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3章 一音平盪 恩賞賜茶
「那老不死在馬車裡。」一線天上,傳來盤天壽那粗獷之聲提醒。
話落,便聽得那催蜂的笛聲陡然轉厲,如同鬼哭梟啼,刺耳欲裂!
霎時間,兩股洶湧如黑潮般的毒蜂群,自狹窄的一線天兩端,朝著中央的馬車位置瘋狂撲涌而去!
所過之處,逢人便蜇,凶戾異常。
這下可苦了那些隨行的少年郎們。
一個個驚惶失措,有的抱頭鼠竄,胡亂揮舞著手臂;有的則緊貼岩壁蹲伏,雙臂死死護住頭臉,面無人色。
聶風眼見同門遇險,清喝一聲,全力施展風神腿法。
只見其身形如鷂子般凌空翻身,竟在兩側陡峭如削的岩壁間踏壁如飛。
腿影翻飛,輪轉如風車,道道凌厲勁風激射而出,將撲襲而來的蜂群吹得七零八落。
想要以此解救同門。
然而毒蜂鋪天蓋地,無窮無盡。
前後兩端,已有數個少年慘叫著被毒蜂蜇中要害。
立時撲倒在地,面色青紫,只能在昏迷中靜待毒入心脈,生機斷絕。
更遠端的那些天下會精銳護衛,自身亦在蜂群圍攻下左支右絀,疲於奔命。
隨著時間推移,一個個紛紛失手被毒蜂突破防禦,慘哼著相繼倒下。
自顧尚且不暇,哪還有餘力救援這些少年?
相較聶風,步驚雲則沉穩許多。
只見他雙掌翻飛如幕,施展排雲掌法且戰且退。
道道掌風如築起無形氣牆,將撲來的毒蜂紛紛拍飛震落,簌簌墜地。
幾個機靈的少年緊緊縮在他身後,借其掌風庇護,暫得喘息。
可這毒蜂之潮,洶湧不絕,拍落一片,復又填補一片,杯水車薪,徒耗氣力。
所謂人力有窮盡。
混亂才開始不過十餘息,便見聶風一個凌空換氣時動作稍滯,臉頰忽地一痛,卻是被一隻毒蜂蜇中。
但聽他悶哼一聲,身形急墜而下,落地時強運內息,雖安穩落地,但卻不免踉蹌數步。
只頃刻間,其半邊臉頰便已迅速麻木腫脹,眼前金星亂冒。
步驚雲見狀,目光一凜,立喝道:「風師弟,來我這!」
聶風心知毒蜂難纏,分散抵抗只會被各個擊破,強忍臉上火辣劇痛與眩暈,足下發力,掠向步驚雲。
就在這時,不遠處的馬車帘子「唰」地被掀開一角,斷浪焦急探頭喊道:「聶風!快躲進來!」
然而聶風瞥了一眼步驚雲身後驚恐的同門,正欲開口拒絕,讓斷浪守護好老教頭。
卻見步驚雲目光如電,橫掠馬車方向,沉喝道:「一起躲進馬車!」
話音未落,步驚雲猛地深吸一口氣,雙掌於胸前虛抱成圓,周身氣流隨之鼓盪,隨即朝著前方洶湧蜂群重重一推!
排雲掌·雲海波濤!
雲海翻巨浪,剛柔一掌收。
推霎時間,掌風氣牆如怒海狂濤,層層疊疊。
那密集撲來的毒蜂群撞上這無形氣牆,登時被一浪接一浪的雄渾氣勁倒卷而回。
掌力甫發,步驚雲毫不戀戰,身形如離弦之箭,不顧一切朝著馬車方向疾奔。
其身後那些少年見狀,也撒開腿拼命狂奔,緊隨其後。
聶風雖不解步驚云為何如此決斷沖向教頭馬車。
明明那馬車容不下幾人,進去後也不一定能擋住毒蜂。
但情勢危急,容不得他多想。
只得壓下疑慮,強提真氣,在後方勉力斷後,護著眾人退向馬車。
馬車距離幾人不過七八丈遠近。
以眾人腳程,數息之間便可抵達。
此刻,沖在最前方的步驚雲,看向馬車的眼神卻冰冷至極。
他比聶風年長几歲,心智更為成熟深沉。
這些年也不像聶風一樣除了埋頭苦練,就是跟孔慈秦霜嬉鬧玩耍。
他身負霍家莊血海深仇,無時無刻不在暗中窺探雄霸的實力底蘊。
即便所知有限,也足以令他深知其武功可謂高不可及,唯有隱忍蟄伏,徐徐圖之。
而馬車中這位傳言能壓雄霸一頭的老教頭,在他心中更是深不可測的存在。
然而,值此眾人生死傾覆之際,那車廂內的老教頭莫說出手,竟連一句言語也無。
這讓他明白他們這位老教頭,心腸何其涼薄。
在其眼中,他們這些人的性命,恐怕與路旁草芥無異!
既然對方選擇袖手旁觀,那便由他來逼其出手!
自己終究是雄霸的親傳弟子,難道對方真敢因此殺了自己不成?
如此想著,步驚雲眼底閃過一抹算計光芒。
其瞳孔中倒映著的馬車越來越大,越來越近,已不足五步之距。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際步驚雲耳鼓深處,隱隱捕捉到一聲若有似無的鼻息輕哼。
「嗯下一刻,步驚雲瞳孔驟縮。
只見馬車周遭空氣,毫無徵兆地、極其輕微地進開一圈漣漪。
那漣漪淡若煙痕,薄似水紋,若非他全副心神死死鎖定馬車,幾乎無法察覺。
漣漪轉瞬進過,步驚雲只覺額前微涼,那幾縷劉海竟被一股無形力量無聲倒掀而起。
然而,就在這彈指剎那。
那圈微不可察的漣漪,已然在這狹窄逼仄的一線天絕谷之中,以一種超平想像的速度疾速擴散開去。
干岩壁間反覆回彈、疊加、剎那間便貫穿了整條一線天兩端盡頭!
漣漪所過之處,詭異的一幕發生了那原本遮天蔽日、嗡鳴如雷的恐怖毒蜂狂潮,驟然一僵!
刺耳欲裂的嗡鳴聲戛然而止。
緊接著,密密麻麻的毒蜂如驟雨般簌簌接連掉落,砸在地上、人身上,發出細碎密集的僻啪聲。
而天下會眾人,尚來不及反應,便覺眼前視野驟然開闊。
那令人絕望的恐怖蜂潮便已消失無蹤。
低頭看去,只見狹窄地面上,鋪滿了厚厚一層黑黃相間的毒蜂屍體,堆積如毯。
一個個茫然不知為何。
唯有武功最高的香主察覺到方才似平有一縷若有似無的清風拂面而過,立時轉頭望向馬車方向。
此刻,馬車跟前,步驚雲猛地頓住疾奔腳步,豁然轉身,眼神急掃後方。
身後幾位少年見狀也立時停下。
聶風緊隨其後掠至步驚雲身旁,臉上猶帶蜂毒所致的腫脹與驚疑道:「雲師兄,怎麼了?」
只見步驚雲眼神劇烈顫動,下頜猛地一抬,示意聶風看向前方。
聶風轉頭看去,頓時眼露茫然。
方才那遮天蔽日的恐怖蜂群,此刻竟已杳無蹤跡。
目之所及一線天地面之上,層層疊壓著厚厚一片黑黃相間的毒蜂屍骸,密密麻麻,望之心悸。
受傷的天下會精銳護衛,在蜂屍堆中哀聲翻滾。
而方才倒地昏迷的同門,身軀已被蜂屍蓋得嚴嚴實實。
耳畔,一線天上方的尖銳笛聲與敵人那猖獗的笑聲,也相繼消歇。
「保護教頭!」
忽聞呼喝聲起,聶風抬眼一看。
只見以香主為首的那些僥倖未傷的天下會精銳,已然提氣縱身,如離弦之箭般朝著馬車所在方位疾掠而來,顯是要拼死護衛車中的老教頭。
就在這時。
聶風與步驚雲聽得身後車廂傳來動靜,齊齊轉頭。
只見車簾被掀開縫隙。
斷浪面色麻木,雙眼茫然,從內側擠身鑽出。
聶風臉上腫脹未消,卻難掩驚喜道:「斷浪,剛才多謝了。」
「只是————不知這毒蜂,怎地突然就————」
斷浪看著聶風,勉強的笑了笑。
他剛才在車廂內,距離教頭最近,自然聽得那一聲輕哼。
只是他萬萬沒想到,不過一聲簡簡單單、聲如蚊蚋的輕哼之後,這遮天蔽日的蜂潮竟
在瞬息間悉數斃命。
他不是沒聽說過音功殺人於無形,但至少也該讓人聽到個響動才對。
方才教頭那一聲,實在太輕太短,此刻回想,他甚至有些恍惚。
教頭究竟有沒有發聲?莫非是自己幻聽了?
那一瞬間的變故,實在太過匪夷所思,超乎常理。
只見斷浪張了張嘴,喉頭滾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又緊緊閉上,臉上神色變幻,顯是拿不定主意該不該道破。
步驚雲卻是毫無顧忌,當下抱拳對著馬車躬身道:「驚雲,多謝教頭出手相救!」
幾個驚魂未定的少年面面相覷,滿目茫然不解。
聶風聞言,頓時醒悟,心中豁然開朗,立刻上前一步,朝著馬車深深一揖,「原來如此!聶風多謝教頭救命之恩!」
斷浪此刻也終於從驚愕中迴轉過來,立時跳下車轅,朝著馬車恭敬地抱拳躬身。
其餘幾個少年見聶風、步驚雲、斷浪三人都如此,也連忙壓下心中驚疑,紛紛朝著馬車方向躬身抱拳,齊聲道:「多謝教頭出手相救!」
馬車內,傳來裘圖那蒼勁而平淡的聲音,「江湖兇險,今日也是讓你們切身體會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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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一線天狹窄縫隙的上方山崖,密密麻麻站滿了身著堅韌藤甲,手持鋒利短矛的伏兵。
為首二人,一個身形魁梧如鐵塔,面容粗獷,正是鑽地龍盤天壽。
另一個則身材矮小精瘦,眼角一道猙獰刀疤斜斜划過,乃是瘴里紅鄺老三。
只見二人此刻正立於一線天裂縫邊緣,探身俯視下方,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與茫然不解。
鄺老三低頭看了眼手中短笛,聲音乾澀嘶啞道:「怎麼回事?!」
「我培育多年的金環蜂怎麼————怎麼莫名其妙全死了?!」
「盤老弟,你可知這些天下會狗賊是施了什麼手段?」
但見盤天壽捋著鬍鬚,若有所思,語氣驚疑不定道:「應該是毒,而且是特製針對金環蜂的劇毒。」
「否則————否則老子想破頭也想不出,有何法子能讓金環蜂在頃刻之間死絕。」
「難道————難道咱們之中出了叛徒,有人走漏了風聲?!」
聞言,鄺老三臉上疤痕抽搐,憂心忡忡道:「啊?!盤老弟,那該如何是好?」
「下面天下會人數雖不多,但餘下之輩個個都是好手。」
「若真有人泄密,他們必有防備,甚至可能設下後手。」
「此刻貿然硬拼,弟兄們怕是要損失慘重。」
「江湖廝殺,死傷在所難免。」盤天壽眼中凶光一閃,狠聲道:「咱們占據這絕壁地利,居高臨下。」
「你再看看下面,天下會過半人馬都被毒蜂蜇傷,戰力十不存一,根本不足為懼。」
「莫忘了咱們此行的任務是殺了車裡那老不死的。」
「若他們真有什麼後手,咱們殺了那老不死的立刻退去便是。」
鄺老三望向下方毫無動靜的馬車,眼中閃過一絲僥倖,壓低聲音道:「算算時辰,他應該毒發了。」
「此刻恐怕正全力運功壓制劇毒,分身乏術。」
「否則,也不至於至今龜縮車中,連面都不敢露。」
盤天壽聞言,精神一振,臉上戾氣徒盛,猛地一揮手,「機不可失,眾位兄弟,上!」
「格殺勿論!」
一線天狹窄的山道中。
那領頭香主方才奮力奔至馬車前,臉上滿是焦急與後怕,對著車廂躬身抱拳,急聲道:「方才————想是教頭神威相助!」
「晚輩失職,累及教頭與諸位兄弟身陷險境,此乃晚輩之罪。」
「事急從權,伏擊之人怕有數百之眾,萬請前輩移步上馬。」
「晚輩等人,縱然粉身碎骨,也定當誓死護送前輩殺出重圍!」
「呵呵呵————」車廂內忽地傳出裘圖一聲輕笑,聲調慈和溫厚,仿佛鄰家老翁,「是老夫出手遲了一步,累你們受驚了。」
話音微頓,帶著一絲讚許,「你做得————很不錯了。」
「不但無罪,還該賞。」
「斷小子,賜茶。」
「啊?」斷浪愕然,他知曉那茶里有毒,當即愣了一下。
不過他也算機敏,立時餘光偷覷香主。
不過片刻功夫,他便再次躬身鑽出,雙手小心翼翼地捧著一杯熱氣微騰的茶水,穩穩遞到香主面前,「香主,請用茶。」
香主捧著茶碗,眉頭緊鎖,重重一嘆,聲音帶著幾分苦澀和懇求道:「前輩厚愛,晚輩————晚輩心中有愧,實在————實在無顏飲此茶。」
「哦?」裘圖聲音再次悠悠傳出,帶著一種令人心頭髮毛的玩味笑意,「那可真是————麻煩了啊————」
「老夫非但不會就此退去————」話音微頓,聲音陡然轉冷,「待會兒這些個不知死活的宵小現身,老夫還要手下留情,只傷不殺,留他們一口氣在,好生盤問一番————」
聲音略頓,復又轉暖,「這茶————你喝,還是不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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