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楓在派出所戶籍大廳里坐了將近兩個小時。
不是排隊——排隊只用了十幾分鐘。
剩下時間是坐在那張藍色硬塑排椅上等戶籍警核實他的身份。
大廳里暖氣開得充足,頭頂那台老式三菱空調的出風口百葉窗壞了一片,熱氣以不均勻不規律的角度往下吹,將百葉窗邊緣系著的那根紅絲帶吹得一直輕輕抖。
紅絲帶是派出所唯一一點不是灰白藍黑色調的顏色,抖動的模樣輕快細碎,像一道被困在空調出風口上微弱渺小可憐的掙扎。
櫃檯上那部座機響了數次,每次都是不同的人接。
有個輔警端著搪瓷杯從王楓面前走過去又走回來,杯子裡的茶水已經喝到見底,茶葉渣粘在杯壁上形成一圈不規則難看的深褐色水漬。
牆上掛著的電子叫號屏每隔一陣便嘀一聲,紅色數字跳一格,然後某個窗口便會傳來一陣低緩模糊、公事公辦的對話。
叫到他號時他站起來走到窗口前,將戶口本和臨時身份證回執單從櫃檯凹槽推進去。
戶籍警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戴金絲眼鏡,手指在鍵盤上敲擊的速度快密精準,如同某種被封印在現代辦公設備里古老高明、沉默不問紅塵的陣修。
她核對戶口本時翻到第四頁那行被撕掉的殘邊,抬頭看了他一眼,然後低頭繼續核對電腦上的信息。
核到一半她忽然停了,右手食指在滑鼠滾輪上來回滾了很多下,屏幕上緩慢卡頓拖沓地滾動著某份檔案的掃描件——掃描件是黑白的,邊緣歪歪扭扭,是那種老式平板掃描儀以低解析度、慢掃描速度、差對比度掃出來的橫店派出所事故報告原件。
她將眼鏡往鼻樑上推了推,以中性職業、不帶任何情緒的語氣將那條信息念了出來。
「你不是五年前在橫店出過事嗎?系統里你的狀態還是『失蹤/疑似死亡』。」
王楓將右腿換到左腿上,後背從排椅上微微坐直了些。
他在來之前已經把這段說法在心裡排演了無數遍,以應對任何可能的官方疑問。
但他的語氣壓得平穩真誠、雲淡風輕,每一個字都帶著「這事已經翻篇了不是什麼大事」的口吻。
「當時威亞斷了,摔下來。
腿傷了。
後來去北方養傷,跟那邊的劇組拍戲。
拍的是些沒名氣的戲,一直在各個外景地來迴轉,沒再回橫店。」
「事故報告裡寫你摔下來後昏迷過幾分鐘,送醫院檢查,沒有骨折,簡單包紮後自行離開。
然後就沒有任何記錄了。」
她以右手食指在電腦屏幕上緩慢仔細、不遺漏任何細節地從上往下劃拉,那份泛黃的掃描報告在顯示器上一行一行被她念出關鍵信息,如同一份跨越凡仙兩界的舊檔案被不情願地從深邃積灰的檔案櫃最底層生硬翻出。
「你的手機號是五年前在橫店停機註銷的,你的父母曾在註銷前後兩度報警稱聯繫不上你本人。
後來他們又撤案了,說你打了電話回來報平安,但警方這邊一直沒有你的本人到場核實的記錄。
你在別的地方補辦過臨時身份證嗎?」
他沒有,他穿越前最後一張身份證連同隨身儲物袋在仙界一次極為慘烈的歸途拉扯中被虛無碎片波及,連灰都沒剩下。
但他不能這麼說。
他說的是實話中精準安全、不涉及任何異界信息的那一小部分——「沒補過。
一直在偏遠的外景地,交通不方便,也不知道身份證這麼重要。」
戶籍警從眼鏡上方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冷靜銳利、清晰通透、極具穿透力。
她在鍵盤上又敲了很長一段時間,然後以平淡官方、不摻雜任何個人情緒的語氣說:「你這種情況比較特殊。
系統里的失蹤標記還沒有清理,補辦身份證需要先撤銷異常狀態。
請你在旁邊窗口做一份詳細情況說明,把你這五年去過哪裡、做過什麼、為什麼沒有辦理任何正常身份手續,全部寫清楚。
然後按手印。」
她遞給他三張紙,是派出所的標準格式表格,表頭用宋體加粗印了「失蹤人員重新出現情況說明」,下面是一大片空曠寬闊、亟待填滿的空白格,紙已經皺了邊,尾頁印著淺淡細碎規整的藍色橫線。
王楓坐在大廳角落那張為他專門安排的塑料方桌前開始寫。
筆是戶籍警借給他的黑色中性筆,筆桿上印著某保險公司贈品字樣,握在手裡輕盈廉價、並不趁手。
他在仙界以神識刻錄陣紋速度比光更快,但此刻他用握慣星辰幡的手壓在那張單薄陳舊、樸素普通的情況說明表上,以普通平凡的凡人字體,一筆一畫地寫自己在北方跟劇組、手機壞了換號、腿傷復發了又養傷、忘了去派出所報到——每一個字都穩澈用力、工整認真。
但那根保險公司贈品中性筆在他手裡極其不聽話,寫到第三行時筆尖在紙上短暫輕微、令人煩躁地卡頓一下,劃出一小片細碎渾濁、雜亂不整潔的墨點。
寫了改,改了撕,撕了重寫。
字跡雖然清晰,但內容在反覆推敲下不斷暴露細小的矛盾點——他穿越的時間點、他在橫店最後一場戲的日期、母親打電話說他爸住院的那個日子——這些雜亂的時間數字在他腦海里以不同的時間流速坐標系交叉,他必須以凡人的記憶力將其硬生生理成一條在地球公曆紀年下通順無瑕、經得起警方任何質詢的北方討生活編年敘事。
窗口外王秀蘭的聲音已經響了一陣了。
不是沖他喊——是沖那個坐在櫃檯後面剛拿調令過來覆核情況說明的年輕男警察喊。
「我兒子從小老實,不會說謊。
他說他在外面拍戲,就是在外面拍戲!」
她的聲音在大廳里清亮尖銳、急促顫抖、不加克制,撞在牆上再反射回來,將整間大廳的塑料排椅、電子叫號屏、反電信詐騙海報、鐵皮檔案櫃震得輕微卑微、靜默嗡鳴。
她碎花棉睡衣外面套著王建國的舊工裝棉襖,棉襖寬大不合身,袖子卷了兩道,領口露出裡面睡衣陳舊起球的碎花領邊。
她的頭髮在寒風裡凌亂花白、鬆散飄搖,嘴唇乾裂起皮,說話時聲音抖動,像一台過度透支、故障殘破的老舊縫紉機,竭力縫補最後一道褲腳。
我每天晚上翻他照片翻到半夜,他爸中風住院那次我打他電話打不通,急得在樓道里哭。
現在他活著回來了——你們還要他證明自己是自己嗎?」
年輕男警察扭過頭,試圖解釋這是標準流程,是規定。
王秀蘭根本不聽解釋,她提的每一個問題都是對程序的反問——「你說他失蹤,他現在不就站在你們面前嗎?」
「你說需要證人,他爸媽不是證人?」
「你說要講清楚五年做了什麼,他都說了他在北方拍戲——你們還要他怎麼樣?」
櫃檯旁邊有個老輔警從搪瓷杯後面探出頭,看了她一眼,什麼都沒說,只是嘆了口氣然後把頭縮回去。
這時一個聲音從大廳門口傳來。
老陳。
他不知在門外聽了多久,靠在派出所門口那根水泥廊柱上,右手夾著一根已經燒到濾嘴邊緣的煙,左手插在棉襖口袋裡。
他將菸頭彈進門口的不鏽鋼菸灰缸,走進去對著那個拿調令的年輕男警察說:「我作證。
我是跑安西到清源長途的司機。
這五個人是我去清源拉貨的時候順路帶回來的,當時他們身上什麼都沒有,在開發區那邊一個爛尾樓附近等車。
我看他們不像壞人,就載了。」
他以平淡尋常、如同陳述天氣油價、國道路況的語氣說完這幾句,然後從棉襖內側口袋裡掏出自己的貨運從業資格證和安西至清源線路運營許可證——不是應付檢查,是真的隨身帶著。
然後以粗糙的拇指翻開,給警察看了編碼。
年輕男警察將材料拿過去核對後還給老陳,又看了一眼王楓,然後開始在電腦上敲字。
敲了很久,鍵盤聲密集清脆,像一台開啟快進的老式電報機持續作響。
他在處理撤銷失蹤標記的內部流程。
最後又有一個看上去年長許多的老民警從裡間拿著一個文件夾走出來,將情況說明複本遞給王楓,以客氣正式、標準規範的官方措辭說「感謝配合,以後記得定期與家屬保持聯繫」,又將臨時身份證的回執單重新確認了一遍——正式身份證十五個工作日可以領取。
王秀蘭拉著王楓的手在寒風裡走了很遠,一直走出派出所門前的柏油路半段,走到路口那棵蒼老粗壯、沉默光禿的梧桐樹下。
她沒有說話,只是握著他的手,力道沉重緊實、不願鬆開。
她的手粗糙乾冷,指腹上全是冬天冷水洗菜凍出的皴裂,那些皴裂在他手背上輕柔緩慢、自然溫和地划過,如同滄桑古老的樹皮輕觸一片剛落地的落葉。
然後她忽然停了,鬆開他的手,以那雙深邃疲憊、藏滿心事的眼睛看著他。
「其實你不用跟媽解釋。
你活著回來就行。」
她從他手裡接過老陳的名片,以手指小心認真地將名片邊角捏平,然後放進自己那個舊布袋內側拉鏈的夾層里。
那個夾層里還裝著王楓高中畢業照和一張她年輕時在紡織廠車間拍的黑白工作照。
她將拉鏈拉好,重新握住兒子的手臂,以尋常家常、自然平和的語氣說今晚包餃子,韭菜雞蛋餡和豬肉白菜餡兩種,你愛吃哪個就多煮哪個。
然後她挽著他的胳膊,沿著城東老街平緩安靜、篤定從容地往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