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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 烈火柔情

2026-10-10 13:05:55 作者: 漢唐風月1

  殘酷,或許不僅僅只是在一線戰場。

  十字街口的攻堅戰剛歇,擔架隊就踩著碎磚瓦和血跡,源源不斷把傷兵往西側四合院救護所送。

  這裡是獨立旅醫護連建立的最前沿救護所,離交火街口不足兩百米,院門口的紅十字白布旗被流彈穿了十多個破洞,邊角焦黑捲曲,在硝煙里有氣無力地飄著,根本擋不住隨時竄進來的冷槍與散兵。

  抬擔架的弟兄渾身是汗,軍裝浸滿血污,每走一步都踉蹌,嘴裡不停喊著「讓讓」,傷員的痛哼、鮮血滴在青石板上的聲響,混著院外零星的槍聲,成了這方小院落里最刺耳的背景音。

  這裡沒有安全區,只有和前線一脈相承的生死競速。

  醫護連一排排長劉春蘭當前已經算得上醫護連的帶頭人,但這個帶頭人沒有留在更安全一些的救護所,而是在這個隨時都有可能送命的一線工作。

  原本就樸素無華的臉上糊著厚厚的塵土與血痂,齊整的短髮亂成一團,雙手被沸水燙得布滿紅泡,又被紗布、傷口磨出層層老繭,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淨的干血,說話的聲音因連日嘶吼、缺水,沙啞得如同破鑼。

  秋月就跟在她身側,淺灰色醫護服早已被血漬浸得發硬,袖口磨破,指尖也沾著暗紅血跡,幹活間隙飛快瞥一眼百米外的雜貨鋪殘樓,見那處掩體沒動靜才敢安心低頭施救。

  那裡,曾經有能讓她心安的保護神,雖然現在她也不清楚他還在不在那裡。

  十天前,是秋月難得的心情極度愉快的時候,雖然她在幾個小姐妹面前從未承認過,那是因為曾經教她射術的楚教官從千里之外的衡陽回歸了。

  可自己騙不了自己,秋月知道,楚教官人好好的訊息比什麼都要重要。

  她拼了命的在一線救護傷員,就是希望自己戰勝對槍炮對血肉模糊的恐懼,有一天,當他遭遇危險的時候,她能救護他。

  

  他又晉升了,但人也黑了瘦了,在那日歡迎戰友來援的佇列中,秋月看著列著隊走來的楚教官,大是心疼。

  她沒想過楚教官竟然會從佇列中看到自己,但直覺告訴她,那兩道灼熱的目光就是看向自己。

  她心裡又害怕又緊張,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喜悅,就像一杯烈酒入喉,熱辣辣的燒進了心底最深處,渾身都暖融融的,彷佛整個世界都變得安靜了,唯有兩道灼熱的目光。

  而這種目光交流,或許只有兩名當事人清楚,再無其他人知道這對青年男女於戰場重逢的欣悅。

  隨後的幾天,楚青峰有新的戰鬥任務,兩人再也沒見過面,直到今日凌晨,已經成為護士長的秋月奉命跟著劉春蘭來第一線建立救護所。

  她見到了楚青峰。

  楚青峰受傷了。

  。。。。。。。。。。。。。。。。。。。。。。。。。

  夜色漸深,前線攻勢徹底放緩,零星冷槍還在街巷裡迴蕩。

  因為連續在一個狙擊位上射殺了兩名日軍軍官和一名機槍手,楚青峰也被日軍給盯上了。

  連續三枚榴彈就在楚青峰的狙擊位周邊炸響,雖然楚青峰經驗足夠豐富,選擇的狙擊位也能抵禦榴彈襲擊,但今天的運氣依舊不怎麼好,左臂被彈片狠狠咬了一口。

  楚青峰只能被迫脫離戰場,捨不得用唯一的急救包,楚青峰拿出懷裡那個早就洗乾淨卻一直沒有時間歸還的手帕綁在胳膊滲血的傷口上。

  透過無線通訊,楚青峰徑直來到這個剛成立的一線救護所,以口令穿過一個步兵班構築的臨時警戒線,進入救護所。

  本來不是什麼大傷,楚青峰也沒打算驚動別人,藉著斷牆陰影快步溜進救護所後院。

  然後,殺人無算的獨立旅最強狙擊手,靜靜的站在廊柱陰影里,望著燈火下正在給傷兵處理傷口的女醫護兵。

  他的直覺告訴他,那個單薄卻堅毅的背影,就是他心心念念的人。

  女醫護兵工作得很專注,根本不知道背後有個人在默默的看著自己,直到將那名渾身高達15處傷口的重傷兵所有傷情都處理完畢,直起身擦汗時餘光掃到身側。

  指尖猛地一頓,手裡的紗布輕輕落在青石板上,沒發出半點聲響。

  兩人四目相對,雖然小院內還人來人往,百米外還時不時有槍聲和爆炸聲響起,但那一刻,世界似乎卻變得安靜起來。

  「幫個忙,給我包紮一下,小傷!」楚青峰咧嘴微笑,竭力表現出輕鬆的樣子。


  秋月抬眼看向楚青峰舉起的胳膊,看到那方已經被血浸透的手帕,眼眶瞬間泛紅,卻強忍著沒落淚,只是快步走過去,伸手輕輕拽了拽他的袖口,把他拉到更隱蔽的廊柱後,避開院外流彈和往來抬擔架的戰友們。

  彈片不大,卻生生削去了一塊皮肉,傷算不上重,但應該是極疼,哪怕是楚青峰這樣的老兵,在潑上酒精消毒的那一瞬間,也疼得齜牙咧嘴。

  秋月低垂著眼瞼,全程都沒看楚青峰,指尖輕緩又穩,一點點清理著傷口上的血污和塵土,敷上止血粉,再用兜里的粗鄙繃帶包上傷口。

  額頭上的汗水,低落在地面上,彷佛負責處理傷口的她,比齜牙咧嘴的某人還要疼。

  「小傷,我不疼!」楚青峰看著眼前不說話卻流著汗的姑娘,心裡不知為何突然有些心虛,極為少見的開口解釋。

  「傷不重,但傷口很深,完全癒合需要一周以上。」秋月依舊沒有抬頭,很公式化的用醫生和病人的口吻回答。

  「戰場兇險,楚教官你要保重自身。唐長官說過,只有活著,才能殺更多的鬼子。」

  直到良久,低著頭的秋月才壓低聲音開口,語氣帶著藏不住的哽咽,卻又刻意壓得平淡,怕被旁人聽見,更怕亂了他的心。

  楚青峰垂眸看著她低垂的眉眼,看著她鬢角沾著的塵土和血漬,看著她指尖的細小傷口,心中猛然一動,突然伸手極輕地拂去她臉頰沾著的一縷碎發,動作克制到極致,沒有半分逾矩。

  溫柔而篤定的聲音壓得極低,只有兩人能聽見:「好!我向你保證,我會殺更多的鬼子,直到把鬼子趕出我們中國。

  還有,你們這裡很危險,我會通知排長派人來附近守護,你保重!」

  兩人甚至都沒有對視,說完話的楚青峰轉身,提著自己的狙擊槍貓腰消失在夜色與硝煙里。

  秋月站在原地,看著他已經和夜色融為一體的背影,指尖還殘留著他的溫度,她把那方曾經屬於自己如今卻浸染著鮮血的手帕仔細疊平,揣進貼身的衣襟內,眼底的疼惜和慌亂緩緩褪去,只剩沉穩與篤定,再次轉身投入搶救。

  戰火里沒有情話,只有承諾,努力活下來的承諾。

  秋月知道,他們在同一片戰場,西南的風,吹過來的不止是硝煙和血腥,還有他的味道。

  。。。。。。。。。。。。。。。。

  這已經是一號救護所成立的第10個小時,但除了藥品儲備還算足夠外,衛生條件簡陋到簡直令人絕望:幾塊斷裂的門板,搭在磚堆上就是臨時病床,連塊完整的褥子都沒有;醫用酒精因為消耗過快,只能把粗鹽倒進沸水,攪開後冒著熱氣當消毒水用;乾淨的紗布早就用盡,只能把破舊軍服用開水燙了晾晾使用......

  這樣的衛生條件,別說是救死扶傷的救護所,放在未來,恐怕就是倒貼錢,也沒人敢把病人送到這裡來。

  但這裡,卻是在一線拼上的2000餘官兵唯一能求活的地方,所有來不及運送至數百米外乃至更遠救護所的重傷兵,都會在最短時間運至此處。

  最先抬進來的是十字街口衝鋒的步兵,傷勢觸目驚心,每一個都帶著巷戰獨有的慘烈。

  一個十八九歲的新兵,左腿被日軍九二式重機槍打斷,腿骨碎成幾截,皮肉外翻,露著慘白的碎骨茬,鮮血順著擔架腿不停往下淌,他死死咬著布條,臉頰憋得通紅,眼淚混著塵土往下流,卻愣是沒哼一聲。

  還有一個是機槍班的射手,因為日軍發射了擲彈筒榴彈,正好在不到3米的地方爆炸,近乎半邊臉都被彈片削去,右眼徹底報廢,臉頰血肉模糊,喉嚨里發出嗬嗬的痛哼,意識已經模糊,手裡還死死握著一個空彈匣。

  或許,那是他還活著的唯一證明。

  一個獨立旅的工兵也很慘,因為進入坑道實施爆破,結果被躲在坑道里的日軍伏擊,腹部被日軍刺刀捅穿,腸子順著傷口往外溢,哪怕是經驗足夠豐富的劉春蘭只能用乾淨的破布輕輕托住,不敢輕易回納,只能先按壓止血,指尖不停發抖。

  秋月負責處理腿骨斷裂的新兵,她蹲下身,先把滾燙的鹽水輕輕澆在傷口上消毒,新兵疼得渾身劇烈抽搐,腳狠狠蹬在門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秋月咬著唇,一邊輕聲安撫「忍一忍,很快就好」,一邊用木板固定斷腿,動作輕柔卻穩,生怕碰碎他的骨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強忍著沒掉下來——她不能哭,她這個在傷員眼裡的救護神一慌,傷員就徹底沒了指望。

  劉春蘭則守著腹部重傷的工兵,雙手死死按住傷口止血,汗水順著下巴往下滴,落在傷員的傷口上,她連擦都顧不上,嘴裡不停喊著:「拿煮沸的布條來,快!壓住,別讓血再流了!」


  剛把這幾個重傷員安頓好,又一副擔架被匆匆抬進來,是劉克敵步兵連的爆破兵,雖然靠著長引線躲過了爆炸衝擊波,但他的運氣實在是太差了。

  躲進彈坑的爆破兵的半邊身子被一塊重十公斤的混凝土給砸中了,胸口塌陷,胳膊扭曲成詭異的角度,人剛被抬到救護所,呼吸就停了。

  負責護送這名傷員抵達救護所的步兵班長嚎啕大哭。

  聽另一名護送過來計程車兵說了秋月才知道,爆破兵是這名班長的堂弟,因為堂弟想要軍功晉升,想著日本人不是被燒死就是被毒死了,危險性已經不大了,面對堂弟的請求,步兵班長就把這任務給他了。

  結果,槍彈和衝擊波都避過去了,卻沒避開天上砸下來的石頭,這幾乎是他把弟弟送上了絕路,無怪步兵班長哭得不行。

  秋月看著這具遺體,想起楚青峰和戰友們尚在前線拼殺,鼻頭猛然一酸,默默拿過一件乾淨的破軍裝,輕輕蓋在他身上,動作莊重又心疼。

  慘烈的場景還在繼續,一個老兵被日軍燃燒彈燒傷,胳膊、後背的皮膚盡數燒焦,黏在破爛的軍裝上,一撕就帶下一層皮肉,焦糊味混著血腥味,嗆得人直犯噁心。

  他意識清醒,死死抓著秋月的袖口,聲音微弱:「姑娘,別費藥了,給重傷的弟兄留著……我家娃還等著我回家,我就要回家了......」

  秋月攥著他的手,哽咽著搖頭,一點點給他清理燒焦的皮膚,把僅有的一點藥膏小心翼翼塗在傷口上,這份無力感,比自己受傷還要難受。

  院角的鐵鍋咕嘟煮著沸水,蒸汽混著硝煙、血腥味、焦糊味瀰漫在空氣里,耳邊是傷員壓抑的呻吟、子彈掠過院牆的尖嘯,每一秒都在和死神賽跑。

  突然,一顆流彈嗖地掠過院牆,擊中正在給傷員餵水的女兵小荷,她是昆城人,還是醫專的學生,在獨立旅行軍的路上碰著了,死活要參軍,看她還有些醫術,急缺軍醫的醫護連就帶上了她。

  原本一直在後方救護,這次是因為有大量燒傷人員,上過燒傷課程的小荷主動請纓上一線。

  是的,第一次上一線的19歲女軍醫,手裡還攥著水瓢,悶哼一聲就倒在傷員身邊,水灑了一地。

  流彈擊中了她的後腦,連句話都沒留,年輕的生命就此逝去。

  做為救護所軍銜最高者,劉春蘭紅著眼,把小荷的遺體輕輕拖到廊下,蓋上乾淨軍裝,沒有時間悲痛,她抹掉臉上的淚和汗,對著剩下的醫護兵沉聲吼道:「姐妹們,小荷走了,咱們不能停!多救一個弟兄,前線就少一份傷亡,戰友的血,不能白流!」

  秋月和醫護兵們擦去淚水,重新投入到救治傷員的工作中。

  一線的醫護兵們,在死神手裡搶人,同樣也要面對死神的威脅。

  而在她們看不見的陰暗角落,死神陰冷目光,已經投向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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