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徹底沉落,破廟外,御林軍持戈而立,甲冑凝著夜露的清寒。
廟內,只余火塘里柴火噼啪的輕響,太后安臥在簡易床榻上,呼吸勻淨已然入睡。
無人知曉,這看似荒寂的破廟樑柱陰影里,早已凝著一道冰冷的魂體。
她是滯留這破廟數十年的怨魂,名喚阿泠。
生前本是這附近縣城裡的富家之女。
爹娘視若掌上明珠,自幼錦衣玉食,無憂無慮。
及笄之年,被一個外鄉書生花言巧語矇騙。
不顧家人阻攔,偷偷帶著貼身細軟與他私奔。
兩人一路逃至這山坳破廟歇腳,她滿心歡喜以為是奔赴情意。
卻不料那男子見財起意,趁她熟睡之時狠下殺手。
捲走所有財物揚長而去,只留她橫死在冰冷的地上。
臨死前的恨意、不甘與被至親般信任之人背叛的絕望,緊緊縛住她的魂魄。
讓她無法踏入輪迴,只能化作孤魂,日日夜夜困在這破廟之中。
看草木枯榮,看路人往來,數十年怨念不散,恰逢天地靈氣復甦,法則重塑。
她借著那股深植魂骨的執念吸納靈氣,竟一步步修至築基。
褪去了懵懂怨鬼的混沌,開了完整靈智。
可生前慘死帶來的偏執與怨毒,卻早已刻入魂靈,半分也未曾消散。
這些年,她見過無數過客,卻從未見過如此尊貴之人。
紫檀馬車,隨行護衛重重護駕,周身氣度雍容沉穩。
她雖是修出靈智的鬼魂,可終究只是一縷魂體。
白日不能現身,夜裡也只能依附破廟,半步不得離開。
魂識輕輕掃過廟外的森嚴儀仗,阿泠的魂體在陰影里微微震顫。
眼底翻湧著壓抑不住的貪婪與怨毒,生前她也曾是嬌養深閨的富家小姐,擁有無憂無慮的人生。
卻因識人不清,落得慘死破廟的下場。
如今只是一縷孤魂,終年困在這荒山野廟,見不得天光,觸不得實物。
可眼前這位熟睡的貴人,卻坐擁無上尊崇,受萬人恭敬,享盡世間榮華富貴。
憑什麼?
憑什麼她阿泠,要永世做見不得光的孤魂。
而這人,卻能站在雲端,擁有一切?
心底的執念如毒藤瘋長,一個瘋狂的念頭,瞬間攫住了她——取代她。
她雖是築基魂體,卻天生畏懼陽剛之氣。
這貴人身近花甲,一路奔波身心俱疲。
只要能附在這具尊貴的身體上,她便能掙脫束縛,離開這座破廟,重回繁華。
擁有享用不盡的金銀與權勢,再也不用做這困守一地的孤魂野鬼!
阿泠的魂體緩緩從樑柱陰影里飄出,素白的魂衣泛著一層淡淡的冷光。
面容依舊是生前嬌俏的少女模樣,她悄無聲息飄向床榻,刻意避開火塘。
所過之處,廟內溫度驟降,泛起一陣刺骨陰寒。
火塘里的火苗,都被這股寒氣壓得微微一暗。
近了,更近了,她能看清貴人安睡的眉眼,能感受到那副身體的尊貴氣韻。
只要再往前一步,她便能附入這副身體,取而代之。
可就在阿泠的魂體即將貼上、正要附體的瞬間,
床側牆面驟然爆發出一團溫潤的暖金光華!
那柄太后特意吩咐懸掛的桃木劍,在這一刻金光暴漲,將整座破廟盡數籠罩。
桃木劍看似普通,並無繁複紋路,卻在感應到陰邪鬼氣的瞬間,自發引動威能。
金光雖暖,卻帶著天生克制邪祟的力量,鋪天蓋地壓向阿泠。
「啊——!」
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嘯,猛地破喉而出。
阿泠的魂體被金光狠狠灼中,當場被震落在地。
半邊魂身泛起焦黑霧氣,劇痛鑽心,她在地上痛苦扭曲、面目猙獰,嘶吼不止。
她這才驚覺,那柄看似尋常的桃木劍,根本不是凡物!
悽厲的嘶吼響徹破廟,廟外將士瞬間察覺異動,甲葉碰撞之聲驟起。
為首將領當即低喝出聲,語氣凝重戒備:
「裡面發生何事?貴人可安好?」
吼聲震耳,火塘里的火星四濺,太后被這悽厲之聲驚醒,緩緩睜開雙眼。
她先是微微一怔,看清了殿中猙獰的魂影,面上卻並無過多驚慌。
太后抬手輕輕理了理微亂的衣襟,待神色平靜,才淡淡開口,聲音沉穩安定:
「無礙,進來吧。」
兩名首領互相對視一眼,剛才喊話的那位點了點頭,剛要上前一步。
便聽得外側兵士驟然厲聲大喝:「什麼人,出來!」
被當場發現,藕囡兒整個人都僵在原地,小臉瞬間發白,心裡又慌又亂。
她原本走到這,天色黑透,又冷又餓,遠遠看見這間破廟,本想過來借宿一晚。
可一靠近就看到這麼多持刀的兵士,陣仗嚇人。
她哪還敢靠前,在村子裡也沒見過這般場面。
本想悄悄躲在旁邊草叢裡湊合一晚,等天亮再走。
誰知廟裡突然傳出一聲悽厲尖叫,她嚇得渾身一顫,不小心弄出了動靜,這才被發現。
藕囡兒慢吞吞從草叢裡走出來,小手緊張地撓著後腦勺,耳朵尖都紅透了。
她低著頭,不敢看那些兵士,腳步發虛,渾身上下都透著藏不住的膽怯。
可身上穿著僧衣,只能硬著頭皮強裝鎮定。
她學著記憶里智善小師傅的樣子,雙手合十,聲音細細小小、還帶著一絲髮顫:
「阿彌陀佛……」
「小、小僧是趕路的,天太黑了,本想入廟歇息,不曾想叨擾了諸位……」
她指尖微微攥緊,一副想裝鎮定又裝不出來的侷促模樣。
兩名將領上下一掃,見只是個瘦小怯懦、衣衫破舊的小和尚,戒備頓時輕了幾分。
只是心中仍有疑慮,這荒山野嶺,偏在此時出現生人,未免太過湊巧。
二人本就急著進廟擔憂太后安危,不願在此多做糾纏。
為首將領不再多問,沉聲道:「拿下,帶進去。」
左右侍衛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藕囡兒。
她嚇得渾身一顫,當即慌了,聲音帶著哭腔小聲急道:
「哎、哎別抓俺!俺真的只是路過的……俺不是壞人啊!」
她嚇得心頭一緊,下意識掙紮起來,可身子單薄,根本掙不開兩名侍衛的手。
她又慌又怕,一顆心怦怦狂跳,只能被半扶半押著往廟口帶去。
兩名首領不再多言,率先邁步入廟,神色凝重,始終顧著廟中太后安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