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在那奇怪的脖頸扭折聲結束後,外面風聲似乎一下平緩了起來。
天地陷入一種詭異的節奏之中。
破窗嗚咽悠長,朽門噠噠輕顫。
走了?
沒發現我?
誒嘿——真走運!
趴在房樑上的李水蛟,面上驟然浮起一絲病態喜色。
無聲輕吁一口緊憋濁氣,神色間儘是劫後餘生的極度舒泰。
「誒——?」一聲滿含疑惑之意的低吟,驟然自頭頂瓦面傳來。
李水蛟吐息半途驟僵,渾身如墜冰窟,筋肉盡皆繃死。
「咯噠、咯噠、咯噠」但聽清晰腳步聲踏過屋瓦,由遠及近,似正緩緩朝其藏身之處上方踱來。
李水蛟眼珠緩緩上翻,麵皮不受控地抽搐,布滿血絲的眸子死死盯住瓦隙間漏下的斑駁星輝。
但見那星輝隨著腳步聲移動,在樑上明滅不定,恍若催命符咒。
屋頂上,裘圖正左手持著自趙猛處順來的長劍,右手輕撫劍脊。
一身玄黑鎏金長袍在夜風中獵獵鼓盪,沐於星幕之下,步履徐緩,宛若閒庭信步。
鼻頭頻頻聳動——這個霍都倒有幾分門道,氣息似乎變化了許多,差點讓他有點無法鎖蹤。
不過還好,再如何混雜氣味,也只是掩蓋而非抹除原本氣味,至多讓他裘某人多花點注意力進行分析罷了。
「咯噠、咯噠、咯噠噠!」足音戛然止於李水蛟頭頂正上方。
二人隔著薄瓦此刻相距不過數寸。
這一刻,李水蛟面上驟然猙獰扭曲,心中恐懼頓消,唯余困獸瀕死而爆發的怒意。
「啊——!」一聲悽厲慘嚎,挾著孤注一擲的絕望,破喉而出!
然其吼聲方起——
「嗤!」
寒光驟閃!淒吼立斷!
但見李水蛟上半身方撐起一半,頭顱已被一柄森然長劍貫穿,劍尖直透橫樑,深釘三分!
污血順著冰冷劍身蜿蜒淌下,滴落塵埃。
其怒目圓睜,死前猙獰凝固於面。
屋頂,裘圖一腳微抬,靴底輕踏劍柄,身形微俯,手肘支在膝蓋上,以手闊耳,似凝神傾聽夜風送來的遠方動靜。
片刻後,嘴角緩緩勾起一絲溫潤笑意。
自府衙遁逃出的二十餘身手卓越的江湖豪客,至此已屠戮殆盡,唯余霍都一人。
之所以將霍都留在最後,只不過是因為裘圖抱著一絲希望,有一點私事想要單獨審問一下霍都。
否則,裘圖若真的全力以赴,哪裡會有這二十餘人短暫逃離生天。
襄陽城頭,此刻卻是另一番景象。
護城河外,黑潮漫野!蒙古大軍如決堤之洪,自沉沉夜幕中洶湧而出。
鐵蹄踏地,悶雷滾滾;步卒列陣,矛戟如林。
衝車雲梯,碾地隆隆;回回巨砲,猙獰昂首。
箭手引弓,寒鏃指天,肅殺之氣凝若實質,沉沉壓向孤城。
城樓之上,燈火通明如晝。
王旻甲冑在身,按劍立於女牆之後,面色凝重如鐵。
城垛間,弓弩手引弦待發,滾木礌石堆積如山,滾燙火油於瓮中翻騰。
「將軍!」副將急報,神色分外凝重,「韃子此番攻勢,顯然較往日兇猛數倍!似傾巢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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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旻沉重頷首,極目遠眺。
星輝映耀下,隱約可見敵軍陣中帥旗招展,精銳盡出,攻城器械直逼城下。
未待王旻看得分明,箭矢已如飛蝗般開始潑灑,狠狠釘在城樓木石之上,咄咄有聲。
為衝車雲梯前進進行掩護。
王旻心下一沉,暗道:果然全力以赴!若非與這裘笑痴合作選擇今日動手,怕是再過些時日,城內奸細勢力壯大,一旦發難,恐怕襄陽危矣。
念及此,王旻厲聲喝道:「傳令!弓弩齊發!滾木礌石備好!火油伺候!死戰不退!」
「有擅離垛口者,立斬!」
號令聲在城頭炸響,一場殊死血戰,已然拉開帷幕。
而襄陽城內,一條空闊無人的長街上。
一聲悠長的梆子聲響起,稍作停頓,再連續敲三聲較快的鑼聲,最後再敲一聲悠長的梆子聲。
以此提示城中百姓,此刻已是三更天。
「梆——鑼、鑼、鑼,梆——」
一道長長人影踽踽而行於街頭,步履沉緩。
「三更時分,夜半子時,小心火燭,謹防盜賊!」沙啞嗓音響起。
更夫身形岣嶁似羅鍋,面容坑窪,胡茬滿面。
衣衫襤褸,補丁重重,周身散發著刺鼻惡臭,如浸畜圏。
「踏、踏、踏…」一隊士卒推滾木礌石車自前方而來。
為首伍長行至近旁,腳步微頓,目光警惕掃向更夫。
更夫抬首,渾濁眼中無波無瀾,笑呵呵露出一口黃牙道:「軍爺,可是有事?」
那伍長皺眉喝道:「李羅鍋!韃子攻城了,你喊的什麼玩意。」
那伍長皺眉喝道:「李羅鍋!韃子攻城了,你喊的什麼玩意。」
但見更夫上前一步,那伍長嫌惡揮手道:「休近前,臭不可聞!」
說罷,似也無心逗留,旋即呼喝士卒,「快!速運城頭!」
士卒腳步匆匆遠去。
更夫緩緩轉回頭,步履依舊沉緩,行至街中,梆鑼再起。
「梆——鑼、鑼、鑼,梆——」
倏忽,一個溫潤如玉卻似貼著耳廓響起的聲音自身後傳來。
「戰時,該當如何呼喊?」
更夫腳步一頓,身形紋絲未顫,緩緩轉頭。
但見長街盡頭,一魁偉身影不知何時已峙立正中,面覆陰影,腳下拖出長長暗影,與星月微光格格不入。
更夫渾濁目光掃過,默然轉回頭,手中梆鑼依律敲擊,步履節奏如舊。
「梆——鑼、鑼、鑼,梆——」
身後那聲音再度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催促,「嗯?喊啊,莫不是不會?」
更夫開口,嘶啞聲調洪亮依舊,內容已變,「韃子爬城,百姓勿慌!緊閉門戶!勿上街走動!」
「呵呵呵」沉悶腹語笑聲驟起,似蘊無盡玩味與森然,「霍都王子,好沉穩的扮相。」
更夫腳步不停,卻感身後那無形壓力如潮水般迫近。
「早聞王子師承密宗聖僧金輪法王,裘某心儀神相久矣,亦渴聞密宗佛法精義。」
「不知王子可願賜教一二?」
話音未落,更夫驟然轉身。
氣勁勃發,襤褸外衫寸寸崩碎,露出其下精壯身軀。
手腕翻處,泥金摺扇「唰」地展開,寒光隱現。
正是霍都!
目光所及,但見裘圖雙手背負,足尖似不著地,於青石板上無聲滑行而來,玄袍翻湧,踏夜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