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9月下旬!
亂葬崗,這片貌似被死亡詛咒的土地,已經徹底變了模樣。
一座巨大的、充滿了森嚴與肅殺之氣的戰俘營,如同一頭鋼鐵巨獸,匍匐在荒山之間。
三米高的圍牆由堅固的石塊壘砌,頂端嵌滿了尖銳的玻璃碴和碎瓷片,在陽光下閃爍著猙獰的寒光。
圍牆之外,是三道縱橫交錯的鐵絲網,上面掛滿了鏽跡斑斑的倒刺。每隔五十米,就矗立著一座高聳的木製哨塔,塔頂上架設著黑洞洞的白朗寧重機槍,冰冷的槍口如同死神的眼睛,俯瞰著營地里的每一個角落。
營地中央,是一片巨大而空曠的訓練場,黃土被無數雙腳踩得結結實實。訓練場的四周,是一排排由原木和夯土搭建的、低矮簡陋的營房。
這便是75軍獨立旅在一個月內,交出的答卷。
當最後一根原木被夯入地基,當最後一圈鐵絲網被拉上圍牆,這座由一萬三千多名日本戰俘親手為自己建造的墳墓,終於宣告完工。
只是,能夠活著住進這座「新家」的,已經不足六千人。
剩下的那些,或死於高強度的勞作引發的過勞,或死於簡陋醫療條件下的疾病,或死於無法承受的絕望,或死於監工們毫不留情的鞭子和槍托。
死去的日軍,沒有墓碑,沒有葬禮,甚至連原屬於他們的竹蓆都被沒收,屍體被隨意地扔進了山谷背陰處的深溝里,用土覆蓋避免產生瘟疫,而後便與這片亂葬崗原有的枯骨融為一體,成為了這座煉獄最底層的基石。
倖存下來的近六千名日軍,別說看不出曾經威風赫赫的大日本帝國皇軍模樣,就連說他們是流浪漢,那都是對流浪漢衣著神態品味的羞辱。
他們一個個瘦骨嶙峋,彷佛一陣風就能吹倒;眼窩深陷,如同兩個黑洞;皮膚因為長時間的暴曬和嚴重的營養不良,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蠟一樣的黑黃色。
他們穿著統一的、以黑灰色粗布縫製的囚服,眼神麻木、空洞,如同荒原上四處遊蕩的惡鬼,失去了靈魂,只剩下最原始的、對生存的本能渴望,以及對那個魔神般男人的、已經深入骨髓的恐懼。
日本人,已經被那個魔鬼一般的男人給徹底殺怕了。
這座營地,什麼都不缺,唯獨不缺鮮血!
今天,是戰俘營正式移交,並接受盟軍觀察團視察的日子。
上午九時,一列由數輛美式吉普車和蘇制卡車組成的車隊,卷著漫天黃土,浩浩蕩蕩地駛入了這片曾經的亂葬崗。
車隊在戰俘營巨大的木門前停下,一群肩章上星光閃爍的軍官,從車上走了下來。
他們來自不同的國家,穿著不同的軍服,說著不同的語言,但他們的身份卻是一致的——代表著戰勝法西斯的五大同盟國:中、米、英、蘇、法。
為首的,是第四方面軍司令官王長官。他今天特意換上了一身嶄新的戎裝,胸前掛滿了在血火中贏得的勳章,腰杆挺得筆直,精神矍鑠,目光如炬。
在他的身後,盟軍觀察團的成員們,正用一種複雜而好奇的目光,打量著眼前這座充滿了血與汗、散發著死亡與絕望氣息的戰俘營。
米方代表,是名叫米勒的陸軍上校。他身材高大,金髮碧眼,下巴的線條如同刀削般硬朗,神情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倨傲。
擔任過米國陸軍第7師第17團副團長的米勒上校是典型的西點軍校畢業生,習慣於用審視的目光看待一切,尤其是來自這個貧窮落後國家的軍隊。
用他的原話:中國能贏得這場衛國戰爭,主要原因是得益於日本人的愚蠢!
雖然沒有徹底否定中國軍民的抵抗意志,但其無比自傲的觀點卻已經是呼之欲出。
之所以說日本人愚蠢,不過是他們招惹了最不該招惹的敵人。
毛熊一方的代表,則是一個出人意料的年輕人。他只有上尉軍銜,在一眾校官和將軍中顯得格格不入,但那雙深邃的藍色眼眸里,卻閃爍著與年齡完全不符的銳利和智慧。
英、法兩國的代表,則是兩名神情嚴肅、不苟言笑的中年白人中校,他們身上帶著老牌帝國軍人特有的刻板和矜持。
而在中方代表團中,除了王上將身後跟著的幾名高階參謀外,還有一個臉色陰沉、眼神不善的陸軍上校。
他叫錢立群,來自軍政部,也是這次盟軍觀察團的主要成員,他的目光在戰俘營的圍牆和哨塔上掃過,嘴角勾起一抹難以察覺的冷笑。
戰俘營的大門緩緩開啟。
唐堅穿著一身筆挺的上校軍服,早已在營門口列隊等候。
唐堅沒有佩戴任何勳章,但那如劍般挺拔的身姿,那在血與火中淬鍊出的、彷佛能刺穿人靈魂的眼神,讓他比任何佩戴將星的將軍都更加引人注目。
在唐堅的身後,是旅屬警衛排,不過60人,卻很難令人忽視他們,他們靜靜地站在那裡,就像一柄柄插在刀鞘里的利刃,雖未出鞘,卻已寒光逼人。
「報告長官!唐堅奉命完成戰俘營建造任務,請您檢閱!」
唐堅上前一步,向王上將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聲音洪亮如鍾,在空曠的山谷間迴蕩。
「辛苦了。」王上將回了個禮後,滿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哪怕是軍政部那位大佬,也不敢輕易忽視這位剛榮獲湘西大捷上將的意見。
此言一出,周邊的獨立旅官兵們無人不露出喜色,唯有那位主動離開佇列站到西方校官身邊的錢上校目光陰沉。
觀察團的成員們,在唐堅的引導下,走進了這座戰俘營。
當他們看到廣場上那些被命令集合、如同行屍走肉般的日本戰俘時,饒是這些見慣了戰爭殘酷的職業軍人,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不是一支戰敗的軍隊,那更像是一群從地獄裡爬出來的、被抽走了靈魂的活屍。
米勒上校的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他看向唐堅的眼神中,多了一絲不悅和審視。
英、法兩國的代表則面露驚駭,忍不住低聲交談著「上帝」、「不可思議」之類的詞語,錢立群的眼中更是閃過一絲喜色。
只有蘇方的尤里上尉,他的目光沒有在那些可憐的戰俘身上停留片刻。而是和唐堅的目光交錯而過後,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只有他自己才懂的笑容。
沒錯,兩人雖然很久未見,但有些朋友,時間才是最好的考驗。
唐堅還是那個用一雙拳頭讓米、毛熊兩國戰士失去鋒芒的最強中國戰士,而他,也在這一年多的時間裡不斷磨礪成長。
一行人走馬觀花地視察了一圈,營房、伙房、禁閉室……每一處都整潔、有序,卻又透露出一種令人窒息的冰冷。最後,他們來到了點驗戰俘的花名冊前。
米勒上校剛想開口,用他那套關於《日內瓦公約》的理論,對中方的戰俘管理政策提出「專業意見」。
那個來自中國軍政部的錢立群上校,卻搶先一步,站了出來。
他拿起那本厚厚的、記錄著戰俘資訊的花名冊,又抬頭看了一眼廣場上稀稀拉拉、站都站不穩的戰俘隊伍,臉上立刻露出一抹故作震驚的、痛心疾首的神色。
「唐上校!」他的聲音尖銳而刻薄,充滿了不加掩飾的質問意味,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我手上這份花名冊,是貴部一個月前從軍部領走的,上面用中日雙語,清清楚楚地記錄著,移交給你部的日軍第64師團,共計一萬兩千七百八十三人!可你現在看看!」
他伸出手指,指著廣場上那些瘦骨嶙峋的戰俘。
「你看看!站在這裡的,還有多少人?六千?還是五千?」
他猛地將花名冊狠狠摔在桌子上,發出「啪」的一聲巨響,彷佛要將自己所有的正義感都摔出來。他上前一步,幾乎是指著唐堅的鼻子,厲聲喝道:
「你來告訴我,唐上校!那消失的一半人,那超過六千條生命,都去哪裡了?!你把他們,都弄到哪裡去了?!」
此言一出,全場譁然。
王上將的臉色,瞬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死死地盯著這貨,眼中迸射出駭人的殺氣。身居高位的他當然能立時反應,以這貨的身份地位,是無論如何不敢在這種場合發難的,他的底氣,必然是他背後那人。
目的很簡單,不過是藉著這個有國際觀察團在場的機會,給他,給整個第四方面軍,扣上一頂「虐殺戰俘」的巨大帽子,好打壓他即將調任北方的勢頭。
好一招借刀殺人!好一招陰險毒辣!
米勒上校的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他抱著雙臂,準備看一齣好戲。
英、法兩國的代表,則像是在劇院裡看一出精彩的戲劇,饒有興致地看著這突如其來的「內訌」。
只有尤里上尉,他不動聲色地靠在一根營房的柱子上,雙手抱胸,那雙藍色的眼睛裡,閃爍著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光芒。
他很想知道,自己這位可以用拳頭用刀槍橫掃一切敵人的老朋友,會如何應對這場來自於「自己人」的、比敵人的子彈更陰險、更致命的攻擊。
面對來自於背後的子彈,唐堅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唐堅甚至沒看那個氣勢洶洶、唾沫橫飛的那貨一眼。
他只是平靜地走到桌前,彎下腰,拾起了那本被摔在桌上的花名冊,用手輕輕地撣了撣上面並不存在的灰塵,動作優雅得像是在整理一份珍貴的文獻。
然後,唐堅緩緩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後,落在了錢立群那張因為激動而漲得通紅的臉上。
唐堅的眼神,冷靜,淡漠,或者可以說滿是不屑。
「你!」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鋒利的冰錐,清晰地刺入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在質問我?」
現場一片寂靜!
不同於錢立群好歹喊一聲『唐上校』,唐堅連基本的禮儀都沒有,沒有稱呼其軍職不說,連軍銜都懶得稱呼,直接以你冠名。
其不屑之意,早已明明白白刻在了腦門上。
「沒錯,就是質問,回答我!」
錢立群被唐堅那輕蔑至極的模樣徹底激怒了,感覺自己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他猛地挺直了胸膛,將自己那並不寬闊的肩膀努力張開,擺出一副大義凜然、為國為民的姿態。
「我代表的是軍政部,代表的是國家法紀!我有權對任何違反軍紀、損害國家形象的行為進行質詢!」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也越來越高亢。
「虐殺戰俘,這是嚴重的國際罪行!是野蠻人的行徑!這會讓我們中國被國際社會指責,你唐堅,擔得起這個責任嗎?又或者,誰能幫你擔起這個責任!」
王上將的目光瞬時犀利如刀,他身後的一名少將參謀已經滿眼怒火,正打算一步上前,卻被王上將微微擺手給制止了。
質詢戰俘營管理者的問題,本身就是盟軍觀察團的責任,他若是出手幫助唐堅解決這場危機,那一定會被寫進觀察報告裡,而那也正是軍中對手最想看到的。
而那,也正是姓錢的敢於當這個跳樑小丑的原因。
眼見第4方面軍高層沒有因為自己這次貿然的試探有所反應,錢立群眼中浮現出得意,果然,盟軍觀察團就是最強有力的掩護,哪怕戰功赫赫的王上將也只能選擇暫時吞下這口氣。
而失去王上將這位司令官大人的庇護,唐堅這個小小的上校又能翻出多大的浪花?
眼中泛出得意之色的錢立群重新將目光投向唐堅,他甚至有幾分期待眼前這個聲名赫赫的年輕軍官能在證據確鑿的情況下,給出能讓人眼前一亮的狡辯!
只是,唐堅那個不屑一顧的模樣彷佛焊死在臉上。
這讓來自軍政部的錢上校瞬間怒火高熾,厲聲再問:「回答我!」
「答你老母!」
一直站在唐堅身後的秦韌一聲低吼,徑直拔出槍對準了還很囂張的錢上校。
現場氣氛瞬間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