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排一名上士班長近乎用身體爆破了日軍一座碉堡,只是這片血腥戰場的一角。
黑暗中,人影不斷倒下。有人被炸飛,有人被機槍打斷腿,有人滾進泥坑再也爬不起來。
沒有慘叫,只有槍聲、爆炸聲、喘息聲,以及泥漿裹著鮮血的黏稠聲響。
劉銅錘就站在二百米外的大雨中,一動不動。
夜,越來越黑,雨越來越大!
他再也看不清夜色雨幕遮掩下的戰場,但他能聽見弟兄們在前面死,他能聽見有人在喊『沖啊』,他更能聽見泥土被鮮血泡透的聲音。
做為一名戰士,他的戰意熾烈、殺心盎然,他的手已經幾乎捏碎全自動衝鋒鎗的槍托。
可做為此處戰場最高指揮官,他不能動。一動,整個計劃就亂。一亂,死的人更多。
「頭兒,要不要讓一排跟上?」周二牛的聲音發顫。
「再等。」
劉銅錘閉上眼,冷硬的臉上不斷滑落雨滴。
「等2排的訊號彈。」
雨,還在下。
血,還在流。
猛嶺坡這片不到三百米的山坡,正在變成硬骨頭二排的墳場。
不到2分鐘的交火時間,由鐵絲網穿過的30多名步兵,傷亡近半。
而身在500米後野戰指揮所里的唐堅卻很清楚,這僅僅是龍陵之戰的第一口血。
曾經時空中,就在這方圓不到10平方公里的土地上,中國,流盡了三萬軍人的熱血。
隨著戰鬥的持續,中方士兵在不斷倒下、躍進中終於成功接近了日軍碉堡群。
日軍在黑暗中編織的致命彈幕,終究還是沒能抵擋住無畏。
「轟!轟!轟!」
連續幾聲爆響,嘶吼得最凶的幾座日軍碉堡集體飛上了天。
趙小栓死死拉著滿臉淚痕的小六子躲在一處溝坎下,不是他拉著,這個半大小子恐怕早就屍骨無存了。
那可是六公斤級炸藥包,哪怕是他們這種見過不知道多少血的老兵,也要在不到5秒鐘的延遲爆炸時間內連滾帶爬躥出去20米才能保證不死。
饒是如此,隨著他剛剛爆破完一座碉堡,整個鼻腔里滿是血腥味兒,那是內臟被爆炸餘波給震的。
換成這個因為張班長犧牲頭腦全被仇恨占據的半大小子去,恐怕早就和鬼子的碉堡一樣----上天了。
銅錘連長和大狗排長都說過,咱們都可以死,但得死的有價值,最好是活下來,只有活著的人,才能殺更多的鬼子。
所以,趙小栓不怕死,但更要拼命的在這塊戰場上活下來。
當然了,如果真遇到不得不死的時候,那也就只能死了。
「訊號彈!」眼見位於一線陣地的日軍碉堡被接連端了四座,混身泥濘的大狗果斷下令。
他身邊緊跟著的通訊兵毫不猶豫的從隨身挎包里掏出訊號槍,沖天空扣動扳機。
訊號彈升空的那一刻,是紅色的。
在漆黑雨夜中炸開,像一團燒紅的血。
「上!」
劉銅錘一聲令下,早已憋足勁的另外兩個步兵排如同出籠猛虎,瞬間撲向猛嶺坡。
周二牛帶著1排,劉銅錘親率3排,分成左右兩路,踩著戰友的血跡,衝進日軍火力網。
最瘋的,是大狗。
他帶著重建才兩天的2排,沖在最中央。
剛補充完畢的2排,在這場『以死開路』的破堅衝鋒中,再度戰損超過20人,具體陣亡數字沒有統計。
因為,他們是唯一沒有醫護兵跟隨的步兵排,甚至沒有人去搶救傷員,他們必須和時間賽跑和死神奪命。
位於最前排的兩個步兵班,恐怕存活率不會超過百分之四十!
他們成功了,用血肉為連主力鋪平了進攻的道路,不然到了白天,為拿下眼前這塊被各類工事占據的陣地,死的人恐怕至少是百人甚至更多。
成功是幸福的,卻是極為心痛的。
做為排長,大狗這次沖在最前面,大腿上綁著一把鏽跡斑斑的刺刀,那是他甦醒後,前往黃連山136高地找回來的,那是死去弟兄的刀。
不是為了讓戰死的兄弟保佑他,而是,他要帶著弟兄的英靈一起,戰鬥!
只要他還活著一天,他的那些弟兄就還活著,還在和鬼子戰鬥,就如同他的懷裡一直揣著老貓的護身符一樣。
我活,你們就還在。
「二排的,跟我上!」
他聲音不大,卻像釘子一樣扎進每名士兵的心裡。
此時2排的兵,大多都是剛補充進來的兵,他們都是從74軍各部抽調的兵,還不是很了解自己排長的作戰風格,但他們在各自軍中都學會了一個道理:長官不怕死,他們就不能怕死。
因為,他們是虎賁是鐵軍,是百萬大軍中的王牌!
日軍在猛嶺坡正面的工事當然不止那幾座,不斷從黑暗中冒出的火舌就像新年跨年時的鞭炮,熾烈且連綿不絕。
坡上泥漿被打得飛濺,衝鋒計程車兵不斷倒下。
可後面的人連停都不停,跨過戰友噴血的身軀,踩著泥漿,繼續往上沖。
大狗衝到一處機槍暗堡前,幾個士兵被壓得抬不起頭。
他一把奪過新兵手裡的手榴彈,先丟擲煙霧彈,等轟的一聲炸響後,立刻連續匍匐躍進,繞至暗堡側面,拉弦,等待3秒後,直接將手榴彈從射擊口塞進去,翻身躲避。
隨著暗堡內日軍清晰可聞的驚呼聲,『轟』的一聲爆響,火焰和黑煙從暗堡射擊孔向外噴出。
大狗爬起來,抹了把臉上的泥和血,吼道:「看清楚!鬼子的槍再狠,也怕不要命的!」
這一幕,被所有士兵看在眼裡。
剛補充進來的2排計程車兵們貌似明白了,為什麼他們這位少尉排長敢說他們是王牌中的王牌,精銳中的精銳。
不是2排的裝備好,也不是他們編制人數多,是因為從排長開始,敢拿命填。
「走,跟上排長!」趙小栓招呼著雙眸赤紅的小六子。
眼睜睜看著張大全戰死自己卻連替他收屍都沒法做到的小六子彷佛突然間就長大了,手裡提著張大全留下的單兵工兵鏟,背上揹著炸藥包,半步不拉的緊跟趙小栓。
攻擊不停!
兩翼衝擊的步兵排已經殺至日軍陣地前,槍聲爆炸聲充斥著所有士兵的耳蝸,伴隨著一聲聲爆炸響起,一座座碉堡或工事被無後坐力炮點名或是人工爆破,日軍頹勢已現。
為了這次雨夜突襲,唐堅也可謂是傾其所有,調集了所有無後坐力炮,並要求各無後坐力炮小組抵近射擊。
幾乎所有無後坐力炮都是在100米內進行射擊,日軍精心構築的鋼筋混凝土碉堡甚至可以抵禦70毫米步兵的直射,但對於無後坐力炮這種專門對付厚裝裝甲的火炮卻是抵禦力不足。
有超過二分之一碉堡工事都是被穿甲彈數發入魂,不然的話,恐怕劉銅錘的一連不知道要付出多大的代價才能攻入這個兵力高達240餘兵力的日軍陣地。
但終究也有無後坐力炮對付不了的硬骨頭。
位於正面戰場的2排,連破日軍兩道防線,終於殺到了日軍陣地的核心,那裡佇立著日軍主碉堡。
碉堡高達三層,每層都有射擊孔,輕重機槍交叉火力,把整片坡地封得死死的,而且碉堡鋼筋混凝土厚度超過想像,緊跟2排的那門無後坐力炮連續射了五發炮彈,都沒法將其徹底轟穿。
尤其是那座碉堡的2層射孔,由於日軍打出了照明彈,其射界幾乎沒有死角,把2排的官兵全部死死壓制在地面上。
大狗連續派出3組爆破人員,最終全部中彈,沒死的也只能在泥漿中匍匐著難以繼續向前。
因為,日軍這座碉堡內,除了機槍外,還有不少精準射手,藉助著外界微弱的光亮,對機槍火力進行精準的補充。
「排長,不行!鬼子的火力部署的太嚴密了,這樣去只能白白送死!我們需要更多的無後坐力炮和火箭筒!」趙小栓急喊。
在58師,趙小栓可沒見過火箭筒和無後坐力炮這種犀利的破堅裝備,在他看來,別看鬼子的烏龜殼硬,但只要聚集足夠多的火箭筒和無後坐力炮,遲早會轟開這個烏龜殼的。
「廣林坡那邊也有戰鬥,炮不能都給我們一連用,而且,時間也來不及了,天快亮了!」
大狗的眼神平靜得可怕。
龍陵城的日軍不是豆腐,他們同樣是日本陸軍精銳,城內外部署的不僅有大量山野炮,還有坦克裝甲車,一旦天亮,他們擁有足夠清晰的視野,就會對裸露於掩體外的中國軍人進行炮擊。
那個時候,獨立旅的損失將會超過想像。
而滇西反攻戰到現在也不過打了一半,後面還有不知道多少場戰鬥在等著他們,絕不能在龍陵城前就把獨立旅給打殘了。
這個道理不僅唐堅這個最高指揮官懂,大狗這些基層指揮官們更懂。
想少死人,那就必須得有些人先去赴死,就如同黃連山防線上的136高地一樣。
他們2排以及支援官兵戰死數十人,但整條防線上卻因此少死了數百人。
不然那一戰就足以把整個一營打殘,根本沒機會出現後續叢林追擊一舉擊潰第2師團的輝煌之戰了。
說完這些後,大狗突然拍拍『送死開路』戰中表現優異的趙小栓肩膀:「你們8班的張班長犧牲了,現提拔你為2排8班副班長,晉升陸軍下士,以後,記得不要丟8班的臉!」
「排長.......」突如起來的戰場提拔讓新科陸軍下士沒有驚喜,更多的是茫然,一股不太好的感覺由心底油然而生。
大狗回頭看了看身後被鬼子火力網狠狠壓制於泥漿中計程車兵們,最後將目光聚焦小六子糊滿泥漿的臉上,摸了摸半大小子明顯有些大的鋼盔,輕聲道:
「當年,川娃子可沒這麼好的裝備保命,你小子得給老子好好活下去,現在你也有資格當老子2排的兵了,戰後讓你趙副班長去找連長,就說老子說的,讓你娃掛一等兵軍銜!
還有,記得幫我給川娃帶句話,他師傅不是孬種,他大狗叔也不是,能活到現在,已經很夠本了,能死在這裡,很痛快!」
說完,直接抓起兩人身上的炸藥包,綁在一起,拎著就沖向那個正在噴射熾烈火舌的碉堡。
「排長!別去!」趙小栓驚呆了,瘋了一樣想去拉他。
可大狗已經衝出去了少說七八米遠。
大狗超絕的聽力在這一刻盡顯無疑,於如此熾烈戰場上,他竟然聽到拉動槍栓的咔嚓聲以及日軍驚叫的聲音,正是這種聲音的提醒,讓他得以提前預判。
匍匐、躍進、翻滾......
獨立旅一營一連二排的最高指揮官,在照明彈白色的光輝下和連綿的雨線中,在日軍不斷調整織就的彈雨中,像一條逆流而上的魚,不斷前進。
目睹這一切的2排士兵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狗日的大狗,你特良的給老子回來。」
一百五十米外的劉銅錘在步話機中收到來自二排通訊兵緊急匯報後,親眼目睹著自己的兵被炸成兩截都面容冷硬的硬漢,首次破防。
做為戰士,他太清楚那意味著什麼了。
一個爆破兵面對一座武裝到牙齒的主碉堡,十死無生!
大狗已經將自己一身所長和無畏發揮到極致,但依然無法躲過超過6挺機槍和十幾杆步槍的合擊。
子彈在他身邊呼嘯,打中他的肩膀,打中他的大腿,他踉蹌了一下,卻沒有倒。
在泥漿中不斷滾動前進的中國陸軍少尉就像一頭殺入狼群的虎,渾身浴血,卻不斷向前,終於在力竭之前撲到碉堡射擊孔下。
日軍驚恐萬分,頂著2排各種衝鋒鎗、機槍的火力掩護,瘋狂朝腳下掃射。
全身中彈不下六處的中國陸軍少尉咬緊牙,用盡最後力氣,把爆破藥包狠狠塞進碉堡底層的射擊孔。
「貓哥、弟兄們,大狗來見你們了!」
他用盡全身力氣吼出最後一聲,以手狠狠頂著日軍拼命往外推的炸藥包。
那也是2排的兵們最後一次見自己的排長。
當時明月在,不見舊人歸!
那一幕,成為不少倖存至冰原之戰後2排老兵們心中之慟!
或許,就連和大狗關係最親近的川娃也不知道,黃連山之戰後,全排近乎全軍覆沒的傷一直在大狗心裡,從未痊癒。
這次全排再次充當全營全連排頭兵,大狗再也不想經歷那樣一場每每想起心臟都會劇痛的傷了。
這個傷,就讓周二牛、高起火那些混蛋去承受吧!他是不想再受了。
「轟——!!!」
巨大的爆炸將整座碉堡掀翻。火光沖天,碎石與血肉飛濺。
雨還在下。
火還在燒。
碉堡塌了,機槍啞了。
可那個叫大狗的排長,消失了。
小六子跪在泥里,放聲大哭:「排長~~!!」
這一哭,點燃了所有人的血。
「為排長報仇~~!!」
「殺鬼子~~!!」
二排剩下的所有人,不管老兵新兵,全都紅著眼,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發瘋一般衝進日軍陣地。
白刃戰,瞬間爆發。
『大狗,戰死了!』
劉銅錘捏著步話機話筒,指節發白,幾乎要把話筒捏碎。
看著猶如被點亮火炬的日軍主陣地,全無攻克陣地後的半點欣悅。
他最得力的助手之一,他的老戰友,沒了!
收到前方訊息的唐堅久久沉默,閉上眼,太陽穴突突只跳,直到很久之後,才輕聲道:「黃連山硬骨頭二排,大狗少尉,戰死猛嶺坡。依據戰時條令,晉中尉;全排,記首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