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天霖向來是帶頭衝鋒,他也是第一個衝進遮放城中心的。
踹開一間木屋的門,裡面三個日本輜重兵正手忙腳亂地拉槍栓。韓天霖一梭子撂倒兩個,第三個扔了槍舉起手。
「繳槍不殺。把他綁了。」
跟在後面的班長看著韓天霖的背影,嘴巴張了張,愣是沒說出話來。
「咱們獨立旅用不上俘虜,但前線司令部那些當官的要,他們要臉面,咱們要物資,用長官的話說,這叫各獲所需。」韓天霖遠遠的丟下一句話。
2連士兵們心領神會。
那也是獨立旅參戰以來,抓獲俘虜最多的一次,數量高達一個步兵小分隊。
而遮放破城之戰,從發起總攻到徹底結束,一共五個小時四十七分鐘。
日軍守備隊被殲滅三百餘人,俘虜十六人,其餘作鳥獸散逃進了山林。
對於這種基本失去戰鬥力的日軍,獨立旅甚至連追都懶得追,在失去食物和藥品的情況下,茂密的叢林和蛇蟲鼠蟻會把這些日本人連骨頭都吞噬得乾乾淨淨。
唐堅走進遮放城的時候,太陽還大得很,街道上還有沒散盡的硝煙,幾處民房在冒黑煙,擔架兵來回穿梭著。
韓天霖跑過來,敬了個禮。
「長官,遮放城已全部肅清!2連正在......」
「打得不錯。」唐堅打斷了他。
唐堅看了他幾秒。
「廣林坡之戰我說過你,但現在,我得表揚你和2連,你們的戰力,同樣是我獨立旅一等一的步兵連。」
韓天霖的喉結猛地滾動了一下。
整條街安靜了一瞬。幾個正在打掃戰場計程車兵停下手裡的活,回頭看過來。
韓天霖沒有說話,只是重重地敬了一個軍禮。
唐堅回了禮,轉身走向街道盡頭。川娃子小跑著跟上來,手裡拿著一份電報。
「長官,第6軍軍部來電,問遮放戰況。怎麼回?」
「回電。遮放已克,用時六小時。獨立旅請求繼續南進,下一個目標——畹町。」
川娃子剛要轉身去找通訊排長許佳文法電報,又被唐堅叫住了。
「等一下。」
唐堅站在遮放城南面的街口,朝南方遙遙望了一眼。
遠處的群山層層疊疊,畹町就在那些山的後面,而畹町再往南,就是異國。
「再加一句。」
川娃子豎起耳朵。
「就說,獨立旅全體官兵,誓將倭寇驅除我國境之外。」
「那後面的仗,我們不打了?」
川娃子很聰明,立刻從唐堅這句話里讀懂了其他不一樣的意思。
「不打了,兄弟們,想家了。」
唐堅轉身,背影消失在街角的煙塵里。
街口的牆根下,一個2連的傷兵靠著牆坐著,腿上纏滿了繃帶。他看著唐堅遠去的方向,扭頭問旁邊正在給他包紮的衛生員。
「哎,副旅長剛才說啥了?」
衛生員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說弟兄們,想家了。」
傷兵偏過頭,也朝南面看了一眼。
他的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但眼圈紅了。
士兵們的確是想家了,而唐堅更知道,隨著中印公路的徹底打通,駐紮在印國的兩個步兵軍將會同中國遠征軍一路殺入緬甸,已經丟掉3個半師團的日本緬甸方面軍不僅兵力不足,更因為太平洋戰場的巨大劣勢,已經無法從日本本土獲得補給,兵敗如山倒已經成為必然。
獨立旅在這片戰場的意義已經不大,他已經把目光投向國內湘省戰場,那裡,將會有全面勝利之前最後一場大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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占領遮放之後,獨立旅原地休整三天。
這三天裡,發生了不少事,比如一連士兵巡邏時看到一頭受傷的羊,本著遲早也是個死不如死在自己肚子裡,把羊帶回排里,周二牛給做了一頓全羊火鍋,還邀請二排、三排班長以上士官來共同打了個牙祭。
結果好傢夥,肉都還在鍋里,人家牧民就找上門,說那是自家的羊。
換成以前,這種沒憑沒據的事,大兵們可是死活都不得認,頂破天給點錢糊弄過去,但現在獨立旅軍法森嚴,裡面就有一條,劫掠百姓財物者,鞭50,有傷人行為者,戰時軍法從事。
這事兒別說周二牛擺不平,就是劉銅錘也不行。
最終上報到秦韌這裡,秦韌親自給牧民了五美刀的購羊款,才算了場。
誤吃了老百姓的羊可以花錢購買,但大頭兵們的小頭想犯錯,可是擋不住。
原因是幾個大頭兵覺得身上髒,跑去河裡洗澡,結果正好撞見一個牧羊女在河邊洗衣服,幾個大小伙子那會兒也是豬油蒙了心,光著屁股在水裡還衝人家姑娘吹口哨。
那是個啥時代,尤其是這種大山里,牧羊女覺得自己被侮辱了,哭著跑回家,父母還以為這些大頭兵們把自家閨女咋著了,帶著刀就來找部隊討說法。
這事兒可就鬧大了,直接驚動了唐堅。
唐堅下令徹查,只用20分鐘,就把犯事兒了的哥仨給找出來了。
這哥仨都是炮兵,說白了就是畫大餅手下的兵,畫大餅只能帶著他們仨來旅部請罪。
問了之後才知道沒犯太大的錯,但也脫不了調戲婦女的罪名,唐堅親自出面向牧民老夫婦說明事實,道歉之餘還送了他們500斤精飼料做賠禮,人家才消氣回家。
事主是消氣了,但三個炮兵這事兒卻跑不了,三個倒霉孩子被一人鞭撻30以儆效尤,算是他們自找的。
不過,炮兵最高指揮官畫大餅上尉以及哥仨的班長三胖一人被鞭撻10鞭子,卻是出乎所有人意外。
誰不知道畫大餅那可是唐副旅長的心腹愛將,河洑之戰那是最早跟著唐堅的,這一路從陸軍下士晉升陸軍上尉,除了赫赫戰功,亦有唐堅的支援。
結果屬下犯事,他也要跟著挨罰。
一時間,不管是獨立旅老人還是剛補充不久的新人,對於獨立旅森嚴軍法,都大是敬畏。
韓天霖更是為此專門開了個連部擴大會,參會的是2連所有中士軍銜以上人員,主題就是「想坑老韓挨鞭子的,趕早別趕晚,千萬別戰時犯,那老韓就是舍了項上這十斤重的傢伙什兒,也保不住你們。」
當然了,除了這些煩心事,也有讓唐堅略微開心點的。
大牛正式歸隊。
按照醫護連的醫囑,大牛這樣的傷,少說一個月,多則兩個月才能重返部隊。
結果從救治到打完遮放,總共不過23天,大牛就離開醫護連摸到了旅部。
「長官,牛大力前來報到!」大牛的聲音傳到唐堅耳中的時候,唐堅正在看地圖。
抬頭一看,大牛穿著一身獨立旅的新軍裝,身體筆直的站在門口。
「你的傷好像還沒好利索,回醫護連繼續休養。」唐堅微微皺眉,直接擺手趕人。
「長官,俺已經好得差不多了,不信你看。」大牛在原地起跳,展示自己身體恢復度。
你別說,年輕人的身體柔韌度還真是不錯,尤其是這傢伙的,一蹦三尺高這詞真不是瞎吹,大牛雙腳離地高度絕不低於90公分。
「你小子省點力氣,可別把傷口又給崩開了。」唐堅擺擺手,止住這大傢伙略顯孩子氣的蹦跳。
「嘿嘿!這不是怕你不要俺嗎?再讓俺躺擔架床上,俺是怎麼也躺不住了。」大牛撓了撓後腦勺。
「好身板才是打鬼子的本錢,有些事兒急不得。」唐堅微微嘆了口氣。
大牛沉默了一會兒,悶聲說:「長官,閒著不好受。白天還成,一到晚上就想人。想俺營長,想王老三,想那些兄弟。翻來覆去睡不著,還不如干點活。手上有活乾的時候,腦子就不瞎琢磨了。」
唐堅看了他一陣。
大牛這說得倒是真心話,他其實也有過這樣的經歷,在常德惡戰的時候,他滿腦子想的都是怎麼幹死鬼子。
可等到常德之戰打完,全軍進入休整期的時候,人這一閒下來,他腦子裡全是死人的臉。白天的時候他們會時不時的蹦出來,晚上更是像住在你夢裡一樣。
每次清晨醒來,眼睛都是濕濕的。
「行。」
唐堅把地圖折起來。
「聽說你是原3營最好的機槍手,我旅部護衛排正好缺個機槍班班長,你先去。」
大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是那種被灰燼壓了很久的炭火突然透出來的亮。
「機槍班?」
「是,做為班長,你可以選擇用那款機槍!」唐堅嘴角微微咧開。
好的廚子,可以選擇自己趁手的刀,這也算是他給這位陸軍中士的優待。
「那我能不能選白朗寧?米國人用的那種。」大牛試探性的問道。
「隨你,你自己去找胡營長要,他也認得你,會滿足你的需求的。」唐堅拿出一張紙,親筆寫下任命軍令,簽好名字,遞給大牛。
大牛是唐堅率領先頭部隊在南天門救下的唯一新39師傷兵,調令又是洪少將親自簽發的,或許普通士兵沒幾個認識他的,但獨立旅幾個高層可都在他昏迷期間去看過他好幾次,他認不得別人,可不代表別人不認識他。
大牛咧嘴笑了。
笑得不好看,臉上的傷疤把嘴角扯得歪歪扭扭的,但笑得實實在在。
大牛看著人挺粗大,但心思還挺細膩,覺得自己一個小兵貿貿然跑去找一個大營長要槍多少有些不合時宜,專門去找到他最熟悉的川娃子,用一個蘋果做『賄賂』,讓川娃子陪他一起去保障營。
10月的滇西其實不缺水果,但來自內地計程車兵們明顯更喜歡自己家鄉的味道,這蘋果是龍陵之戰後軍委會特批,專門從陝省購買用專機送到滇西前線的,總量也不過3000斤。
可遠征軍人數近十萬人,一人一個都不夠分的,於是,遠征軍司令部下令,除了將軍級以上者每人分兩斤,其餘蘋果全部發放給傷兵。
大牛把發給自己的蘋果大部分送給了照顧自己的醫護,留了個最大最圓最紅的,給了川娃子。
這個禮送的,算是送到川娃子心裡去了,拿著紅蘋果眼睛亮晶晶的。
大牛當然不知道,看到這來自陝省的蘋果,川娃子滿眼都是師傅的模樣。
老貓生前老是跟他吹自己家鄉的蘋果多麼大多麼甜,輕輕咬了一口,川娃子似乎就感受到師傅家鄉的味道。
「謝謝你,大牛哥!」川娃子笑著笑著就哭了。
「哎!川娃兄弟,你別哭啊!」川娃子這一哭,可把大牛弄得手忙腳亂。
「我是開心的。」川娃子狠狠擦了擦掛滿眼角的淚。
最終,蘋果大半是進了大板牙的嘴,這貨原本躺在牆根躲避烈日,聞到蘋果的香味兒就甩著驢尾巴湊過來,川娃子自己也就小心翼翼地啃了兩口,看著大板牙碩大驢眼裡那渴求的模樣,根本無法拒絕,只能全給他了。
大牛的禮沒白送,胡不平見是川娃子帶著大牛前來,慷慨的很,一挺M1919重機槍,配3箱子彈共計2400發,另外還附贈兩塊厚8毫米的防護工事專用鋼板。
大牛的機槍班連他在內合計4人,都是從一營火力支援連抽調的兵。
「牛班長,這可是米國槍,要不要讓我們給你演示一下怎麼用。」一個機槍兵看著笑眯眯的,實際上多少有點下馬威的意思。
獨立旅自從成立以來,就沒打過敗仗,什麼第2師團,第56師團第53師團,挨個被揍過。
雖然各連主官一再訓話要戒驕戒躁,但只要是個正常人,多少都有點老子是天下第一步兵旅的驕傲情緒在裡頭,大牛這個第6軍的人一來就當了班長,幾名士兵多少是有些不服的。
軍中就是拿實力來說話,大牛沒說話,而是直接蹲在機槍後面,先把槍身上的浮灰擦了擦,然後開始動手。
拆槍管,卸槍機,拉出擊發元件,一樣樣擺在油布上。手指頭粗得跟胡蘿蔔似的,可干起細活來又快又穩。兩分鐘不到,一挺M1919被他大卸八塊,整整齊齊碼了一地。
好傢夥,這得對白朗寧有多熟悉啊!幾名機槍兵倒吸一口涼氣。
然後是裝。嘩啦嘩啦,零件一個個歸位,槍管上膛,扣上彈鏈,拉栓,咔嚓——這一套下來連一分鐘都沒用。
「還成,手藝還沒忘!」大牛拍了拍槍身,回頭沖幾個機槍兵咧嘴一樂。
不用實彈射擊,就沖大牛拆槍裝槍的熟練度,幾名機槍兵就知道,他們眼前這個班長手下活兒不會差。
還沒正式開打,大牛就憑藉自己的能力,讓獨立旅的驕兵們接納了他。
而日後,大牛這個外來戶,更是成為繼屠大傻之後獨立旅又一冒出頭的超級重火力手,成為各營爭搶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