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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5章 殘酷

2026-10-10 13:05:49 作者: 漢唐風月1

  劉克敵的軍靴踩在浸透鮮血的青石板上,鞋底黏著風乾的碎肉和濕冷的泥土,每挪動一步都發出黏膩刺耳的聲響。

  手裡的衝鋒鎗管閃著暗紅色,那是短時間內發射太多子彈的現象,再不讓槍管冷卻,極有可能炸膛,胳膊上的繃帶被鮮血浸成暗紅,層層黏在皮膚上,他卻渾然不覺,眼裡只有前方被日軍封鎖的街口。

  剛從團部下放到步兵營當副營長兼步兵連連長,劉克敵就遭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局。

  上一任連長在進攻街區時犧牲於日軍的冷槍,他接手時全連還有89人,滿打滿算兩個步兵排,但打到現在,卻僅剩不足50,這還是團長和唐顧問戰術得當,穩紮穩打的結果,不然,恐怕他這個步兵連在破城的第三天就打光了。

  饒是如此,也無比艱難,還活著的弟兄個個帶傷,軍裝被炮火撕得破爛不堪,有的用撕下來的布條草草捆住傷口,有的步槍槍托被震出裂痕,卻依舊端著槍、弓著身,貼著斷牆逐街逐巷推進。三人一組、兩人一隊互為掩護,沒有規整陣型,沒有多餘話語,每往前挪一寸,都要先排查牆根射擊孔、殘屋死角、反步兵雷,龍陵的每一寸土地,都藏著致命殺機,容不得半分鬆懈。

  然後,當9月19日下午,步兵連推進到十字街口,徹底陷入死局,半步都無法再進。

  日軍在這個交通要道構築了混凝土碉堡,兩座兩層碉堡左右對峙,牢牢卡住街口要道,牆體厚度保守估計超過60公分,外層還糊著濕土層層加固,普通炮火根本無法撼動。

  射擊孔開得又小又偏,隱蔽性極強,兩挺九二式重機槍架在碉樓內,形成交叉火網,子彈如同暴雨般傾瀉而出,打在前方斷牆上,濺起密密麻麻的碎石彈坑,把整條路面封得密不透風。

  此前一個兄弟連的一個步兵排奉命進攻,短短不到十分鐘,全排弟兄盡數倒在街口,屍體層層疊疊堆在一起,滾燙的鮮血順著石板縫隙肆意流淌,匯成一窪窪黑紅色的血池,空氣里的血腥味濃得化不開,連手雷爆炸席捲過來的熱風都帶著濃重的腥甜。

  「團長!根本沖不過去,步兵炮打不穿碉堡,狗日的鬼子機槍火力太猛,弟兄們抬不起頭!我們要支援。」

  不遠處的那名少了一隻耳朵趴在冰冷的地面上的上尉步兵連長拽著電話筒,扯著嗓子嘶吼,聲音瞬間被密集的槍炮聲吞沒,只留下模糊的尾音。

  「步兵炮打不穿,那就用加農炮,狗日的老子們能破龍陵,還能破不了兩個小烏龜殼了?」電話那頭的陸軍上校也怒了。

  「讓劉克敵接電話?」

  「團長,是我!」劉克敵接過話筒,低吼道。

  「劉克敵,你前年改這個名字,不就是要克敵制勝嗎?現在該你克敵的時候來了。」話筒中陸軍上校先是暴吼,接著聲音極為低沉。

  「雖然軍部要求我們不急不躁,但老子們也不能無限期的把戰鬥拖延下去,緬甸來援的鬼子已經瘋了,足足派了五十多輛坦克車,新39師的弟兄們打得很艱苦,有一個步兵營整營殉職,一個能喘氣的都沒找到,都是爹娘養的,我88師不能只看著別人流血!」

  「明白,團長,我立刻組織弟兄們強攻!但我需要炮兵支援。」劉克敵閉了閉眼,腮幫子高高鼓起。

  「獨立旅的炮兵支援連已經向你們那邊去了,你多和獨立旅的花連長協商。」陸軍上校撂下電話。

  十分鐘後,劉克敵見到了滿臉硝煙顯得更黑的畫大餅。

  「花連長,這碉堡極其堅固,光是用迫擊炮,恐怕不太行。」劉克敵看見在300米外一處廢墟里一字擺開的4門107毫米迫擊炮,眼裡多少流露出些許失望。

  263團可也是精銳,雖然沒有這麼大口徑的迫擊炮,但82毫米迫擊炮卻是也有不老少的,先前那個步兵排攻擊之前,就動用4門82毫米迫擊炮以及2門繳獲自日軍的70毫米步兵炮狂轟過,但效果----36具屍體已經說明一切。

  「我們先試試!」畫大餅卻是最喜歡拿事實說話。

  「三胖,先給狗日的來幾發!」

  已經升任班長的三胖雙手飛速調整炮口角度,嘴裡不停默念距離、風向、彈道,動作乾脆利落,沒有絲毫拖沓。

  「嘭嘭嘭」三發炮彈接連出膛,拖著煙痕砸向碉樓。

  

  「轟轟轟!」連續三聲爆響,獨立旅火力支援連最強有力的大殺器從不會讓人失望。

  三團硝煙把兩座碉堡皆籠罩在硝煙中,向四周席捲的氣浪甚至一直吹到50米之外,若不是中方士兵們早就躲進廢墟里,恐怕有不少人都得被碎石砸到。


  可等硝煙散盡,拿著望遠鏡的幾名中國軍官包括劉克敵眼中都露出失望。

  十幾公斤重的彈丸對地表人員的殺傷力完全足夠,但對這種永固工事作用卻不是很大,厚重的牆體只被炸出數個臉盆大小的坑,磚石碎屑簌簌掉落,絲毫無法擊穿,更毀不掉內部的機槍陣地。「沒用!普通炮彈炸不透承重牆,還是得用人把炸藥包送上去!」一名步兵班長趴在掩體後,扯著嗓子回喊,聲音里滿是無奈與悲壯。

  這種死局,只能靠血肉之軀破局。

  士兵們臉上都露出絕望,想炸穿這種牆體,必須15公斤以上炸藥,可這種爆炸威力之下,幾乎沒有人能從爆破區域生還。

  「炸不穿他們,那就熏死他們,燒死他們!三胖,準備特種彈,半個基數毒彈,半個基數燃燒彈,先把碉堡周邊的房子都給老子點了,再給老子把那些地老鼠都熏出來。」

  畫大餅那張黑臉上閃過猙獰。

  「劉副營長,讓88師的弟兄們,全部退後100米,以毛巾蘸水敷面,無軍令不得上前。」

  看著一團團烈火在碉堡周圍綻放,被幽藍色火苗點燃的房子火光沖天,263團的官兵們都驚呆了。

  火焰炙烤著堅固的碉堡外牆,空氣似乎都變得扭曲,很難相信會有人在這樣的火場中生存下來。

  「乖乖,這獨立旅的炮兵也太狠了,這燃燒彈我看連鐵都能燒成汁兒。」先前那名又悲憤又絕望嘶吼著要派人去炸碉堡的步兵班長感嘆道。

  但顯然,他感嘆早了,畫大餅比他想的狠多了。

  火勢稍歇,伴隨著『咚咚咚』炮彈出膛的低吼,一團團黃綠色煙霧就在兩個碉堡周邊瀰漫開來。

  「八嘎!支那人用毒氣了。」

  碉堡內,全身脫得只剩下兜襠布渾身大汗淋漓的加藤鷹看著黃綠色煙霧順著射孔和縫隙進入碉堡,一股子大蒜味道過後,只覺得眼睛和鼻腔一陣火辣辣的,滿臉絕望的哀嚎。

  這玩意兒他沒用過,但他卻親眼見過被這種氣體肆掠後的戰場,一個中國步兵營,他們一個步兵大隊攻了一天都沒攻下陣地,但使用過攜帶這種氣體的炸彈過後,僅用30分鐘,他們就進入陣地。

  陣地上,到處都是死去的中國人,他們絕大部分不是死於槍彈,而是因為沾染了這種普通衣物都無法隔絕的可怕氣體。

  眼睛紅腫直至失明、傷口迅速潰爛令人不忍直視死不了人,但人得呼吸,只要吸入此種毒氣,喉嚨發生水腫呼吸困難直至窒息卻是神仙難逃。

  現在,這種武器被中國人拿出來了,噩運降到他們頭上了。

  「堵住射孔,不要讓毒氣進入。」

  有理智的日軍迅速搬起沙包,碉堡里的日軍跟瘋了一樣紛紛跟隨。

  唯有最先預警的加藤鷹沒有動,他知道,晚了,一切都太晚了,沙包堵得住射孔,堵得了所有的縫隙嗎?

  更何況,堵住射孔,他們又拿什麼來抵擋中國人隨後的衝擊呢?

  喉頭處開始疼痛,日本陸軍少尉知道,這是氣管水腫出現的開始,用不了十分鐘,他甚至連呼吸都會困難,而中國人,或許都不會給自己和同僚們感受痛苦的時間。

  「好疼,好疼!」一名日軍傷兵撕心裂肺的喊起來。

  那是在先前戰鬥中遭受槍傷的上等兵渡邊誠,他是被中國人的手榴彈炸傷的,他很幸運,一枚彈片切進他的肋部,卻被肋骨給擋住並沒有傷及內臟,也就是傷口看著有幾分猙獰。

  此前因為中國人投擲燃燒彈導致碉堡內像個大烤箱,所有人都脫去軍服,渡邊誠也不例外,這導致他的傷口被迫裸露於空氣中。

  先前衛生兵拿鑷子從肉里取彈片時,渡邊誠都死死咬住毛巾沒發出哀嚎,現在卻高聲慘嚎,那隻說明一件事,他的傷口沾染了毒氣,不可逆轉的糜爛已經開始了。

  「為什麼,為什麼我看不清了!」一名日軍拼命的拿手揉著自己的眼睛。

  加藤鷹很想告訴他,那是毒氣開始破壞角膜的開始,用手拼命揉動,只會把皮膚上的毒更多的傳遞到眼球上,失明將來得更快。

  但已經絕望的加藤鷹什麼都沒做,沒有提醒屬下,他甚至都不想進入位於碉堡下方的地下坑道苟延殘喘。

  在進入碉堡之前,中村中隊長就已經告訴過他,為了讓兩個碉堡里的帝國官兵奮勇殺敵,通道會在他們進入後關閉。

  包括他這個步兵小隊長在內,兩個碉堡里的23名帝國官兵存在的意義,就是憑藉堅固的掩體,殺傷對手!


  他們是耗材,一次性的耗材!

  他們曾經成功了,擊殺了超過30名支那人,但支那人將曾用在他們頭上的惡毒殺人武器,用在了他們頭上。

  或許,這就是因果吧!滿眼絕望的日本陸軍少尉在那一刻突然間竟然有了明悟。

  射孔被堵完了,但依然有氣體從縫隙中闖入碉堡並逸散開來,在高溫烘烤中都沒有驚慌失措的日軍徹底慌了,慘嚎、咒罵聲不斷,就像是一群熱鍋上的螞蟻。

  而日本陸軍少尉最欣賞的小分隊長伊藤曹長則早就像兔子一樣躥入被已經徹底切斷的地下坑道躲避,毫無曾經在戰場上將死去的中國士兵瘦弱的身軀用刺刀高高挑起的武勇。




  看著同僚們種種拙劣的表現,加藤鷹竟然莫名的感到極度的可笑。

  在生命最後的三分鐘裡,日本陸軍少尉做了這樣一件事,他先是頂著高溫穿好了自己的軍服,甚至戴上了白手套,腰間還掛好了出征時父親特意為自己打造的武士刀。

  然後,在牆角端端正正坐好,在一眾絕望日軍的呆滯目光中,拿出自己的配槍,塞入嘴中,果斷的扣動扳機。

  沒有遺言,沒有向天皇陛下盡忠的口號,就果決的走向死亡!

  或許,在日本陸軍少尉眼裡,那些都已經失去了必要性!

  因為,這裡的所有耗材,都不可能還有活下去的機會了。

  是的,兩個碉堡里的日軍結局和他預估的完全一樣。

  他們的中隊長、大隊長沒想讓他們活,中國人同樣希望他們嘎。

  特種彈投擲30分鐘後,戴著防毒面具全身包裹的嚴嚴實實的中方爆破兵就在火力掩護下抵近兩個幾乎完全喪失抵抗力的碉堡外,以長達15米的引線,引爆了兩個30公斤級炸藥包。

  厚達60公分的外牆終於被炸藥轟開,劉克敵親自率領著一個步兵班進入已經坍塌一半的碉堡。

  裡面已經沒有活人,不是被毒氣給毒死,就是被爆破給生生震死,就連躲在碉堡下方地下通道內的那名日軍曹長也被搜了出來。

  但他也死了,死於窒息。

  原本因為燃燒彈的劇烈燃燒就導致空氣含氧量不足,逼仄的地下通道內由於通風系統被破壞,更是令人難以呼吸,加上吸入毒氣氣管發生水腫,這名被嚇破膽的日軍曹長硬是活活被憋死在地道內。

  和他一起的日軍超過5人,全部死於相同原因。

  哪怕先前瀰漫戰場的毒氣被風吹散,他們也沒有選擇鑽出地道推開射孔上的沙包和中國軍人決一死戰。

  所謂的武士精神,也不過就是個椰子殼,看上去貌似很硬,但只要刀足夠鋒利,他也會嘩嘩的出水。

  倒是飲彈自盡的日本陸軍少尉,卻是獲得了劉克敵的尊重,看著垂頭而坐的衣冠齊整的加藤鷹屍體,微微沉默後,親手為其屍體上澆上汽油。

  兩座橫亘於十字街口的日軍碉堡和其內的23名日軍一起,化作沖天火焰。

  攔路虎被攻克了,戰損比超過1:1的劉克敵卻無絲毫欣悅。

  因為他根本不知道,這場殘酷的絞肉機式城池巷戰,還會吞噬掉他多少麾下的命,包括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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