鳴泉溝的硝煙味還沒散乾淨。
二營的戰士們已經撲進了倉庫,汗珠子甩得滿地都是。
「快!快快快!」
「糧食都給老子搬上車!」
「那幾箱罐頭輕點兒!磕了皮老子扒了你的皮!」
「醫務兵!藥品!一卷紗布都不能少!」
王大壯扯著破鑼嗓子,吼聲在山谷里來回撞。
他那張黑臉上,嘴咧著,後槽牙都露了出來。
繳獲太他娘的豐盛了。
白面和小米堆起一座座小丘。
黃澄澄的牛肉罐頭碼得跟牆磚一樣。
布匹、鹽巴、藥品,還有幾十匹騾馬和幾輛大車。
這下,腰杆子徹底硬了。
林毅沒跟著去狂歡。
他背著手,一步步走到那群偽軍俘虜面前。
一百二十多號人,烏泱泱蹲在地上。
一個個腦袋耷拉著,肩膀縮著,大氣不敢喘。
林毅的目光刀子般刮過每一張臉。
最後,停在一個臉龐稚嫩的偽軍排長身上。
「你,叫什麼?」
那排長渾身一抖,猛地抬頭。
「報告長官……我,我叫周三!」
「皇協軍第七混成旅,三營一連的排長……」
「皇協軍?」
林毅嘴角扯出一個弧度,裡面沒半點笑意。
「名頭不小。一個月,鬼子給你們多少錢?」
周三愣住,下意識地老實回答。
「三……三塊大洋。」
「三塊大洋。」
林毅重複了一遍,點了點頭。
「為了三塊大洋,就給小鬼子當狗。」
「幫著他們搶自己同胞的糧食,拿槍指著自己的鄉親。」
「你們這身狗皮,穿得值啊!」
他的聲音不高。
可每個字鑽進耳朵,都讓俘虜們的心口一抽。
好些人的頭,埋得更深了,恨不得鑽進地里。
「長官!我們是被逼的呀!」
周三哭喪著臉,聲音發顫。
「家裡有老有小,不當兵就得餓死……」
「被逼的?」
林毅的眼神驟然收緊,寒光一閃。
「被逼的,就能拿槍口對準自己人?」
「被逼的,就能心安理得吃著用你爹娘血汗換來的糧?」
「我告訴你們!」
「在老子這兒,沒有被逼的!」
「只有兩條路!」
他伸出一根手指,戳在空氣里。
「第一條,繼續給鬼子當忠實的走狗!」
「下場,就跟剛才躺在地上的那些鬼子一個樣!」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條,脫了這身狗皮,重新做回一個中國人!」
「拿起槍,跟著我們,打鬼子!」
「為你們被欺負的爹娘,為你們被搶光的鄉親!」
「報仇!」
「你們自己,選!」
俘虜群里,死寂一片。
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和風吹過山谷的嗚咽。
就在這時。
孫德勝帶著幾個騎兵,押著兩個五花大綁的傢伙走來。
「營長!」
孫德勝滿臉煞氣。
「這兩個狗漢奸,是這個連的連長和副連長!」
「剛才就屬他們倆叫得最歡,還開槍打傷了咱們一個弟兄!」
林毅的目光,移到了那兩個軍官身上。
連長面如死灰,渾身抖得跟篩糠一樣。
那個副連長卻梗著脖子,厲聲叫嚷,
「你們不能殺我!」
「我們這是曲線救國!」
「曲線救國?」
林毅笑了,
「我呸!」
「老子打了這麼多仗,頭回聽說有跪著救國的!」
「拿槍打自己同胞,也他娘的配叫救國?」
他臉上的笑意,瞬間蒸發。
只剩下凍徹骨髓的殺機。
「拉下去!」
林毅一揮手,聲音沒有一絲起伏。
「當著所有人的面,斃了!」
「讓弟兄們都看看,給鬼子當狗,是什麼下場!」
「是!」
兩個騎兵拖著人就走。
一個已經嚇癱了,另一個還在破口大罵。
砰!
砰!
兩聲槍響,清脆,利落。
蹲著的俘虜群,身體齊齊一震。
那股死亡的寒氣,順著脊梁骨爬上了所有人的後腦勺。
林毅看著他們,聲音緩緩響起。
「我剛才說了,這是第一條路。」
「現在。」
「想走第二條路的。」
「站起來!」
俘虜群里一陣騷動。
死一樣的寂靜被打破。
周三嘴唇哆嗦著,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他猛地一撐地,第一個站了起來!
「長官!我……我願意!」
「我願意當八路!我再也不當二鬼子了!」
他這一站,仿佛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
「我也願意!」
「還有我!」
一個,兩個,十個……
人影晃動,陸陸續續,大半的俘虜都站了起來。
他們中的大多數,本就是被抓來的窮苦人,早就受夠了。
林毅的下顎線,微微放鬆。
他轉過頭。
孫德勝正死死盯著那些站起來的俘虜。
林毅無聲地笑了。
他走到孫德勝身邊,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然後用下巴,朝那群俘虜點了點。
「孫德勝,看到沒?」
「看到了,營長。」孫德勝的聲音有些嘶啞。
「人,有了。」
「糧食,咱們也有了。」
「馬,也繳獲了不少。」
林毅的聲音壓低了,帶著一股灼人的熱度。
「你的騎兵連,是不是該動一動了?」
孫德勝的呼吸,猛地一滯。
他胸口劇烈起伏,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營長,你……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
林毅嘴角咧開一個狂野的弧度。
「我當初答應你,給你重建騎兵連。」
「現在,我覺得,一個連,太小了」
「不夠勁!」
「不過,還是先想辦法把騎兵連的架子拉起來,那些戰馬可不能浪費。」
「從今天起!」
「我以二營營長的名義宣布!」
「重建騎兵連!」
孫德勝挺直了胸膛,一股熱流直衝眼眶,視線瞬間模糊。
「營長!只要你信得過我!」
「別說一個重建騎兵連!」
「就是一個騎兵營,我也有能力給你拉起來!」
「好!」
「有這股勁就行!」
林毅放聲大笑。
「現在,兵員就在你面前!」
「你給我從這些俘虜里,還有咱們營的老兵里,挑!」
「給老子挑出一百個身體壯、膽子大、不怕死的漢子來!」
「先把騎兵連的架子,給我搭起來!」
「武器,子彈,管夠!」
「馬!除了拉車的,剩下的全歸你!」
「我給你一個月!」
林毅盯著孫德勝,目光滾燙。
「一個月後,我要看到一支能拉出去打仗的騎兵部隊!」
「能不能做到?」
「能!」
孫德勝感覺自己渾身的血都燒開了!
他「啪」地一下,雙腳併攏,身體繃得筆直!
敬了一個他這輩子最標準的軍禮!
聲音吼得山谷都在迴響。
「保證完成任務!」
看著孫德勝帶著人,雙眼放光地衝進俘虜群里,像挑寶貝一樣挑兵員。
旁邊的王大壯和王虎,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營長……你,你這……」
王虎咂了咂嘴,半天才憋出一句話。
「這手筆,也忒大了點吧?」
「咱們剛打了兩場勝仗,就換裝,還重建騎兵連……」
「這,這也太快啊。」
「快?」
林毅搖了搖頭,目光投向遠方。
「我嫌太慢了。」
「鬼子,不會給我們慢慢發展的時間。」
「我們必須用最快的速度,把自己武裝到牙齒!」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來。
「把自己,變成一頭真正的猛虎!」
「只有這樣,才能在這亂世里,活下去!」
王大壯和王虎對視一眼。
都在對方的瞳孔里,看到了某種劇烈的震動。
他們發現,自己這位年輕的營長。
他的目光,永遠都越過了眼前的戰場,投向了更遠、更深的未來。
跟著這樣的人,還怕個鳥!
「好了,別愣著了。」
林毅拍了拍他們的肩膀。
「把剩下的俘虜,願意跟咱們幹的,打散了分到各連去。」
「咱們營,也該補充補充新鮮血液了。」
「是!」
整個鳴泉溝,徹底活了過來。
它不再是一個倉庫,而是一個巨大的兵工廠,一個喧鬧的練兵場。
孫德勝意氣風發,吼聲震天。
王大壯和王虎忙著接收新兵,罵罵咧咧,卻滿臉喜色。
陳大年帶著機炮排,寶貝似的擦拭著剛繳獲的擲彈筒。
一支嶄新的,更加兇悍的二營。
正在這片被戰火洗禮過的土地上。
以一種野蠻的方式,瘋狂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