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座,難道是上面有人想作梗?」
龍陵前線司令部,一名陸軍少將眼見自家頂頭上司情緒極為不佳,連忙上前寬慰,並順便想打聽下情況。
他身為第6軍參謀長,如果黃副司令榮升集團軍司令官,他就算不能執掌一軍,當個副軍長也是可以的,晉升陸軍中將也是指日可待之事。
「上面?哼!」僅隔兩個小時就被迫下達兩道近乎截然相反軍令的陸軍中將滿臉不甘,卻又無可奈何。
因為,剛剛可是遠征軍最高指揮官衛上將親自致電於他,讓他要注意儲存己方實力,不要因急於攻克龍陵而付出巨大代價。
若只是衛上將的意圖,他這個目前龍陵前線最高指揮官或許還能以避免夜長夢多為理由爭取一下,但那位精明至極的最高指揮官根本沒給他這個機會,直接了當的告訴他,那是中國戰區參謀長史迪威將軍的意思。
滇西反擊戰,是遠征軍在打,所謂『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遠征軍司令部有著極高的自主權,除了那位的命令,哪怕是最高軍事委員會,也不一定能調動得了這支十萬大軍。
可史迪威是誰?那是米國在中國戰區的最高軍事長官,他的意見,就連那位也要再三考慮,他說這話了,別說他這個集團軍副司令會忌憚,就連遠征軍最高指揮官也不會輕易違背。
畢竟,整個中國,都在等著米國人輸血!
「沒想到啊!我們這小小的遠征軍里,竟然還有人能和史迪威將軍拉上關係,甚至能讓他直接出手干預前線戰事!究竟是誰?」
陸軍中將雙眼顯出陰狠,在腦海里拼命搜尋麾下眾將誰有這個能耐。
「除了71軍的陳倔頭,還能是那個?軍座您別忘了,當年他可是連那位都敢頂撞!」
陸軍少將略微思考,就把罪名按到了最喜歡和人頂牛的陳中將頭上。
「那頭倔驢,以我對他的了解,人脈可沒廣到這個程度。不過,我聽說他和蕭蔘謀長私人關係不錯,說不定,這裡面少不了有他們兩個的謀算,甚至連衛長官,也參與其中。」
陸軍中將搖搖頭,心裡卻是把有可能參與逼迫自己朝令夕改丟盡臉面的幾人全部給恨上了。
軍事上一塌糊塗卻精於計算的這位或許做夢也沒想到,能做出這等驚天大事的人,不是遠征軍中任何一位將領,而是一名小小的陸軍少校。
不過,也不怨黃副司令官想不到,以唐堅的級別,就相當於一個縣的警察局長,你說一個縣警察局長卻跑去聯絡一個軍事委員會大佬,並且還說服大佬親自對前線戰事的戰術進行修正,這話說出去誰信?
只有陸軍上校一人信,因為他冒著殺頭的風險等了唐堅兩小時,然後他就真的等到了不用速決的軍令。
只是,這次唐堅用的可不是私人關係,而是直接將自己的理由透過長波電台向柴旅長進行匯報。
對於柴旅長來說,此刻獨立旅主力已經盡在滇西,本就在黃連山防禦戰中損失慘重,若在龍陵再遭重創,那獨立旅再想恢復戰力,恐怕得等到明年去了。
當即就把唐堅的電報轉給已經榮升第四方面軍司令官的王中將,而做為曾經的74軍軍長王中將,衡陽之戰雖然是打贏了,可74軍三個主力師卻是打殘了,獨立旅所部更是在滇西戰役中給自己掙足了面子。
別說唐堅所言字字在理,就是唐堅胡言亂語來上那麼幾句,這個面子也得給。
旁人想左右滇西前線戰事或許不行,但做為國軍中少有的戰將,王中將卻是和史迪威私人關係極為熟斂。
而真正能打動那位中國戰區參謀長的理由,不是中方因此為損失倍增,而是唐堅在電文里所說的:「衡陽保衛戰之倭寇,為前車之鑑,若徐徐圖之,使我遠征軍儲存足夠實力,他日克芒市之時,就是反攻緬甸之機!」
這句話可是直接戳到了這位中國戰區參謀長的心裡。
早在中國遠征軍攻克松山,徹底粉碎日軍在滇西構築的鐵三角其中一角之時,這位中國戰區參謀長就親自向中國軍事委員會提交了他最新戰略。
這次滇西反攻,已經不止是打通中印公路這道大動脈了,在阿三國整訓的兩支中國新軍將陳兵中印交界,一旦中國遠征軍徹底解決龍陵、芒市之敵,那十萬遠征大軍將會同這兩支全米械的步兵軍,攻入緬甸。
日本在緬甸的駐軍對阿三國的威脅太大了,一想到隨時都會有二十多萬精兵殺入南亞腹地,已經把這個南亞國家做為重要軍事基地的西方幾國就坐立不安。
而且,反攻緬甸,可以將其做為反攻東南亞的最佳跳板,失去東南亞的石油、橡膠等重要軍用物資,對於日本本土將是一個巨大打擊,那幾乎就意味著,日本將徹底淪為一個海上孤島。
屆時,別說千艘軍艦萬架飛機百萬大軍壓境,光是耗,都能把這個島內極度缺乏礦產資源的小島國給活活困死。
但這一切,都將建立在中國遠征軍實力猶存的基礎上,若十萬遠征軍為了急速攻下龍陵而傷兵滿營實力大打折扣,這個美好的戰略設想將會無限期向後推遲。
黃中將想升官希望速勝,而已經晉升四星上將的史迪威或許更希望自己在戰史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每個人,都會因為自己的選擇而做出不同判斷並做出決定。
顯然,這次黃副司令官的胳膊沒有戰區參謀長的大腿粗,別說目前他只是副的,就算再升兩級,他的軍令也會被改過來。
很久之後,這位聽說幕後的始作俑者竟然是自己從來都沒怎麼瞧上的陸軍小少校,沉默良久,卻終究釋懷。
因為那個時候,唐堅已經把他認為不可戰勝的米國人揍了個七葷八素,名將之姿讓米國人都不得不佩服。
這樣的人,悄咪咪地在背後陰他一下,貌似也不是不可以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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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提這位面上無光的中將指揮官在指揮部里絞盡腦汁的想究竟是誰在背後搞小動作,龍陵城的戰火再度被點燃。
「傅長官,唐長官,獨立旅所部奉命報導。」
以雷公為首的數名連長站在狹小的指揮部里向陸軍上校和唐堅兩人報告。
「我替88師的弟兄們謝謝諸位兄弟來援,他日龍陵城破戰功,我一定如實向我師部、軍部上報。」
陸軍上校是個直爽個性,也不來虛的,把目光從獨立旅各連長身上挪開,低吼著下令。
「劉參謀,記錄命令,我命令,71軍獨立旅參謀長唐堅為我263團2號指揮官,凡是他所下達軍令,無需向我請示,各部按軍令執行,不從者,撤職查辦!」
這道軍令一下,別說在場的數名軍官都呆了,就連一向情緒穩定的唐堅都不由瞟了一眼這位,這信任度可是空前的,畢竟那一團上千號人的命啊!
「老弟,我263團弟兄的命可都盡付你手,畢竟,你和虎賁的弟兄們戰過常德,最清楚巷戰是怎麼個事兒。你說怎麼打,我263團就怎麼打,反正我相信你不會像某些人一樣把我弟兄當炮灰使喚。」
陸軍上校卻是輕笑著拍拍唐堅的肩,說道。
唐堅啼笑皆非。
這位是看著實誠,其實這小心思也是有不少的,主打的是一個我把大部分指揮權給你,但你獨立旅既然來了,那可不能只敲邊鼓,別什麼難啃的骨頭都讓我263團的兄弟干,你們多少啃點兒。
沒有人是聖人,一個團長,在這種絞肉機式的戰場上為自家兄弟著想,這也沒毛病。
唐堅也不扭捏,徑直下令:「雷公,這一片的地道交給你和工兵連,根據記錄的出入口和通風口,給我把已經占領街區的地道給我徹底炸塌堵死,不許鬼子利用晚間再躥回來打冷槍。
高起火,你的偵察排把狙擊手都給我散出去,給我盯著日軍指揮官和冷槍手,打死一個算一個。
畫大餅,你的炮給我多長几個眼,不管是我獨立旅還是263團所部請求火力支援,務必支援到位,必要時動用特種彈藥。
醫護連,立即在城內我軍已經完全鞏固防守的區域建一線救護所,不要擔心消耗藥物,竭力給我搶救傷員,無論他隸屬那一部分,但要做好傷員身份記錄,在戰後要把這些傷兵的情況通報各部的。」
「是!」幾個中尉上尉齊齊立正,而後立即轉身離開。
「怪不得你獨立旅所部戰功赫赫,看這幾名連長令行禁止的做派,就知道盛名之下無虛士啊!」陸軍上校看著幾名連長離開的背影,微微有些感嘆。
而後像是想到了什麼,臉上帶著幾分好奇:「對了,剛剛那位醫護連的少尉,好像是個女子啊!」
「沒錯,那是我旅醫護連1排長劉春蘭,還是今年春天參的軍,這次松山和黃連山連立三次大功,尤其是黃連山,她以女子之身進入高地充當衛生兵,在死人堆里刨活人,沒有她,我的兵少說要多死50個。真正的巾幗不讓鬚眉!像劉排長這樣的女子,我旅還有二十幾人。」唐堅介紹道。
「劉排長和姐妹們以女子之身,參與國戰,著實讓人佩服。」陸軍上校眼中生出佩服之色,但依舊好奇。
「可這軍營中都是精壯男子,又常年遊走於生死之間,這女兵摻雜其中,如何管理?」
「傅團長您也說了,軍營就是我們軍人的家,我們視她們為姐妹,她們視我們為兄弟,兄弟姐妹於家中,何至難以相處?
當然了,若是有情投意合者,自是隨各自心意,若有心懷不軌並實施騷擾者,自有軍法處之。我獨立旅可有六殺令,這是每一名新兵入伍時都需要倒背如流的。」
唐堅說的淡然,旁邊兩名263團的參謀卻是聽得背心出汗。
好傢夥,這要是騷擾女兵就沒了腦袋,誰敢打這個主意?
「唐長官,特種彈是什麼玩意兒?」一名參謀問道。
「殺人用的,彈箱上一般都畫著骷髏頭。」唐堅嘴角微咧。
這一下,別說兩名參謀了,就是陸軍上校額角都微微出汗。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為了減輕士兵負擔,防毒面具可都還放在輜重連那邊,可別搞個兩敗俱傷。
「諸位放心,這叫來而不往非禮也,日本人喜歡用這玩意兒,那這次我們也讓他們吸個夠!」唐堅笑得很燦爛。
唐堅嘴角那抹帶著冷意的笑還沒散去,地下掩體裡原本就緊繃的空氣瞬間沉得像灌了鉛,連呼吸都帶著硝煙的澀味。
身為軍人,在場的幾人很清楚一件事,這裡已經稱得上地獄,他們這些中國指揮官在思考著用最殘忍最惡毒的方式將鬼子置於死地,那些潛伏於陰暗角落裡的日本人又何嘗不是呢?
陸軍上校透過觀察孔望向被黑煙裹住的街區,耳邊是連綿不絕的槍響、炮彈爆炸聲和隱約的慘叫,喉結狠狠滾了兩圈,到了嘴邊的顧慮終究咽了回去。
龍陵不是普通城池,是日軍耗時兩年有餘苦心修築的滇西要塞,厚達半米的磚石碉樓、蛛網般四通八達的地下暗道、街頭巷尾牆根處暗藏的射擊孔、還有數不清的地雷,整座城被改造成了密不透風的死亡迷宮。
但現在,在場的所有中國軍人,只能也必須闖過這道鬼門關,哪怕是用人命堆。
軍令是可不速決,但可不是不決!
這座城池裡的數萬中日雙方,只能有一個種族可以活著走出這座廢墟。
是的,此刻的龍陵,早已沒了尋常城鎮的半分模樣,經過三晝夜的炮擊後,完整的街巷連一條都尋不見,被炸塌的院牆、燒焦的房梁、碎成渣的青石板橫七豎八堵在路中,混著破爛的軍裝、炸飛的行囊、甚至殘缺的肢體,堆成一座座半人高的障礙。
空氣里的味道嗆得人睜不開眼,濃烈的火藥硝煙混著血腥味、焦糊味、腐屍味,還有各種燃燒彈留下的刺鼻硫磺味,吸一口就直衝肺腑,疼得人胸口發悶。
白日的太陽被厚重的黑煙遮得嚴嚴實實,天光昏黃黯淡,整座城像被罩在一塊破舊的灰黑麻布下,視線所及的每一道斷牆縫隙、每一間殘樓死角、每一個半塌的地道口,都可能藏著日軍的冷槍和刺刀。
敵我雙方擠在咫尺之間,沒有迂迴的空間,沒有休整的餘地,拼的不是精妙戰術,不是精良裝備,是骨子裡的狠勁,是敢和對手同歸於盡的血性,是在血肉橫飛里多撐一秒、多殺一個鬼子的執念。
唐堅帶來了希望,但擺在眼前的事實依舊是血淋淋的,得死人,死很多的人。
「傳令各營連,按照唐參謀長制定的作戰計劃,進攻!無軍令無故後退者,殺!」
陸軍上校的目光依舊停留在硝煙籠罩的廢墟上,語氣卻前所未有的堅定。
超過2000名士兵,在各級軍官的率領下,再度殺入街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