轎車裡一片寂靜。
后座位,結汐與結理分別坐在窗邊,同樣的注視著窗外。
「......」
順著後視鏡瞥了一眼二人,真島嘆口氣。
她的酒已經醒了,再說也沒人敢來查她的車,所以不成問題。
說起來,這兩個人可真像啊,就連動作都一模一樣......
在這樣沉默的環境裡,真島很自覺的沒有僵硬找話題。
其實在被結汐送回家不久之後真島就醒了過來,憑藉著多年酒鬼的經驗,她調配出醒酒湯。
剛喝下沒多會兒,手邊就來了電話。
這不是私人上的電話,而是工作電話。
這通電話由警察署內部打來,說某個地區接到了報案,還特意指明讓真島來處理這件事。
原本真島只是打算聽聽就得了,可電話那邊的同事報出來的地址卻很難讓真島抱著「權當聽聽」的想法。
知曉了是來自結汐住址那邊的案件後,真島收拾了一下衣服便火急火燎叫上了專門的執法者來此。
至於報案人是誰?
是結理。
真島不由得想起了之前牛郎店門口的事情。
作為執法者,在看到嫌疑人在最有嫌疑的地方走動之時是有執法權將他帶來警察署審問的。
但真島沒有這麼做。
一方面是自己懶,還有一方面嘛......
「很熱嗎?」
空出一隻左手按在車內窗按鍵上,結汐方位的車窗降下一些。
在真島的視線里,少女的臉蛋紅撲撲的,顯得有些頭暈目眩。
就像是......
喝了很多的酒。
再看一眼結理,他好像一直是那麼平淡的模樣,對什麼都不在意。
在高架橋上的冷風灌入之時,也只是緊了緊領口。
「麻煩了啊.......」
真島心中是這麼想的。
但這是家事難道不是嗎?
總之,還是放寬心一點吧,沒必要把自己當成結汐的媽媽一樣。
「哼......」
忽地,真島露出了一抹笑容。
結汐那孩子也已經有了親人啊。
雖然這個人看上去很呆的樣子,但也是親人啊。
......
「......」
審訊室,白熾燈投下炫目的閃耀,映出桌邊的二人。
坐在警察署里,結汐發著呆。
在她的對面是真島,真島手裡掐著一根筆,正在筆記本上寫寫畫畫什麼。
「嘛,第一次來做筆錄嗎?」
真島轉了一下筆,笑吟吟的打量著結汐。
以往作為偵探的她也具有審訊的資格,做筆錄這種事情自然是做過。
不過在現在的語境裡,指的是「被做筆錄」之人。
「是你的話走個過場就行了,我也懶得搞那么正式。」
真島拿起手裡的筆記本,向結汐展示自己的成果——
——那是一隻雨中的流浪狗,在濕噠噠的瓦楞紙箱裡面翻著什麼。
是非常傳神的畫,可以看出來真島是有一定的繪畫功底的,不能小瞧。
「說起來我以前也不想來這裡工作呢。」
撫摸著手中的畫作,真島眼裡流露出幾分懷念。
她這麼說:「沒想到這麼久沒畫技術居然沒有生疏。」
「......」
結汐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
實際上,她從來沒有跟真島說過自己欠債的事情。
因為不是她主動來警察署面試,而是「大總統」將她招聘了進來。
真島也問過結汐,那是以前結汐還稱呼真島為「BOSS」的時候。
真島是這麼問的——「為什麼這么小的年紀還要來這種地方工作呢?好好上學不好嗎?是家裡缺錢嗎?」
想來這種問題的答案也很簡單吧。
能促使一個小小年紀的孩子出來打工,理由無非就是那麼幾個。
結汐剛好就是有著「理由」的人,而那個「理由」也確實很大眾化。
結汐知道自己說出去不會被嘲笑,但她只是認為說這種東西沒有意義,反而容易讓別人想的多了。
久而久之,真島就放棄了疑問結汐。
其實以真島的位子,想要調查結汐的個人信息不是什麼難事。
既然結汐不打算說,那麼真島又有什麼理由去調查呢?
這是「大總統」親自招進來的人,工作上的角度也不用擔心。
同樣的,在性格上,真島也不喜歡太殷勤對待工作。
這是真島厭惡的做派。
「我啊,之前是當畫師的。」
真島關好筆錄本,雙眸微闔:「這是我的夢想,同時我的家境也很好,足以支撐我的夢想。」
「那為什麼又要來做這個工作?」
結汐雙手搭在腿上,眼睛也不看真島,就這麼垂著腦袋發問:「這不是很矛盾嗎?」
「是啊,很矛盾,但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理由,我的理由就是『我是地球人』,我的父母也是『地球人』。」
真島聳聳肩,臉上的表情很輕鬆的樣子。
可說出來的東西卻一點都不輕鬆,是能夠將人的靈魂束縛在地上的重力:「我出生於地球,父母將年幼的我帶來了這裡。」
「聽起來真島前輩現在應該是在某個莊園裡面當貴族,而不是來這邊。」
這種話聽起來很不友善的樣子,真島早已習慣了結汐的說話格式。
她當然不會為此而生氣,只是闡述著某個事實:「那當然,我肯定喜歡呆在莊園裡無所事事喝著下午茶的日子,可我不得不來這裡。」
「我討厭這份工作,所以我顯得很隨意,我討厭這一切。」
真島起身,手持著筆錄本走到了門前,頭也不回的說:「因為我是地球人,就這麼簡單,因為『地球人』而失去性命的人太多了,我只是想保護我自己而已。」
說完,她推開了門。
走出去又順手關上。
警覺性促使著她轉頭看向一邊。
那是結理。
那個男人靠在牆上,抱著雙臂,垂著腦袋不知道在想什麼。
「你是那種憂鬱的Type?」
真島笑笑,如此調侃道:「確實憂鬱風的Boy很招人喜歡,但有些時候會將喪氣的風吹向周圍的所有人哦?」
「是嗎?我沒意識到。」
結理抬頭,看著真島。
他的樣子還是呆呆的。
從五官可以看得出來是很精緻的人,但那雙眸子太呆滯了。
都說眼睛是心靈的窗戶,在畫作中也是如此。
地球上,神州流傳著這麼一個成語「畫龍點睛」。
古代一個畫師畫下了一副「龍之畫」,賓客們看到畫作之後紛紛不解,這麼說:「為什麼不將龍的眼睛畫上呢?」
畫師回答:「因為畫上了眼睛之後,這隻龍就會跑掉啊。」
賓客們不信,於是畫師在無奈之下點上了眸子。
如他所言,這隻龍從畫裡飛了出來。
而這樣的人就像是沒有眼睛的龍般。
這是真島對於結理的印象,從第一次見面就是如此認為的。
「看起來你的身體狀況不是很好呢。」
真島說著這種話,從兜里拿出一包香菸。
食指與中指拍拍軟包香菸沒開口的一側,兩根煙恰巧的蹦出。
抽了許久的煙,這也是她的經驗了。
「來一根?」
真島叼起一根在嘴角,同時遞給了結理。
結理收下之後,真島慢悠悠的說:「我給你打火?」
「不用。」
結理從兜中拿出一隻火機。
「看來我們有共同話題呢。」
真島笑笑:「不過你可不能在這裡抽,我要扣你信譽積分的。」
「......」
又收起,結理嘆了口氣,沒了動作。
「真有意思。」
結理的反應戳中了真島的什麼笑點。
她呵呵的拍拍結理脊背,輕聲道:「就在回家的路上抽吧。」
......
從警察署里出來的時候已經到了黃昏。
天人星同樣有著「太陽」,並非是人造。
這顆星球並不處於其他星系,也正是太陽系中的一員。
正是如此,才能看見距離此處無比遙遠的那顆水藍色行星。
「......」
走在回家的路上,結理與結汐並肩而行。
路邊有許多無家可歸的流浪者,他們躺在原本為了平民而做的公園裡休憩。
其實他們也是平民,不過這樣總歸是會影響市容市貌的,過不了多久就會被執法者趕走,現在正是來之不易的休息時間。
也有一些販賣氣球的攤販,他們停在路邊,等待著根本就不會來此的客人。
水泥路很老,能聞見有些清新的泥土味。
「你就沒什麼想說的嗎?」
走了一會兒,結汐這麼對結理髮問。
「想說什麼?」
將視線從那些流浪漢身上移走,結理不解的問:「比如說我想早點回家?我的肚子確實有點餓了,你沒有餓嗎?」
他說話的時候很認真,不像是在找話題。
看來「吃飯」這種事對結理而言真的很重要。
「我指的不是這個。」
結汐嘆口氣。
「哦,那你說的是那邊的氣球嗎?」
結理指指攤販:「想要?」
「我才不想要這個。」
結汐又搖搖頭。
「......」
小孩子的心可真難懂啊。
結理不由得怔然。
可正要收回目光的時候,他又頓住了。
他剛剛指的小販正朝他招手,笑容滿面。
「結汐,在這裡等一下。」
結理對結汐點點頭,快步朝著小販走去。
「喂,在這種地方買東西會很貴的!」
結汐瞪大了眼:「而且我根本不想要!」
「沒事!」
結理大聲回答。
於是在結汐的目光里,那個看上去笨笨的人跟小販聊了一些什麼,應該是在被推銷。
回來的時候他抱著一大堆東西,有什么小餅乾,也有一些糖果,最重要的是手裡拿著的氣球。
氣球只有一根,上面畫的是地球上很著名的IP,是一隻黃色的電老鼠。
他對自己是這麼說的:「我想要這個氣球。」
「......」
結汐嘆氣,又向他伸手。
「怎麼?」
結理眨眨眼。
「太重了!」
結汐閉著眼,沒有去看結理,那根食指勾了勾:「沒手了吧?給我拿吧。」
「原來是這樣,那就給你吧。」
聞聲,結理笑著遞出手中的一個東西,將它放進結汐手中。
他是這麼說的:「要注意了哦?別讓它跑掉了。」
「什麼嘛......」
結汐手捏緊了一些,可又感覺什麼都沒有。
輕輕的,細細感受又只有一根線。
睜開了眼後,一隻氣球正在空中飄揚,那隻電老鼠在黃昏中汲取著進化專用的能量。
「我指的應該不是這個才對。」
結汐鼓起臉,正要解釋自己準備提什麼,可是看到結理吃起了餅乾後又沒說話了。
「肚子確實餓了。」
在看到別人吃東西的時候自己才能確實感覺到。
結汐嘆口氣,也沒朝結理要餅乾吃。
她直接邁開了步伐,沿著夕陽的光走去。
「應該要下雨了。」
身後的人是這麼說的。
他的語氣很平淡:「忘記買傘了。」
「那就趕緊躲雨!」
果不其然,結汐抬頭一看。
明明剛剛都沒有的!
但現在也不是思考天氣的時候了!
結汐這麼說:「跟我走!」
於是她一手一個氣球,拉著身後的人走到了一家關門的店屋檐下。
那家店的窗戶被砸了個稀爛,一邊的牆面還貼著早已看不清電話號的出租告示。
而就在這兩個人剛走不久,雨就落了下來。
那些公園裡的流浪者也感受到了這一點,紛紛躲到了附近已經關門的店面。
「......」
就這麼沉默著,二人坐在長椅上。
結理將手裡的袋子擱在中間,端坐著望向其他屋檐下躲雨的流浪漢。
「下個雨而已,有這麼好奇麼?」
還有一段話沒說出來——「雖然也比盯著我強」。
放下氣球,看著它飄飄揚的飛起,頂著屋檐想要突破至雨幕中,結汐隨手拿起一包餅乾拆開,就這麼吃了起來。
她嘟囔著,雙眸緊緊盯著結理:「待會下大了這裡也躲不好。」
「那裡面有傘。」
結理回頭看了一眼店裡。
有一把透明的傘掛在牆上。
「我說的也不是這個吧......」
結汐不知道該怎麼說了。
就這麼僵硬的坐了許久,雨水遲遲沒有停下的意思。
「......」
兩個人呆坐著。
最終還是結汐耐不住性子了。
她側著腦袋,又一次對結理提出了那個問題:「你就沒有什麼想說的嗎?」
「我想說這個雨什麼時候停。」
結理伸手接了一點雨,發現涼涼的。
「我指的不是這個。」
結汐否認了。
「那就是你想說什麼了。」
結理收回手。
手心裡殘留的濕潤讓他起了不少精神:「而不是我想說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