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軍那名狙擊手在收穫一個戰果後,竟再未出現過。
而當十幾名中方士兵在煙霧的掩護下小心翼翼接近那棟殘破小樓時,先是被廢墟掩蓋的一條地下排水溝里,突然鑽出數名拿著司登衝鋒鎗的日軍,對著士兵們就是一通掃射。
這還是獨立旅官兵們第一次遇見日軍竟然全用上衝鋒鎗,猝不及防下,有至少三人中彈,其餘人也被壓制到地面各種臨時掩體後方。
如果說三人傷亡已經讓韓天霖等一眾2連的軍官心如火焚,那接下來日軍一系列操作,瞬間讓幾名軍官的心如墜冰窖。
一營自從投入滇西作戰以來,還是太順了些。
松山攻擊戰,雖然也是中方主攻,日軍主守,但那完全是日軍想憑藉各種堅固的地表、地下工事堅守,幾乎沒有主動反擊過。
說白了,就是純純想靠堅硬烏龜殼硬扛,這就像霸王龍遇上有背甲的三角龍,一方是進化出巨大的頭顱和嘴,竭力增加自己的咬合力,而另一方就是往自己身上疊甲,希望能抵抗住敵人的利齒。
而最終的結果證明,只要用矛的傢伙有點腦子,盾永遠是防不住矛的。
所以,松山之敵對於一營來說,其實最苦最難的不是作戰,更多的是靠熬,熬到對手犯錯露出破綻,而後一擊致命!
黃連山之戰則靠守,擁有超強的連射火力和還算完善的地表工事,並擁有遠道而來的第2師團無法比擬的後勤保障能力以及空中支援能力,而反觀日軍卻由於制空權的丟失以及滇西雨季的泥濘,徹底丟失了自己原本強於中方的諸多優勢,就連火炮因為沒了105毫米榴彈炮,而失去了對中方的壓制力。
中方是優勢在增大,日方則是優勢沒了,劣勢還增加,第2師團自然在擅守的中方面前撞了個頭破血流。
但龍陵城的這處戰場可和先前的兩處戰場都不同,首先日軍這次屬於防禦方,而且也是有過一兩年經營,工事完善,後勤保障也不差,更重要的是一名中將師團長親自抵達龍陵城,近兩萬的日軍士氣並不低。
士氣這玩意兒看似虛無縹緲,但實際是能決定戰爭勝負的關鍵點。
就像廣林坡這片陣地,別看中方動用重炮進行狂轟,尤其是150口徑榴彈炮,一顆高爆彈彈丸重量達43公斤,落到陣地上就是直徑約為4.5米至6米,深度約為1.5米至2米的恐怖彈坑,什麼戰壕什麼明堡、暗堡,只要被彈丸正面轟中,基本都是渣渣。
除非是鑽到地下數米,否則這片陣地上就不會有活人。
可事實上,哪怕此等重炮狂轟了一小時,陣地上還活著的日軍也不少於120人,而且,還能在中方開始進攻時,很頑強的進行抵抗。
甚至,他們阻擋了一個擁有無後坐力炮以及火箭筒這種破堅裝備的精銳步兵連近一小時。
這都說明了一件事,此地的日軍,哪怕敗局已定,士氣依舊高昂。
一支士氣高昂的軍隊,在這種絕境中,往往能爆發出百分之二百的戰力。
這種事,絕不會只是中國軍人的專利!
就在十幾名步兵紛紛躲避日軍密集彈雨掃射的當口,2連2排的少尉排長突然撕心裂肺的大吼:「避彈!避彈!」
話音剛落,由二層小樓幾個被炮彈撕出的牆洞內,突然丟擲十幾顆黑乎乎的玩意兒。
韓天霖的瞳孔猛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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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股日軍玩的好一招『請君入甕』,用司登衝鋒鎗進行掃射日軍的真實目的其實不是追求有多大殺傷,而是讓中方官兵們為躲避子彈而進入『靜止』狀態。
唯有如此,居高臨下的日軍才可以藉助甜瓜手雷形成更大的殺傷。
「轟轟轟!」連續十幾團硝煙在殘破小樓周邊炸開,數名熟悉的身影在硝煙中翻滾,而後歸於寂靜。
只是日軍這一波反擊,經歷過松山和黃連山之戰都沒倒下的百戰之軍,在這個不起眼的陣地上,就戰死超過7人,半個步兵班沒了。
雖然楚青峰抓住日軍露出的破綻,在150米外連開兩槍,射殺了兩個躲在地道里射擊的日軍,但那卻是無法換回已經戰死官兵的命。
「狗日的鬼子,這是把房子和地道連在一起了,咱們的人一衝,他們就鑽洞;咱們的人一走,他們又冒出來,除非是用重炮瞄準小樓狂轟,把狗日的炸平!」
看著自己的兵在日軍刁鑽狡猾的戰術里戰死,2排長既痛心又焦急。
韓天霖臉色鐵青。
這種打法,就像是在和一條藏在暗處的毒蛇搏鬥,你就算能打得到它,它卻總能反咬你一口。
但2排長建議的拿重炮轟,那自然是不現實,那玩意兒一旦開炮,這裡所有官兵都得躲到至少500米外去,可陣地剛剛被拿下,這一走不就得拱手讓人?天知道這藏在地下坑道的鬼子還有多少。
「向長官求援,調個工兵班過來。」
韓天霖咬著牙說,「既然狗日的喜歡鑽洞,那老子就給他們把洞口都堵死!」
收到2連的求援後,兩個工兵班近20人抵達廣林坡陣地。
帶隊的不是別人,正是唐堅。
原本唐堅在後方指揮部正在和龍陵前線指揮部協調重炮群將炮口指向猛嶺坡陣地面向龍陵城方向座標,由於第6軍和第71軍在各自攻克目標前遇阻,前線指揮部只答應給猛嶺坡4門105榴彈炮的重火力支援。
奉令給唐堅回電的上校作戰科長還極為倨傲的在電話里說,那是黃總指揮特意給獨立旅的關照,不然就獨立旅這種規模級別的部隊,別說4門炮了,1門就不得了了。
當時唐堅腦門上就青筋之蹦,他是從歷史書上聽說過國軍內部相互使絆子、非我陣營必穿小鞋的傳統劇目,但無論是常德之戰還是松山或是黃連山,他都幾乎是獨立系統作戰,這使得他幾乎都快忘了這茬兒。
結果,第一次參加龍陵城攻擊戰這種大軍團協同作戰,這種劇目就被他給碰上了。
缺少重炮火力支援,日軍一旦拼命反撲,一連的損失肯定小不了。
這邊氣都還未平,那邊2連來電說遇到了硬茬兒,都還沒咋打,就戰死了半個步兵班,唐堅自然直接把電話丟給了秦韌,讓他繼續和那名作戰科長扯皮,自己卻是拎著槍,帶著工兵班就上了一線。
一看唐堅親自來了,2連長韓天霖鐵青的臉直接變色,變成了豬肝色。
他這次是給唐堅丟人了,1連沒用重炮開路,就靠尖兵排潛伏爆破,用血肉炸開了道路,結果到他2連這兒,大大小小40門火炮狂轟亂炸了一個小時,傷亡慘重,卻也沒能拿下一個小小廣林坡,怨不得長官親臨一線督戰。
「知恥而後勇,不算壞事!」一見韓天霖這滿臉愧色,唐堅卻是沒多加苛責自己這位老戰友。
他太了解韓天霖了,這位老兄性格沉穩,極守規矩,絕不會輕易出什麼么蛾子,但凡是主官,對這種下屬基本都會信任有加,但也就是性格太穩了,反而應變不足,戰術有時會過於僵化。
場合不同,優點有時也會變為缺點,指的就是這了。
在關於臨戰指揮這種能力上,他是不如劉銅錘或是畫大餅和高起火等人的。
說白了,如果把韓天霖放在連營長的位置上,他還能勉強勝任,但如果更高位置,恐怕最適合的他還是副手崗位。
不過,知人善任也是唐堅的特點,韓天霖有不足,但擔任一個步兵連長是極為合格的,此時遇阻,更多的是獨立旅官兵由擅防轉型擅攻的陣痛期。
因為,在即將踏入1945的這個年頭,或許當前的中國已經不僅僅只是在龍陵、在滇西發起反攻,用不了太久,中國整個西南都會進入反攻階段。
獨立旅想成為這波反攻巨浪的一份子,必須學會怎樣脫離工事於槍林彈雨中摧毀敵人的工事。
而學習和進步,總是要付出代價的。
「所有迫擊炮、步兵炮,瞄準日軍工事開火,給老子先轟他個10分鐘,敢冒頭就給老子炸成渣!工兵班,互動掩護抵近!」唐堅觀察過小樓的地形環境後,果斷下令。
小口徑火炮的作用更多的不是摧毀,而是火力掩護,用爆炸的能量波和硝煙遮掩住工兵前進的步伐。
而且,在150米外,楚青峰帶著李根生、韋金土等幾名狙擊手嚴密觀察小樓暴露出來的射孔,等著那名一直潛伏於小樓內部的日軍狙擊手,他只要敢露出獠牙,已經算是獨立旅中最強的3名狙擊手共同出手,絕不會給他留一絲生機。
或許日軍狙擊手已經感應到危機,竟然在這輪綿綿不斷地轟擊中,沒有冒險出手。
倒是有幾名日軍步槍手在熾烈的炮火中,無懼氣浪和紛飛的彈片,悍然對匍匐前進的工兵射擊,毫無例外的,他們不是被氣浪轟飛,就是被彈片撕裂。
這樣的炮火烈度,別說碳基生物了,就是鋼鐵,都得留下一道道深刻印記。
工兵上士班長帶著6名工兵,4人扛著8公斤級炸藥包,3人手持衝鋒鎗做警戒,在炮火的間隙接近了小樓,並將炸藥包堆放在一面堅牆下方拉燃引線後,迅速撤離。
10秒鐘後,32公斤烈性炸藥爆開,整棟殘破小樓被煙塵瀰漫。
然而,當煙塵散去,中方官兵們驚訝發現,放置炸藥的小樓一角雖然被徹底摧毀,但小樓竟然還頑強聳立。
露出的鋼筋混凝土厚度超過60毫米不說,裸露在外的鋼筋都有手指粗細。
那無一不說明日軍對自己這座位於整片陣地中央的核心碉樓做了精心設計以及物資消耗。
顯然,小樓堅固的樓體給予了小樓內部日軍足夠的庇護,哪怕已經在爆破中變得歪歪扭扭,廢墟的縫隙里,依然有子彈射出。
「長官,這樓太硬了,我們還得更多炸藥才成。」沒完成任務的上士工兵班長眼珠子都是紅的。
看著很簡單,不過是炮火掩護,他帶著6名工兵放置好炸藥包,然後引爆撤離,可只有身在其中的人知道哪有多麼的兇險。
他們首先得躲過日軍步兵致命的射擊,而後還要在10秒鐘內撤離到最少40米之外,不然爆炸的氣浪就會將他們卷飛。
就這,還得靠運氣,從天而落砸到身上的混凝土塊不能超過拳頭大小,不然,沒被炸死也得被活活砸死。
幾乎每一步,工兵們都在死神的刀尖上舞蹈!
「炸不塌?那就給老子用火燒,燒不死,那就熏死他們,噴火兵上,再給老子澆上汽油,再丟上辣椒麵。」唐堅臉色冷冽,彷佛要把胸中那股子邪火都發泄到這股鬼子身上。
伴隨著幾名揹著噴火器計程車兵抵達,在用鋼板覆蓋上方木桌面的簡易移動工事的掩護下,逐漸向小樓靠近。
殘餘日軍從廢墟的射孔里窺見這一幕後,似乎也知道了自己末日即將來臨,硬頂著不斷飛來的迫擊炮彈破片和MG42機槍子彈,不斷朝著3個緩緩移動的臨時掩體射擊。
只是,接近8毫米厚的鋼板遠不是6.5口徑的有坂彈頭就能穿透的,不僅徒勞無功,反而讓早就嚴陣以待的幾名狙擊手抓到機會,接連射殺敢於還擊的日軍四五人。
「砰!」一聲槍響。
負責端著方桌前進的一名中方士兵發出慘叫,他的腳被擊穿了。
一顆子彈透過木桌距離地面不足5公分的間隙,擊中了他的足部。
但幸好,負責抬桌計程車兵共有兩人,一人力量驟失,另一人卻及時穩住木桌,不然木桌一旦傾覆,兩名士兵和噴火兵必然都暴露於日軍的射界之下。
是日軍的狙擊手,除了他,沒有人能有這個實力。
一直再未開過槍的楚青峰眼中閃過異彩,他終於等到了自己的獵物。
獵物就位於小樓已經完全殘破的樓頂縫隙,那裡已經被不知多少炮彈光顧過,沒有人會相信那裡還會有活著的生物。
那名日本狙擊手不僅是個射術高手,而且還是個賭徒,他就賭沒人會相信他在那裡。
的確,包括楚青峰在內的中方三名狙擊手在目光無數次掃射過那裡後,最終都將其列為第四甚至第五目標位,他賭對了。
但他終究還是沒能沉住氣,在揹著燃料罐的噴火兵出現後,他知道,足夠堅固的三角廢墟掩體或許能阻擋住氣浪和彈片,但絕無法阻擋火焰。
他會在熊熊火焰中變成一隻在火焰上炙烤的蝦,逐漸變得噴香。
所以,他開始冒險了。
而日本狙擊手要面對的,卻是一名在常德戰場上射殺超過百人而培養出的中國超級狙擊手。
而且,這還沒加上在衡陽戰場上被獵殺的182名日軍。
是的,在衡陽郊外,已經逐漸成熟的楚青峰交出了令所有人都寒毛直豎的答卷---射殺182人。
這不是官方記錄,而是楚青峰自己提交的報告。
獨立旅旅部沒有往上報,只是記錄於旅部自己的檔案里。
一來是避免軍部和戰區質疑該報告的真實性,二來是想保護這名足夠年輕的狙擊手。
在戰場上,出名不是件好事!
悄咪咪地就把敵人給幹掉,還沒人知道你是誰,這不比掛滿勳章死去香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