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懸在頭頂。
山谷里，汗味和草木味混在一起，一股奇怪的味道蔓延。
戰士們在陰影下東倒西歪睡得沉，鼾聲扯得一個比一個響，透著榨乾最後一絲力氣的疲憊。
林毅靠著塊粗糙的岩石，手裡捏著一塊硌牙的干餅，機械地撕咬、咀嚼。
餅子真硬，跟眼下的局面一樣難啃。
往南走，只是從虎口邊上溜了過去。
接下來，才是真正的麻煩。
三百多張嘴要吃飯，上百匹馬要吃料。
光靠繳獲那點家底，是龍也得盤著，是虎也得臥著。
必須主動出擊。
搞錢！搞糧！搞一切能活下去的東西！
「營長！」
一道壓著風聲的低呼傳來。
幾道黑影從林子裡鑽出，動作又輕又快，正是派出去偵察的劉猴子。
他一口氣衝到林毅面前，臉膛憋得通紅，聲音壓得極低，可那雙眼卻亮得嚇人。
「營長，有大發現！」
他獻寶似的掏出一張畫得歪歪扭扭的草圖，在林毅面前攤開。
「南邊十五里，有個叫鳴泉溝的地方。」
「那兒，有個鬼子的臨時倉庫！」
「倉庫？」
林毅手裡的動作停了，餅子被他三兩口吃下去，然後整個人瞬間湊了過去。
「對！就是倉庫！」
劉猴子指著地圖上一個圈，唾沫星子亂飛。
「地方不大，就幾排房子，拉著鐵絲網。」
「我讓弟兄們摸近了看，鬼子不多，撐死一個守備小隊，二三十號人！」
「但是！」
「二鬼子足有一個連，一百多個！」
劉猴子吞了口唾沫，聲音壓得更低了。
「最關鍵的，我們親眼看到，有車往裡頭送東西。」
「一麻袋一麻袋的糧食、成匹的布、還有碼得整整齊齊的罐頭！」
「看那架勢，是鬼子搜刮來的民脂民膏，準備集中運回縣城！」
罐頭！
這兩個字一出來，旁邊幾個假寐的連排長，喉頭齊齊滾動了一下。
「他娘的！」
王大壯不知何時醒了，一雙牛眼瞪得溜圓，死死釘在地圖上，嘴角幾乎要淌下口水。
「這不就是送上門的肥肉嗎！」
「營長！干他一票！咱們正缺糧呢！」
「二三十個鬼子，一百多號孬種，不夠咱們一個連沖的！」
王大壯手掌在嶄新的九二式重機槍上重重拍了一下，關節捏得咔咔響。
六連長王虎也湊了過來，他比王大壯沉穩得多。
他盯著地圖，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營長，恐怕沒那麼簡單。」
「一個臨時倉庫，派了一個連的偽軍和一個小隊的鬼子守著，防衛力量不算弱。」
「而且，那地方是物資中轉站，離縣城肯定不遠，聯繫也緊密。」
「一旦動手，槍聲一響，把縣城的鬼子主力招來，咱們就成了餃子餡。」
「怕個鳥！」
王大壯脖子一梗，不樂意了。
「咱們速戰速決！不等鬼子援兵到，咱們早就搬空東西跑沒影了！」
「這送上門的肥肉，不吃，難道看著它餿了？」
「你那是蠻幹！」
王虎也上了火。
「萬一情報有誤呢？萬一裡面藏著一個中隊呢？你這是拿全營弟兄的命去賭！」
「你……」
「都閉嘴！」
林毅一聲低喝。
爭吵聲戛然而止。
他沒有立刻下令，而是闔上雙眼，整個人的氣息沉了下去。
意識瞬間延展，越過山巒，撲向十五里外的鳴泉溝。
腦海中，一幅模糊的沙盤緩緩清晰。
密密麻麻的紅色箭頭在其中閃動。
【敵方單位，日軍守備小隊，32人，裝備精良，指揮官曹長。】
【敵方單位，皇協軍一連，124人，裝備老舊，士氣渙散。】
【倉庫物資，大量糧食、布匹、藥品、罐頭、軍馬草料……】
信息與劉猴子的偵查吻合。
但，就在沙盤的一角，一個不起眼的標記，猛地一閃！
【特殊情報，該倉庫無線電通訊設備故障，預計修復時間，六小時後。】
電台壞了！
林毅的心臟，重重一跳！
這哪是什麼巧合？
這是老天爺把刀遞到了他手上！
只要在六小時內解決戰鬥，鳴泉溝就是一座與世隔絕的孤島！
鬼子喊破喉嚨，也叫不來一個援兵！
林毅猛然睜眼。
那雙布滿血絲的眸子裡，燃起一團噬人的火焰。
「這一票，咱們幹了！」
「太好了！」
王大壯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
王虎張了張嘴，還想再勸，可對上林毅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他清楚，營長做出這個決定，必然有了絕對的把握。
「但是。」
林毅的語氣陡然一沉，變得冰冷。
「不能蠻幹，要巧幹！」
「這一仗，不僅要贏，還要贏得快，贏得不留痕跡！」
他站起身，在眾人面前踱步，腦中戰術飛速成型。
「這一仗，步兵，不打主力。」
他的目光，穿過人群，落在不遠處正給戰馬梳毛的孫德勝身上。
孫德勝有所感應，立刻大步走了過來。
「營長！」
「孫德勝。」
林毅指著地圖上的鳴泉溝。
「我要你帶著你的騎兵，打頭陣！」
「什麼？」
孫德勝整個人僵住。
他手下，十幾個騎兵。
讓他們打頭陣？
這不是讓他們去送死？
「營長，我手下那幫兵……」
「我不要你衝鋒。」
林毅打斷他，眼神銳利。
「我要你用最快的速度，在戰鬥打響的第一時間，給我繞到倉庫的屁股後面去！」
他手裡的樹枝，在地圖上畫出一道刁鑽的弧線，直插倉庫後方。
「你的任務，三個！」
林毅伸出三根手指，每一根都戳得極重。
「第一，切斷所有對外的小路，一隻蒼蠅都不能給我放出去！」
「第二，找到鬼子的電台室，不管裡面是誰，就地格殺，一個字都不許發出去！」
「第三，在後面放火，吶喊，把動靜給我造到最大！把鬼子的注意力全吸過去！」
林毅盯著孫德勝，一字一頓。
「步兵負責正面砸門，而你們，要先給我把門栓撬了！」
「能不能做到？」
孫德勝的呼吸，瞬間粗重。
這個任務，是對騎兵機動性的極致運用！
他身體裡那股沉寂下去的熱血，被林毅這幾句話，重新點燃！
「能！」
他猛地挺直胸膛，聲音嘶啞，卻砸地有聲。
「保證完成任務！」
「好！」
林毅轉向其他人，命令如連珠炮般發出。
「陳大年！」
「到！」
「所有擲彈筒、機槍，搶占正面高地！戰鬥一響，立刻敲掉鬼子所有火力點！」
「王大壯！五連！左翼主攻！」
「王虎！六連！右翼主攻！」
「趙鐵柱、王保國！你們帶剩下的人，預備隊！看好營地和傷員！」
「都聽明白了沒有！」
「明白了！」
眾人齊聲低吼，聲浪在山谷里迴蕩。
「好！全體都有，檢查武器，準備出發！」
林毅一揮手，聲音里透著一股野性。
「目標，鳴泉溝！」
「給老子把那塊肥肉，連皮帶骨，撕下來！」
半小時後。
吃飽喝足的二營，離開了隱蔽的山谷。
他們無聲無息，撲向十五里外的獵物。
隊伍的最前方，孫德勝騎在馬上。
他身後，是十幾名眼神沉毅的老騎兵。
而後，他猛地轉回頭。
「鏘！」
馬刀出鞘，刀鋒在日光下，劃出一道刺眼的寒芒。
「騎兵連！」
他壓著嗓子，發出一聲低吼。
「跟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