嶺之上，放任獸潮通過自己的勢力範圍。」
頓了頓，林徹的目光嚴肅了起來：「咱們需要促成新的局面，方家的推進速度太快了，我們必須要爭取到一段發育的時間。」
執黑的目光落向自開戰以來一直沒有撤掉的沙盤上。
那片沙盤上插著代表各方勢力的小旗，標註著最新的防線與據點變動。
百草谷的領地範圍已經被壓縮到只剩最初的三分之一，方家的旗幟沿著南面的山脈線一路向北推進，已經越過了原百草谷外圍防線；
青雲劍宗的旗域在西線方向上收窄成了一道窄長的帶狀，在獸潮的箭頭前呈現出一種隨時可能斷裂的脆態。
而逆命魔宮所在的區域則保持著一塊穩定的空白，既沒有擴張，也沒有收縮。
「百草谷與青雲劍宗顯然是想尋求我們的支援，而最好的支援就是我們與方家為敵，以此來拖住方家的腳步，讓他們能緩一口氣尋求戰事的突破口。」
執黑的指尖在沙盤邊緣輕輕點了一下，點在那個「方家」小旗的側後方。
「而方家前來自然就是為了穩住咱們，至於逆命魔宮……我想他們就是最有可能達成我們目標的合作對象了。」
…………
三日後。
方家的飛舟抵達時，正值午時剛過。
陽光從正上方直直地照下來，將那艘飛舟表面的每一道刻線都映得清清楚楚。
舟身長約六丈，通體呈銀灰色，邊緣有一道細窄的金色鑲邊，那金色不是塗漆，而是嵌入了某種靈礦在光線中緩慢流轉。
飛舟表面的陣紋在降落過程中逐一亮起，從舟首的尖角處開始，沿著兩側的弧線向後延伸，如同兩道正在被點燃的引信，在舟身上緩慢地划過。
飛舟停下後，那些陣紋並沒有立刻黯淡，而是以漸慢的速度逐段熄滅，如同一盞正在被逐漸調暗的燈。
艙門打開的位置正對著停靠場的出口方向，那名身著深灰色長袍的方家長老走下舷梯時，靴底與金屬台階接觸的聲音很輕，聲音沒有多餘的拖沓，也沒有因為不熟悉落腳點而出現停頓。
初陽城靈舟停靠處的負責人已經提前接到了通知，在確認飛舟身份後沒有多做盤問，直接派了兩名穿著青色制服的修士引導他們入城。
方遠道走在那兩名引導修士身後，步伐刻意放慢觀察沿途的街道布局。
仿佛觀察初陽城才是他這次的主要任務。
……
城主府會客廳內，林徹已經在主位落座。
桌面上兩盞靈茶已經倒好，茶水在杯中保持著剛好適宜入口的溫度，茶湯表面的熱氣以細長的白線狀緩慢上升，在空氣中逐漸擴散變薄，在到達杯沿上方約一尺的高度時徹底消散。
茶湯的液面在杯沿下方約一指處保持著靜止，沒有因為擺放時的移動而產生任何可見的晃動。
林徹手中握著一卷書冊，書冊的頁邊已經被翻過多次，他的目光落在書頁上，可餘光已經感知到了門處的腳步聲。
方遠道在踏入會客廳時沒有立刻開口。
他的目光在室內掃了一圈，依次掃過牆角的落地燈架、窗沿的銅質插銷、以及地面石板的拼縫走向。
細節的觀察只持續了不到兩息時間，隨即他收回目光，朝主位方向微微拱了拱手：「方家外務堂長老方遠道，奉家主之命前來拜會林真君。」他的聲音不高不低，保持著一種經歷過多次類似場合後形成的、恰到好處的分寸感，既不顯得疏離，也沒有刻意拉近距離。
林徹放下書冊，起身回禮，示意他在客位落座：「方長老遠道而來，一路辛苦了。」
方遠道在客位坐下，順勢將衣袍下擺理平，然後從袖中取出一封用銀色封蠟封口的信函，放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林真君客氣了，方某此次前來，不是來談條件的，只是轉達家主的幾句話。」
林徹眼神微微眯起：「林某洗耳恭聽。」
「家主說，方家在南域經營了數百年，一直殫精竭慮，把防禦獸潮的重任始終放在第一位。
可就因為逆命魔宮的貪慾使得焚骨關被破，大批修士流離失所，方家倍感痛心，可如今焚骨關被破已是事實，說什麼也沒用了，我方家有心收復，奈何實在是騰不出人手來。」
方遠道的語氣始終保持著方才那種平穩的節奏。
「所以方家懇請林家能站出來收復焚骨關防線，家主承諾一切消耗都由我們方家來買單，收復後這些區域也都可以交給林家管理。」
林徹與下首坐著的林玄啟對視一眼，都清楚方家的這番舉措有多高明。
沒有直接拿出大筆利益的拉攏，而是採取了溫和的方式。
把焚骨關直接給林家了，而且收復的所有消耗都由他們買單。
這消耗還不是林家說了算的？
也就是說，林家你只要列出一張單子，我們都能滿足你們。
這才是對方這句話中的重點。
而這條件的確是踩在了林家的命脈之上。
林家的後續開拓、發展所需要的資源、靈石絕對是一個天文數字，對方開出的這番條件的確很讓人動心。
而且這個提議完全不會讓林家陷入主要戰場之中，方家需要的也的確是讓林家中立就好。
林徹又與林玄啟對視一眼，然後才將目光重新落回方遠道身上：「我明白方家的意思了，不過我們需要再考慮一下，估計得過段時間才能給方長老答覆。」
方遠道沒有露出失望或意外的神色，只是將那封銀色封蠟的信函向前推了不到一寸，然後站起身：「無妨，那我便多住幾日，勞煩林真君為我等安排一處落腳地了。」
兩日後，百草谷的使者到了，只有一人。
這名身著墨綠色長袍的修士走進會客廳時，步伐比方家的使者激動得多。
他的面容疲倦，眼下的青痕和顴骨處微微凹陷的弧度，都在顯示他這段時間的壓力不小。
進門後環顧了一圈室內，確認了林徹的位置後才快速向前走了幾步。
「百草谷長老顧北望，見過林真君。」
他的語氣比前一位方家使者更直白，落座後沒有過多鋪墊便切入了正題：「林真君，我們百草谷需要林家的幫助，倘若林家願意出兵緩解我百草谷的壓力，我百草谷可為林家提供一百枚結金丹，五枚破嬰丹！」
他說話的速度不快，但節奏緊湊，沒有多餘的修飾，全程目光都落在林徹臉上，像是在等一個確定的答覆。
一百枚結金丹，五枚破嬰丹當真是大手筆，而且這只是林家同意出兵就給的，顯然後續的代價還能再談。
可林徹絲毫沒有被這唾手可得的利益沖昏頭腦，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顧長老的誠意我已經看到了，可以我們林家的實力，對方家出手怕不是螳臂當車，有些不自量力了。」他放下茶盞，「不過百草谷的誠意我看到了，顧長老可以暫且在城中休息幾日，我會在仔細考慮之後給你答覆。」他的語氣不算太硬，給出一絲迴旋的餘地。
又過了三日，青雲劍宗的使者比預期的晚了一天抵達，但來人的身份也超出了預期。
這名身著青灰色道袍的老者走進會客廳時，門邊的靈燈在他經過的瞬間都微微晃動了一下。
他的面容清瘦，眉目間有一種被劍意常年浸潤後的凌厲，是從骨子裡長出來的銳氣，即使收斂著也依然透出那種只可意會的鋒芒。
與之前兩位使者都不同，來人是實打實的元嬰真君。
「青雲劍宗，青雲峰長老齊長峰，見過林真君，我此行的意思想必林真君已經知曉了，我就不多廢話了，只要林家肯出手，在東線拉開戰端，我青雲劍宗可以給出一百枚劍意傳承珠，此物可讓修士短時間內領悟劍意，還有一百把上品靈劍。」
有劍意的劍修與沒有的可謂是天差地別，這劍意傳承珠的確是不可多得的能實實在在增加修士實力的寶物。
可林徹依舊是搪塞了對方：「齊長老的好意林某心領了，可這東線戰局的牽扯太大，林家的力量也有限，我需要與族中商議一番，再給貴宗答覆。」
送走青雲劍宗的使者後，林徹站在會客廳門口，看著廊道盡頭正在變暗的天光。
「百草谷想要我們介入方家的戰事，青雲劍宗想要我們牽制方家的主力，方家想要我們保持中立，每一個都有自己的算盤，每一個給出的條件都恰好在『值得考慮』與『不值得冒險』的邊界線上。」
「接下來就看逆命魔宮了，如果想達成我們預想的局面，他們才是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