噠！噠！噠！
沉穩有力的腳步聲，帶出一道挺拔巍峨的身影。
他一身玄袍，眉清目秀，看起來三十上下，右手按在腰間劍柄之上，左手卻是塞入懷中袖袍，整個人顯得有些慵懶。
「論道傳法之時，爾等卻在此廝殺拼搏，成何體統？簡直有辱斯文！」
此人一開口，鐵棠身後、身周的諸多神皇、仙皇，立刻停下攻勢，齊刷刷躬身施禮。
「我等拜見神侯！」
「我等拜見神侯！」
……
禮畢。
其中一位氣息最盛的仙皇，飛速傳音，將關於鐵棠的猜測、所為道出。
「我等怕這邪魔驚擾了大天尊法會，是以才出手相攔，不料他也是神通廣大之輩，手段凌厲，我等不敵。
敢請神侯出手，降妖伏魔！」
大秦神朝的這位神侯，其實早就注意到了鐵棠，目光更是一刻都沒有挪開過。
聽到屬下匯報，他點了點頭，臉上並沒有太多神色變化，只是看著鐵棠，幽幽問道：
「尊駕自何處來，又要到何處去？」
鐵棠眉毛一挑，知曉自身的氣息、氣勢、神韻，包括外顯的道法神通，都與此地格格不入。
對方實力強橫，一眼就看出端倪，這句問話顯然另有深意。
神侯並不是天尊。
但鐵棠也不會太過小覷，因為對方也是道統開闢者，大約是開闢了一門旁門道統，手段不顯，神秘莫測。
「聽聞今日大天尊講法，鐵某心癢難耐，也想進去聽一聽。」
神侯打了個哈欠，擺擺手：「你既知是天尊法會，便等你坐上天尊之位再來吧。」
鐵棠微微一笑，也不解釋，抬起腳步，就要繼續往楓林深處走去。
「怎麼？」
「你還想擅闖？」
神侯皺眉，目光掃向鐵棠來時路。
那裡到處躺著七零八落的仙神，不知有多少人傷在了鐵棠手中。
不過。
卻並沒有任何仙神死去。
「本侯見你出手也有分寸，未曾傷人性命，便不與閣下計較，但你若是要強闖……」
鐵棠腳步不停，邊走邊說：「你的實力不差，天尊之下，估計也沒幾人是你對手。
甚至那些道基不穩的天尊，對上你可能也要大敗。
一朝神侯，有這樣的實力，絕對是人中龍鳳，天地豪傑。
但你——
還攔不下我！」
周圍的仙神一聽，紛紛大怒，有人呵斥道：「你這邪魔，簡直不知天高地厚！
神侯乃是天尊之下第一人，寂滅之境未逢敵手，你也只不過是寂滅超脫，未曾打造天尊之位，安敢出此狂言？」
這些人對神侯知之甚深，只有寥寥幾位，已經達到仙皇之極的巔峰仙皇，才能感應到鐵棠的強大。
但他們只是沒有輕易開口，並非是覺得鐵棠能勝過神侯。
即便是在他們看來……
這兩位，也是在伯仲之間，鐵棠的口氣未免有些大了。
「尊駕倒是自信，只是不知手上……是否也有般配的實力？」神侯不惱，但也不會讓鐵棠過境。
他橫空一腳，已經攔在身前，右手拔劍出鞘，蒼翠劍鳴震盪長空，音波都化作神劍虛影，直刺鐵棠而去。
鐵棠肉身一晃，大虛空術施展到極致，竟已在須彌之間，掠過神侯，大步直去。
「你……」
神侯驚愕，當即便要追擊。
可下一瞬。
只見鐵棠身軀一抖，兩道身影像是從他體內擠出來一般，從虛空走出，攔在神侯身前。
這兩人一男一女，赫然是龍鎮與風瀾的模樣。
真龍、大魔的恐怖氣息，讓神侯都止住腳步，不敢再去追擊，要凝神應對眼前這兩位大敵。
鐵棠以先天五太之氣為基，以諸皇印·百豪圖錄為法，凝聚出的這兩道身影，便是他心中的龍鎮與風瀾。
雖然遠比不上那兩位的真身，可也差不多有寂滅巔峰的實力。
以一對二，足夠攔下那位神侯半個時辰。
他又走了有千丈之遠，身側是滔滔大江，江水清澈無比，隱約可見游魚、蛟龍、靈蛇在其中肆意奔騰。
偶有紅黃楓葉落入江水，立即便會引來水中生靈追逐，霎時波光水氣四溢，一派生機勃勃之景。
時值深秋，楓葉泛紅。
正是人間最為落寞艷美的季節。
鐵棠聽著遠處傳來的古琴、古箏、琵琶、竹笛、洞簫、編鐘等等樂器之聲，心境都漸漸安定下來。
恍惚間。
仿佛外界所有的困擾，時光長河對岸的大恐怖，在此時都顯得淡不可聞。
「可惜啊~」
「紅塵亦有紅塵意，我卻是難入其中。」鐵棠腳步緩慢，並不匆忙。
他遊覽著這片令人沉醉的楓林，乃至彎腰撿起一片六角楓葉，對著縫隙間透露的陽光，折射出幾縷深紅。
這一瞬間。
鐵棠像是回到了童年。
嘴角不自覺露出一絲淺淺笑意。
正在這時。
一道冷冽的聲音，打斷了鐵棠。
「哼，邪魔也有赤子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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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棠循聲望去，但見一道身影，從一棵碩大的楓樹身後走出。
來人氣勢恐怖無比，整個人就像一柄出鞘神劍，極其凌厲。
他的雙眸根本不是人的眼睛，而是兩個黑窟窿，宛如兩個劍道黑洞，能夠吞噬一切。
鐵棠只是粗粗看了一眼，便感覺雙眼有一種割裂感，甚至有絲絲刺痛。
「歸墟劍瞳？」
一霎那間，鐵棠想起了什麼。
他仔細一打量，這來人的樣貌立即清晰地浮現。
厲滄海！
第八正統之主，開闢了神劍大道，同時也是秦塵的師父。
儘管與記憶中披著一身黑袍，不斷咳嗽黑霧的印象不同，可這兩人的相貌，實在太過相似。
只不過。
眼前這位，顯得更為年輕，大約是四十歲上下，而自己記憶中的厲滄海，則是七十歲左右。
鐵棠不敢置信，驚訝道：「厲前輩，你怎會在此處？」
「嗯？」
「你這邪魔認識我？你是何人？」厲滄海神色極為嚴厲，沒有絲毫鬆懈。
鐵棠聞言一滯，心中立即警惕無比。
盤軒也是立刻出言：「他不可能不認識你，這裡有古怪！秦塵的無間夢域道太過神秘，也太過厲害。
會不會是哪裡出了問題，引發了什麼幻境、異象？」
「幾乎不可能……」鐵棠有些不確定。
「我得到了完整的《無間劫典》，除非是秦塵親自對我出手，否則其他人不可能欺瞞我。」
眼前這位，的確是真實的血肉之軀。
而且他的氣勢，就是之前鐵棠感應到的其中一人，氣勢霸道無邊，唯我獨尊，是實實在在的正統之勢，絕不是什麼幻象、夢境能夠演化。
鐵棠雙眸紫光閃爍，永恆之力迸發，試圖看穿虛妄。
但眼前……
並沒有絲毫改變！
反倒是厲滄海見他遲遲不答，竟然舉起了手中鏽跡斑斑的青銅古劍。
神劍大道，第八正統。
這樣的人物，一不小心，鐵棠都有可能重傷在此。
當日盤軒曾經說過，古往今來，若論劍道上的造詣，幾乎沒有人可以超過神劍大道。
就算鐵棠要學習劍道之術，也要跟厲滄海去學。
這等攻伐殺生大術，是最為凌厲，也最為致命的搏殺之道。
厲滄海冷聲喝道：「你這等域外天魔，也敢來打擾大天尊法會，此罪難恕！
本尊斷你一臂，廢你寂滅道果。
你回神皇古境重修去吧，來日還有超脫之機！」
鏘啷~
青銅劍出鞘，當即引動銀河傾瀉，億萬銀河之光，化作銀河劍氣，吞吐劍芒，在瞬間將鐵棠裹成了一道劍繭。
天河葬劍！
這門劍道技藝，鐵棠見過，學過，就是不曾親自嘗試過。
但就在此時此刻，他『如願以償』了。
「果然是厲前輩，除了他，其他人不可能施展出這等恐怖的天河葬劍，我都做不到！」
鐵棠心中又驚又喜。
既是故人相逢，可偏偏對方不知為何又不認識自己。
盤軒吐槽道：「是不是都好了，他已是至臻天尊，你再不出手，就要被降妖伏魔了！」
「這沒什麼，厲前輩對劍道鑽研何等之深？我也曾蒙他授藝，天河葬劍的破解之法不難。」
鐵棠虛空一握，從周身蒼茫凌厲的銀河劍氣之中，硬生生吸取了無窮劍氣，凝聚成一柄神劍。
隨後他盪劍直揮，心中七情六慾噴薄而出，將之前的大驚大喜化作實質。
「前輩，你教的，紅塵劍劫，以心中情慾，化作劍意浪潮，最是能破海量劍氣。」
喝聲間。
銀河劍氣化作的劍繭炸開，鐵棠身負黑、白、紅、黃、綠、紫等等神光，從中走出。
紅塵劍劫化作的劍意浪潮覆蓋周身，輕而易舉間就破去了天河葬劍。
「嗯？」
「你這邪魔怎會如此手段，竟然偷學了我的劍道？」厲滄海見他竟然用自己的手段破解，當即大怒。
鐵棠此時有些失語。
他發現自己似乎有些難以解釋。
怎麼說不重要。
關鍵是此時的厲滄海根本不會信。
「前輩……」
他剛一開口，便被厲滄海怒聲打斷：「住口，本尊根本不認識你這域外邪魔，還想欺瞞本尊。
也好。
我倒要看看，你得了我幾分本事。
這一劍。
你要如何去接？」
厲滄海神色冰冷，收劍回身，整個人的氣勢再度飛速提升。
「不好！」
「難道是那一招……」鐵棠眉心紫府腫脹，濃濃的生死危機傳遍全身。
神劍大道有一門極為霸道、凌厲的生殺大術。
能夠斬出跨越過去未來的逆亂劍光，哪怕厲滄海出劍之後立即身死，攻勢都不會消失。
這門壓箱底的手段，厲滄海教了不知多少弟子，卻無人能夠學會。
鐵棠學了，也學會了！
可他在劍道上的造詣，怎麼可能與厲滄海比較？
「斷界絕劍一旦斬出，我也沒有十分把握接下，看來此行是見不到那位大天尊了。
需得先離開，等我晉升天尊之後，再來一探。」
盤軒點頭：「裡面還有十幾位天尊，你就算躲過這一劍，也不可能勝過裡面那些人的聯手。
先走吧，至少這一次，也算知曉了一些底細。」
厲滄海劍勢已經凝聚到了巔峰，殺機森寒，已經丟棄了之前只斷鐵棠一臂的念頭。
紅塵劍劫這門手段被邪魔偷去，讓他真正是怒氣勃發，要斬妖除魔，扞衛自己道統不被玷污。
不過。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關鍵時刻，遠處傳來一道輕聲淡雅的聲音。
「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他非是邪魔外道，乃是我等道友，滄海兄，不必動怒，引他前來相見便是。」
說來也怪。
原本殺機勃發的厲滄海，一聽到這聲音，當即鬆懈下來，打量鐵棠的目光也變得好奇，口中輕輕吐出二字。
「道友？」
鐵棠也鬆了一口氣。
神劍大道本就是殺戮之道，斷界絕劍更是劍道絕巔之技，能夠不接這一劍，他也樂得自在。
不過對於這突如其來的兩句話，他心中也升起了絲絲疑慮。
「這人莫非認識我？」
「聽聲音，不像是我認識的任何人，更不可能是秦塵，到底會是誰？」
厲滄海收劍回鞘，看著鐵棠拱手說道：「既然大天尊認為你是我等道友，想必之前就是一番誤會。
本尊名為厲滄海，有所得罪之處，還望道友海涵！」
大天尊？
剛剛開口的那位就是大天尊麼？
鐵棠心中一動，同樣還以一禮，簡單解釋了幾句，同時也在暗暗觀察著厲滄海。
神劍大道深深盤踞在其體內，真實不虛，這是真正的厲滄海，與記憶中除了年紀以外，並沒有任何區別。
但是。
這又有些不太可能！
先不說厲滄海不認識自己一事，光是厲滄海本身……就不可能從第三世代，一直活到如今。
要知道厲滄海如今也只是至臻天尊，並沒有晉升無量，壽元千萬年。
哪怕算上各種亂七八糟的手段，充其量也就活個一兩億年，這已經封頂了。
光是壽元這一關，厲滄海就過不去，早就該壽盡而終。
況且……
秦塵掀起了史上第二混亂，身為她的師父，厲滄海沒有理由不相助。
在那場無比動盪的混亂之中，連秦塵這位真正的大天尊都已隕落。
她身邊的那些親朋好友……能夠有好下場？
鐵棠根本不信！
無數疑惑如潮水湧上心頭，鐵棠應付著厲滄海的問題，兩人一前一後，朝著楓林深處的法會走去。
連綿大地上，鋪滿了掉落的楓葉，腳踩上去發出聲聲脆響，枯黃楓葉與深紅交纏，映照出一片夕陽美景。
隨著腳步的邁進，視野也逐漸開闊。
鐵棠已經看見了三三兩兩的身影，每一位都是超脫至尊。
他們或是盤坐於地、或是虛空打坐，又或依靠楓樹、半臥在地，更有年輕的超脫至尊，坐在虬龍般的樹枝上，晃蕩著雙腿，構造出一副神魔論道之景。
沿途的這些人，看見厲滄海都會問好、施禮，同時對鐵棠也投去好奇目光。
這位大天尊開口定性的道友，分明就是域外邪魔，身上的神韻與在場所有人都格格不入，絕不會是這個世界，乃至這個時代的人物。
鐵棠也一直在觀察四周，以及那些出現的每一個人。
不是虛假！
更不會是夢境！
每一位，都是活生生的超脫至尊，氣息強大不說，且各有特色。
唯獨一點！
這些人修煉的大道，竟然也並非完全相同。
百餘位超脫至尊，約莫每七八位，會修煉同一種大道，合計起來大約有八九中截然不同的大道。
而還有十餘位，則都是各種旁門大道，氣息獨特。
「無間夢域道都有人修煉！看來這裡與第九正統之主，的確有很大關係。」盤軒也看出了端倪。
鐵棠暗自頷首，心中浮現了一些猜測。
終於。
厲滄海停下了腳步。
前方出現了一片湖泊，湖上漂浮著一朵朵金蓮，湖水中不時有錦鯉躍出水面，試圖啄食蓮瓣。
四周散落著一道道身影，比起外圍的那些超脫至尊更為強大。
當然。
最為引人注目的便是十四道天尊氣息。
這十幾位天尊，有的坐在湖面金蓮之上，有的只是隨意地找了塊蒲團墊著。
鐵棠越看越是心驚，他目光一掃，看到清澈的湖邊坐著一位少女。
這少女雙腳伸入湖水中，不斷晃動，像是孩童般挑弄著那些錦鯉。
可少女的熟悉的臉龐卻讓鐵棠驚詫無比。
寒煙柔！
開闢神速之道，被稱為古往今來最快的人。
這位可是不坐窩的兔子，鐵棠甚至在大商時代都見過她。
厲滄海出現在這裡，鐵棠還能勉強接受。
但寒煙柔不可能！
絕不可能！
他雙眸紫光大盛，立即就吸引了周圍所有人的目光。
而被他死死盯住的少女，也與他四目相對，張嘴就罵。
「哪來的糙漢子，沒見過本姑娘這等絕色？再看我就挖了你的眼珠。」
對味了。
這說話的口氣！
鐵棠越發相信，這位就是寒煙柔本尊。
可是……
這偏偏是最不可能的事啊！
「我艹，這踏馬到底是什麼地方？」盤軒像是看到了什麼了不得的事物。
他猛地從鐵棠肩膀站了起來，目光死死打量著東南方一道安安靜靜盤坐的身影。
鐵棠順著他的目光，一眼望去。
東南處，一株赤黃相間的楓樹下，坐著一位四十歲上下的男子，體態極為雄壯、魁偉。
任何人一看見他，立即就會產生自愧不如的心情，因為對方的肉身實在太過完美。
那幾乎是純粹的天造之物，是絕對恐怖的肉身之力，也是稱霸世間，無敵當世的絕代肉身。
「你別告訴我……」鐵棠話語中帶著濃濃質疑。
盤軒一把抓住他的頭髮，雙手像是不自覺想要抓住什麼，才能平復自己的內心。
「是我先祖！」
「至少模樣、氣息、神韻，都一模一樣！」
鐵棠愕然。
盤武開天訣的締造者，傳聞中早已晉升無量，甚至引得命運親自出手的盤武真人……竟然在此？
「道友，請落座！」
一聲道友，打斷了二人思緒。
楓葉飄落，蓮花綻放。
清幽幽的湖水被微風吹拂，盪起陣陣漣漪，楓葉的赤黃倒映其中，顯現出一道朦朦朧朧的身影。
「何不拜見大天尊？」厲滄海施了一禮，隨後目光凝視鐵棠。
「我先祖早就死了！命運親自出手，讓他重傷不治，世上何人能救？這狗屁地方絕對是假的！」
盤軒大怒，再不隱藏，猛然從鐵棠肩膀跳下，顯現出真身。
虛空微顫，顯現出一道靜坐的身影。
「盤兄捨命，以身為基，鑄造曠古奇書，留於後世生靈一絲生機。
這等大魄力、大宏願，我也佩服萬分，時常悼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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