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內光線昏暗,透著一股肅穆。
梅擁一身白衫,手裡握著把羽扇,神色晦暗不明。
白達則靠在一旁,看似懶散,眼神卻期待著什麼。
兩人顯然已經商量完了,現在就等小八過來了。
見小八跟著楊皮十走進來,梅擁和白達的目光幾乎是同時落在了小八身上。
原本他們以為會看到一個驚慌失措、滿臉稚氣的少年,甚至做好了安撫他情緒的準備。
可當小八真正走近時,兩人都愣住了。
小八走得很穩,步子不急不緩,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慌亂。
甚至連那種山野窮小子特有的畏縮感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梅擁眼中閃過一絲讚賞,心中卻暗暗驚訝。
這變故來得太快,換做常人,得知自己背負了如此沉重的責任,恐怕早就方寸大亂。
這小子竟然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調整過來,甚至已經隱隱有了上位者的架勢。
「看來首領沒看走眼。」梅擁輕搖了搖羽扇,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梅擁的聲音很輕,卻帶著試探,「他是怎麼跟你說的?」
白達也站直了身子,目光灼灼地盯著小八。
楊皮十站在小八身後,眼皮跳了跳,沒敢吭聲。
小八沒有立刻回答,他環視了一圈這寬敞的大殿,目光最後落在梅擁身上。
「陳叔說,這世道亂了,需要有人來理一理。」
小八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沉穩。
說完,他伸手入懷。
這一動作讓楊皮十渾身肌肉瞬間緊繃,藏在袖子裡的手悄悄摸向了腰間的匕首。
但小八拿出來的不是暗器,也不是揭露當年的真相,而是那塊破舊的鐵牌。
他兩根手指夾著令牌,舉在半空,陽光透過高窗正好打在令牌上,「義」字金光閃閃。
「陳叔說,從今日起,我便是這裡的新首領。」
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白達瞪大了眼睛,梅擁手中的羽扇也停住了。
雖然他們怎麼也沒想到,首領竟然直接把這塊鐵牌交給了這少年。
二人互相對視一眼,原本只以為這少年是替首領衝鋒陷陣。
如今看來,怕是首領已經徹底看中了這少年,讓他接替自己的位置。
因為這塊鐵牌,不要看著破舊,可實際上,這不僅僅是個信物。
這是當年他們差點推翻朝廷的證明,也是當年所有義軍首領一起發下的諾言!
當年他們這些人揭竿而起,甚是混亂,所以他們之間對著這塊鐵牌發下誓言。
不管將來誰成為了這鐵牌的主人,都要奉它為主。
即便是如今那些已經成為了各地土皇帝的那些首領,也不敢違背自己的誓言。
梅擁深吸一口氣,原本的神態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嚴肅。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後退一步,單膝跪地,甚至險些流下了淚來:
「梅擁,見過新首領!」
白達反應也不慢,雖然臉上還掛著笑,但動作卻極其標準,立刻跟著跪下:
「白達,見過首領!」
楊皮十見狀,咬了咬牙,也不得不跟著跪倒在地,聲音有些乾澀:
「楊皮十,見過首領。」
這一跪,不是跪給這個少年,而是跪給這塊令牌,跪給當年的那個誓言。
當年大軍只差一步便能入主京都,那時的義軍,令行禁止,等級森嚴,與一個真正的朝廷已無太大分別。
絕非如今那些占山為王的草寇能比。
若非當年那場意外,如今坐在龍椅上的,搞不好就是他們這號人。
歷史由勝利者書寫,敗者為寇,勝者為王。
但現在,這個「寇」的傳承,正式交到了小八手裡。
小八看著跪在地上的三人,手裡緊緊攥著令牌,掌心全是汗,但他面上依舊波瀾不驚。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個可以躲在人後的小八了。
他是這艘破船的新舵手,面前是驚濤駭浪,身後是萬丈深淵,他只能向前。
他沒有立刻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跪在地上的三人,目光平靜。
過了片刻,他才緩緩伸手,虛扶了一把。
「叔伯們快快請起,小子如今年少,往後還要仰仗幾位叔伯。」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大殿的每一個角落。
梅擁渾身一震,抬頭看向小八。
他本以為會看到一個慌亂的少年。
可眼前的小八,竟然這麼快就進入了角色?
那是一種掌控全局的自信。
梅擁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這哪裡像個山野小子?
這分明就是個深諳御人之術的老手!
梅擁不禁暗自揣測:
這小子難道一直被人秘密培訓過?
否則,這種刻在骨子裡的君王氣派,絕不是臨時抱佛腳能裝出來的。
要知道,當年那位首領雖然雄才大略,但具體的事宜、人心的籠絡,大多還是靠他梅擁在背後打理。
可眼前這小子,僅僅是一個扶手的動作,一個眼神,就展現出了比當年首領更圓滑、更深沉的手筆。
「您,言重了!」
梅擁連忙穩住身形,站了起來。
他看著眼前這個少年,此刻又多了幾分認同。
白達和楊皮十見狀,也跟著站了起來,只是兩人的神色各異。
白達眼中的笑意更深了,雙手抱胸,似乎對這個新首領越來越感興趣。
而楊皮十則是低著頭,顯然有點很心虛的模樣。
這個少年,遠比他想像的更難對付。
小八收回手,目光再次掃過眾人。
「陳叔說了,日後凡事都要與幾位叔伯商量著來。」
小八的聲音在大殿內迴蕩,語氣誠懇。
「我畢竟年齡小,望以後,還得請幾位叔伯多費心教教。」
這話說的很謙虛,也很認真。
梅擁聞言,心頭微微一顫。
若這不是御人之術的話,那這少年可就更可怕了!
梅擁看著小八,心中五味雜陳。
他靜靜地看著這少年,仿佛從此刻開始,這少年就成為了這大殿的中心。
陽光透過高窗灑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顯得孤寂而又堅定。
那身影,仿佛與當年那位叱吒風雲的首領重疊在了一起。
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屬於他們義軍的一個新時代,即將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