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11月的滇緬邊境,熱帶的雨季已經完全過去,乾燥而溫暖的季風從印度洋方向吹來,將叢林中最後一點潮氣也帶走了。
天空是那種純淨到不真實的藍色,白雲堆在遠處的山巒之上,像是凝固了的海浪。
獨立旅在畹町完成最後一次補給,奉命沿中印公路西進。
目的地,芒友。
不過這次再不用戰鬥了。
因為,新編第一軍的先頭部隊,已經在那裡等著了。
一支從滇西打出來,一支從印度打回來,兩路中國遠征軍的先鋒,要在緬北這個不起眼的小鎮碰頭。
中印公路,已然全線貫通。
在哪裡,既是會師也是慶祝滇西反擊戰取得全面的勝利。
唐堅坐在那輛全旅唯一的吉普車上,視線越過車頭,看向西面的路。
公路兩側,叢林重新長出了新綠。
炮彈翻開的土坑被草蓋住,斷木也生了嫩芽。只有幾處路基塌陷、焦黑的樹樁還留在那裡,提醒人這條路不是修出來的,是一寸一寸打出來的。
獨立旅的隊伍拉得很長。
做為全旅的先鋒,偵察排走在最前面。
只是這次,再不用他們爬山涉水的偵察敵情了,滇西境內的所有成建制日軍,已經全部被肅清,就連緬北的日軍,也被新一軍重創,日軍緬甸方面軍所有防線,全面收縮。
高起火依舊揹著他的祖傳長刀,走在偵察排的最前方,雖然情報上說再也沒有日軍,但他走路還是偵察兵那套規矩,腳尖落地輕,耳朵聽風,眼睛不放過兩側林線。
哪怕是走在他身邊的軍犬金虎,也是雙眼警惕的看著兩側的叢林。
戰爭後遺症,可不管是人還是狗。
「嘿,看咱排長這派頭,新一軍的人能比嗎?聽說他們是全套米國裝備,行軍都不用自個兒走路全靠卡車,那要是沒路呢?那還不得靠鐵腳板?」
李根生在後面嘀咕。
這嘀咕也是有出處的,新一軍派了個聯絡官沿著中印公路來找獨立旅。
區區一個少尉聯絡官,卻帶著十個全幅武裝計程車兵以及兩輛米式吉普車,軍裝嶄新軍靴嶄亮的,看著打仗打了幾個月可以稱得上衣衫襤褸的獨立旅官兵們時,那下巴翹的。
這也就是穿的是軍裝,不然還以為他在演霸總劇呢!
少年總是年輕氣盛的,更何況剛剛獲得一連串勝利的『驕兵』,平時看著挺憨厚樸實的李根生或許受羅小刀影響,竟然也學會說怪話了。
高起火頭也不回:「你再多扯幾句淡,老子這鐵腳板還能踹你。」
李根生縮了縮脖子,沒敢接茬。
再往後,是步兵一營。
一連、二連、三連在各自連長的率領下順著公路往前走。
年輕士兵們曬黑了,瘦了,臉上的稚氣被山風和硝煙刮掉不少。有人低聲聊著馬上抵達目的地後可能會有的聚餐,有人算著自己多久沒睡過整覺,還有人摸著槍托上的刻痕,數不清那是第幾場仗留下的。
總之,不打仗的日子總是快樂的,尤其是勝利已經就在眼前的時候。
劉銅錘走在一連前頭,揹著槍,胸口挺得很高。
周二牛在後面打量他:「連長,你今天咋還把扣子扣上了?熱不熱?」
劉銅錘扭頭掃他一眼:「會師!懂不懂?老子這是代表獨立旅的臉面。」
向來寡言的石大柱卻冷不丁補了一句:「那我們旅的臉面有點黑了。」
「哈哈!」周二牛等人大笑起來。
這悶葫蘆就是這樣,語不驚人死不休。
「黑,說明老子夠男人味兒。不過,新一軍在印國,聽說那邊的太陽比這邊還大,估計比老子白不到哪兒去。」
劉銅錘瞪著銅鈴大眼,卻是並不在意自己的黑臉,甚至還有點驕傲。
這話把一連的兵們都逗笑了,他們卻是很少看見自家的連、排長們湊一起逗嘴的時候。
隊伍中段是炮兵營和馱馬隊。
大板牙走在最前面,背上馱著一門107毫米迫擊炮炮管,尾巴甩得很勤快。
畫大餅叼著煙,雙手插兜,跟在大板牙旁邊。
雖然走路有些費腿,但比前些天在滿是泥濘的山路上行軍,還有時間限制,這時候曬著太陽吹著溫暖和煦的風,簡直是美得沒邊了。
突然,大板牙停下腳步,偏頭盯著他。
畫大餅把煙拿下來,低頭看它:「幹啥?不打仗了,愛走不走,反正是沒得糖了。」
大板牙打了個響鼻。
旁邊有炮兵在笑:「長官,大板牙好像在罵你。」
「良的,等到地方了,老子去問問唐長官,是不是姓唐的養的驢,就愛吃糖?」
心情大好的畫大餅開始裝上了。
「噗!」三胖一時沒忍住,笑出了聲。
迎著畫大餅『憤怒』的眼神,連忙解釋:「連長,我不是嘲笑你,是......」
還沒等他說完,畫大餅已經一連幾個臥槽。
原來,大板牙已經看他這個嘚瑟到不行的傢伙不順眼很久了,驢都快累死了,結果搞幾顆糖補充下能量,每次都要聽他嘰嘰歪歪,叔可忍,驢不想再忍了。
驢鼻子比狗還靈,直接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碩大的驢頭直接湊到畫大餅胸前,自己找。
看著自家連長被大板牙追得上躥下跳的,炮兵們那笑聲,差點兒趕上一次集火炮擊。
隊尾是醫護連和保障支援連輜重隊。
秋月挎著醫藥箱,邊走邊檢查幾個護士的繃帶包。
幾個月仗打下來,她不再是當初那個見了斷肢會發怔的小護士。包紮、止血、上夾板,協助軍醫做野戰手術,她都能接上手。
已經當上護士班長的她每次經過擔架隊,她仍會多看一眼,確認隨軍運輸傷員的呼吸和臉色。
楚青峰帶著幾名偵察兵走在隊伍側翼,離醫護連二十來米。
他沒有享受走在全軍最前方的榮耀,而是向高起火請令,伴隨醫護連行軍。
上次在龍陵,秋月就在他的眼前暴露於日軍的槍口下,如果不是羅小刀用自己的命當誘餌,他和獨立旅都會失去她。
那次之後他就暗暗發誓,一定不會再讓類似情況發生。
他要守護她!
她也可以看到他。
滇西的秋天,很美!
哪怕兩人沒有說一句話,哪怕兩人依舊相隔著超過20米,但回眸的視線里,有他(她)就夠了。
這是兩人相識293天來,最美的一個午後。
但有人就是如此喜歡煞風景,比如不長眼的羅小刀。
「教官,聽說駐印軍有美國罐頭,牛肉的,午餐肉的,還有水果罐頭。你說咱們到了芒友,他們會不會請咱吃?」
楚青峰沒答。
羅小刀又說:「我也不貪,給我兩盒就行。一盒現在吃,一盒藏起來,等回國路上慢慢吃。」
楚青峰依舊往前走。
「教官,你說打完這段,咱能不能歇幾天?我快忘了澡堂長啥樣了。」
韋金土在旁邊接話:「你不用洗,丟水裡也能把水熏跑。」
羅小刀不服:「你懂啥?這叫戰場味。老兵才有。就我這身味兒和我身上的疤,那個妹子看了不得兩眼冒光。」
楚青峰終於開口:「再多話,跑十公里。」
羅小刀把嘴一抿,抬手在唇上劃了一下。
過了不到半分鐘,他又低聲問:「教官,十公里是現在跑,還是到了芒友再跑?」
楚青峰停了一步。
羅小刀拔腿往前竄,竄出去三四步又回頭賠笑:「我閉嘴,真閉嘴。」
韋金土哈哈大笑。
他真的很感謝自己當初選擇跟著唐長官從軍,不然,那裡會有如此豐富的經歷,以及遇見這麼有趣的戰友?
唐堅坐在吉普車裡,一邊看著行軍隊伍,一邊翻著手裡的一封電報。
電報是遠征軍司令部發來的,內容很簡單:駐印軍新編第一軍先頭部隊已抵達芒友,命獨立旅代表國內遠征軍參加會師儀式,之後就地待命,聽候進一步指示。
唐堅把電報折好塞進口袋,抬頭看了看前方的公路。
這是獨立旅在遠征軍序列中的最後一程了。打完這一仗——不,確切地說,這已經不是一仗了,這只是一段行軍——獨立旅將回歸74軍建制,等待下一步的命令。
至於下一步是什麼,唐堅心裡大致有數。
日軍在緬甸的潰敗已成定局,但中國本土還在流血。
滇西這邊打贏了,可放到整個中國戰場上,只是把斷掉的一截骨頭重新接回去,進入1945年,後面還有硬仗。
不過,至少今天,他可以讓自己的這些兵們喘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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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4年11月8日!
芒友。
這個緬北小鎮不大,幾排木屋,一段公路,一個臨時搭起的會場。可今天,鎮子兩頭站滿了兵。
獨立旅於下午兩點抵達。
離會場還有一段距離,唐堅已經看見公路對面飄著旗幟。
青天白日旗。
旁邊還有美國旗。
新一軍的先頭部佇列隊在路邊。他們穿著合身的美式軍裝,鋼盔擦得發亮,腳上是皮靴,槍也好——M1加蘭德半自動步槍、湯普森衝鋒鎗、白朗寧輕機槍,後頭還停著吉普車和卡車。
相比而言,獨立旅這邊可就粗糙多了。
軍裝洗得發白,補丁壓著補丁,不少士兵褲腿磨開了線,膠鞋有的露了腳趾。武器倒不差,衝鋒鎗、機槍、迫擊炮都有,可一路山地泥水滾出來,哪怕擦過,也還是舊。
兩邊兵對上視線,誰也沒先開口。
有新一軍士兵盯著獨立旅的馱馬隊看,尤其盯著昂首挺胸身形異於常驢的大板牙。
這貨體型堪比一匹駿馬,卻明明就是一頭驢樣,而且穿著的馬甲上還掛著陸軍下士軍銜,的確很惹眼。
見有人盯著自己,大板牙也盯著他們,鼻孔噴氣。
畫大餅拍了拍大板牙脖子:「他們不是日本人,可別給人來一口,那唐長官要賠錢的。」
那名軍士忍了半天,問同樣掛著軍士軍銜的三胖:「兄弟,你們炮讓驢背?還給驢也掛軍銜?」
三胖斜他一眼:「咋了?你們的米國車能上山?」
對方愣了愣,隨後笑了:「不能。」
三胖指著大板牙:「它和它的小弟們能。而且,它救過好幾個兵!老團長親自簽發軍令,授予它上等兵軍銜。」
「但它現在掛的好像是下士......」新一軍士兵呆住了。
「那是它又有軍功晉升了,單驢馱一門107迫擊炮外加10發炮彈,行軍超過800公里。」三胖驕傲的介紹自己戰友的戰功。
是的,在獨立旅官兵心裡,那些為他們負重前行的馱馬騾驢們早已不是牲畜,而是自己的戰友。
「厲害!」軍士由衷的豎起大拇指。「我想認識一下。」
「它喜歡吃奶糖。」
三胖倒是很會為大板牙爭取福利,新一軍待遇這麼好,很有傳說中凱子的氣質。
「那我有!」新一軍士兵屁顛屁顛拿出自己平時捨不得吃的奶糖。
大板牙一口叼走,嚼得很香甜。
「這是好驢啊!」好幾個新一軍士兵圍上來,拍拍大板牙健壯到過分的驢屁股。
「小心......」三胖忙提醒。
大板牙平時可忌諱這個,一個蹶子連匹馬都能踢得嗷嗷叫半天。
結果今天也不知咋回事兒,大板牙非但沒生氣,小驢尾巴甩得啪啪作響,驢臉上甚至露出『諂媚』的意味兒。
「完了,大板牙這是要被新一軍收買了。」有炮兵心裡莫名的憂傷。
「懂個屁!大板牙那純粹就是嘴饞了,忽悠凱子呢!」
畫大餅咧咧嘴。
他太知道這貨的德行了,沒啥別的愛好,就好口甜食,平時唐堅管著它,不讓它多吃,這碰見新一軍了,那還不得吃個夠本。
一旦等把人家的糖吃完了,那絕對立刻馬上扭頭就走,典型的吃干抹淨就不認帳的主。
要不說是老戰友呢!畫大餅的話還沒說完兩分鐘,眼看從幾名新一軍士兵那裡再也騙不來奶糖了,大板牙打了個響鼻,噴了領頭陸軍中士一臉口水,調頭就溜了,半點都不帶停的。
「這獨立旅的驢,不是啥好鳥啊!」賠了好幾顆奶糖最終卻被噴了一臉口水的新一軍中士哭笑不得。
差一點兒就說出『驢不是好鳥,這人看起來也懸』的話來。
幸好,在這會師的重要時刻,理智還是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