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光熹微,花開青嶂之外,柳浪輕拂於曉風之中。
官道之上,裘圖身著襤褸的乞丐服,背負著昏迷不醒的衛母,手拄著根粗木棒,一邊杵地探路,一邊艱難前行。
這個時間段,楊過年幼、郭襄未生,他自不急於一時。
眼下最緊要的,是尋一處安穩所在,畢竟生命第一,其次才是武功。
正值蒙金戰事膠著,烽火連天。
放眼金國故土,兵荒馬亂,幾無寧日。
蒙古鐵蹄之下,漢人視若草芥,大漠絕非良棲。
南宋?更是去不得。
鐵掌幫覆滅後仇敵遍地,以裘圖當前之能,亦不敢言必勝其中高手。
郭靖黃蓉自不消多說,裘千丈便是因二人而死,自己身為裘家第三代笑字輩,與二人之仇不共戴天。
更逞論丐幫之人還害得此身殘缺。
這樣說來,洪七公、黃藥師註定是敵非友,遲早會對上。
那瑛姑,近年屠戮鐵掌幫高手和裘家余脈,若不是因為瑛姑,自己也不會落得如此下場。
一旦自個兒對上瑛姑,那老頑童周伯通豈會袖手?全真教亦難置身事外。
嗯.....裘千仞皈依佛門跟隨一燈修行,日後也免不了要從其手中將這位二叔祖救出。
怎麼著也是個次五絕實力,可是得力幹將。
如此一算,郭靖、黃藥師、周伯通、一燈、洪七公——竟有五位絕頂高手與他間接結下樑子。
西毒歐陽鋒若未瘋癲,倒可合作一番,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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裘圖暗自搖頭,綜合判斷下,眼下奔赴南宋,實屬不智。
自己若是雙目無恙倒還可以考慮考慮,但雙目失明對自身影響太大,距離危險之地還是遠點的好。
現在裘圖要做的,便要以救母為名去少林拜師。
無他,只是因為少林雖依舊處於封閉山門,不參與江湖紛爭階段。
但不代表就不收徒,不壯大自身。
近來寺中高僧,許是預見亂世將至,已廣開山門,廣納俗家弟子。
他裘某人入少林不為學少林武功,所求有四——
其一,拜入師門,若將來尋得楊過所走的道門歧路,說不得還用得上少林。
畢竟他才於笑傲世界滅了少林,也算得上一回生二回熟。
其二,看看無色是否已入少林,察其特異之處,何以日後能明心見性。
其三,少林菩提院內,大德高僧雲集,專研佛理,明心見性亦是其中精要。
若能旁聽論法,或可觸類旁通,啟迪自身。
其四,亦是當務之急,覓一處安穩之地,善用這十二歲的黃金之齡,打熬筋骨,同時苦修五感通玄術,務求將聽覺推至第三境聽心之境。
據紫霞秘籍下卷所載,此境一成,能於一里之外聽聞他人臟腑之音,堪稱神通。
待習慣目盲,身軀漸長,功力再進,方是前往南宋之良機。
畢竟金國氣數將盡,不過兩三年光景。
而南宋尚能苟延殘喘數十年,卻秩序相對井然,於規矩下行事,總好過蒙頭亂闖,險象環生。
習武之人,亦求穩妥,打殺終非長久之計,風險難料。
官道之上,越近少林,行人愈眾。
裘圖側耳凝神,自周遭的喧囂中辨得,眾人多是為拜師學藝而來,抑或送子入寺以避兵災。
路旁乞丐成群乞食,裘圖未曾理會,背負著衛母,步履沉穩,一步一步向前挪動。
一路上雖有眾多目光投來,卻無一人上前相助。
亂世之中,自顧不暇已是常態。
兩個多時辰後,少室山腳已近。
此地三教九流匯聚,車馬喧闐。
諸多富家子弟被簇擁而來,顯見皆是欲投入少林門下,或為尋一靠山,或為結織人脈。
須知少林俗家弟子,勢力亦遍布三山五嶽。
裘圖尚未近前,議論聲已隨風入耳:
「方才在車上便瞥見這小子了,竟真是奔少林來的?可少林怎會收個瞎子做俗家弟子?」一虬髯漢子抱臂嗤笑。
旁邊一儒衫老者捋須嘆道:「武功秘籍與師父演練都看不見,如何習武?」
一青年俠士卻反駁道:「瞎子又如何?江南的飛天蝙蝠柯鎮惡前輩,不照樣威名赫赫,還教出了郭靖郭大俠這等絕頂人物!」
他抬手指向裘圖背上,「依我看,這小兄弟背上應是他母親,可見是個至孝之人。」
「倒是個孝子……可這一路他是如何辨明方向的?」有人好奇。
另一人推測道:「眼盲之人,聽覺多有過人之處。」
「一路上這麼多人聲腳步,循著走便是了。」
......
議論聲中,裘圖已至近前。
人群忽地一靜,只見一面龐方闊、下頜<i class="icon icon-uniE0D0"></i><i class="icon icon-uniE0D1"></i>的中年僧人越眾而出,快步來到裘圖面前,雙手合十,聲音溫和中帶著探詢道:「小……施主?」
此僧氣度沉穩,似乎地位頗高,甫一站定,周遭目光便齊刷刷匯聚於裘圖身上,隱含羨慕之色。
裘圖聞聲,亦豎掌於胸,微微頷首回禮。
略一遲疑,緩緩張開嘴,用手指了指自己空蕩的口腔深處,黯然搖頭。
隨即又急切地指了指背上氣息微弱的衛母,臉上瞬間布滿濃得化不開的悲戚與哀求,嘴唇微顫,卻發不出一絲聲音。
那僧人目光落在裘圖矮小瘦弱的身軀和被鮮血浸透的背脊上,神色動容,立時瞭然其意。
「阿彌陀佛。」低誦一聲佛號,下意識想伸手探視衛母傷勢,卻又猛地頓住。
只見他稍稍將僧袖扯長些許,隔著布帛,輕輕搭上衛母腕間脈門。
指尖微動,眉頭倏然緊鎖,眼中疑雲密布道:「傷得如此之重……怪哉,氣息竟如此平穩?倒像是有高人以內力護住了心脈根基。」
說著,垂眸再次看向裘圖,暗忖道:此子衣衫襤褸,不知與這婦人何等親緣。
然能以失明喑啞之軀,背負傷者跋涉至少林,實屬不易。
此子……福緣深厚,心性更是堅韌縝密。
僧人目光在裘圖稚嫩的臉上停留片刻,又掃過那雙異常瑩白光滑,毫無老繭的手掌。
莫非是哪家遭了難的公子?
未習武藝,背負一人竟步履不亂,莫非天生神力?
只可惜……天妒其全。
僧人眉宇間掠過一絲惋惜,旋即又舒展眉頭。
罷了,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他已將人背至山門,少林焉能見死不救?
「貧僧乃少林監寺,法號天鳴。」天鳴聲音溫和而莊重,「小施主一片孝心,感天動地,且隨貧僧上山吧。」
裘圖臉上悲色稍緩,再次豎掌,深深頷首致謝,便默默跟在天鳴身後。
山路蜿蜒,天鳴頻頻回首,眼中滿是擔憂。
既恐裘圖目盲難行跟不上,又憂他氣力不濟摔了背上之人。
奈何身為佛門弟子,戒律所限,不可觸碰女身,實難援手。
然而,令他暗暗驚異的是,裘圖行走山道,竟頗為穩當。
若非那緊閉雙眼周圍塌陷的皮肉昭示著已無雙珠,幾乎看不出他是個盲者。
見狀,天鳴心中不由暗贊:
看他這雙眼傷勢,新傷不久……短短時日竟能憑聽覺行動自若至此。
此子,倒是聰穎非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