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8章 凶影暗隨 爛柯密會
硯洲島根基之下,暗藏玄機。
大大小小的地下溶洞密布,或甬道勾連,或水道相通。
俠王府中,有數處秘門,悄然連通這些地下溶洞。
此刻,本該休憩的呂義正奮力游弋於四壁綴有明珠的幽邃溶洞水道之中。
洞道曲折,恍若迷宮,珠光點點,映照在嶙峋怪石與幽暗水波之上。
呂義卻似輕車熟路,身形破開水流,向著島外方向疾游而去。
島上,碩大無朋的圓月高懸中天,清輝遍灑。
飛檐之上,裘圖身形凝立如松。
雙手十指輕叩,虛握於腹前,白髮在夜風中飄搖不定。
但見其眸光低垂,兩點幽芒在眼瞳深處時隱時現,無聲迎向下方俠王府中一個個下意識抬首望月的眼神。
同時,雙耳微不可察地顫動,耳識全力運轉,將周遭萬千聲息盡數納入心海。
夜風拂過芭蕉闊葉的沙沙聲。
檐角銅鈴的細碎叮噹。
遠處西江隱隱潮湧。
巡夜護衛沉重腳步聲。
暗樁壓抑的呼吸與心跳聲。
廂房中傳來的模糊夢囈與鼾聲————
乃至泥土中蟲豸蠕動、露珠自葉尖墜落的微響————
天地間的一切聲紋在他心中纖毫畢現。
在這龐雜繁複的聲海之內,裘圖心神卻始終捕捉著一縷自島基深處幽幽傳來的帶著阻隔感的「嘩啦」水聲。
恰在此時「呼!」
江風驟然轉疾,呼嘯著卷過樓閣庭院,吹得旌旗獵獵作響,火把明滅不定。
棲息於江畔蘆葦叢中的大群夜鷺被驚起,「撲稜稜」振翅之聲連成一片。
成百上千道黑影驟然騰空,從皎潔月輪前掠過。
就在這夜鷺蔽月,風嘯聲急剎那飛檐之上,青衫白髮身影似一縷被疾風吹散的青煙般,毫無徵兆憑空消失。
月華依舊,檐角空寂,仿佛那裡從未有人佇立。
唯餘風聲嗚咽,群鳥驚啼。
一刻鐘後。
西江下游,遠離硯洲島的一處江面。
月光清冷,鋪灑在寬闊江面上,波光粼粼,隨水波無聲晃動。
四下寂靜,唯有江水輕拍岸石細碎聲響。
忽然,「嘩啦」一聲水響,一顆頭顱破開水面,帶起串串水珠,正是呂義。
但見他伸手用力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漬,大口喘息著。
就在這時,一陣密集的「嘎嘎」嘶鳴聲驟然劃破夜空,自身後傳來。
呂義聞聲,猛地回頭望去。
只見皎潔月輪之下,硯洲島方向,一大群黑影正振翅掠過夜空,向著此方飛來。
三日?
三日後便爾等死期,趁著現在好好睡幾個香噴噴的大覺吧。
但見呂義嘴角戲謔冷笑勾起一瞬。
旋即,不再停留,辨明方向,深吸一口氣,身體如游魚般再次沒入水中,雙臂划動,朝著南岸奮力潛游。
須臾,便見濕漉漉的身影悄然攀上南岸亂石灘。
他迅速擰了擰衣袍的水,警惕地掃視四周,隨後身形一閃,竄入爛柯山腳那片茂密幽暗的樹林之中。
甫一入林,呂義便全力施展輕功,縱身掠起,足尖不斷輕點虬枝。
整個人仿佛一道融入夜色的灰影,在繁茂林木間疾速穿行,沿著起伏山勢一路向上飛掠。
夜風灌滿袖袍,枝葉不斷從身側擦過,發出連綿不絕的簌簌之聲。
不多時,四下里光線驟然昏暗,他已登臨山頂。
此地古榕盤踞,枝幹如龍,巨大樹冠層層疊疊,幾乎將頭頂那輪皓月完全遮蔽,只在縫隙間漏下幾柱慘澹清輝。
就在這幽暗之中,呂義身形猛地一沉,足下發力,一連串急促踏枝聲驟然響起。
然而這聲響來得快,去得更快。
只一瞬,聲響驟然斷絕。
此地無鳥獸之鳴,唯有微不可聞的爬蟲在腐葉下沙沙蠕動,以及遠處風吹過林海、掀起低沉嗚咽般的潮聲。
整個密林隨之寂靜如死。
而就在這寂靜之中,一株最為粗壯的古榕那濃密如蓋的樹冠深處,枝葉微微分開一道縫隙。
縫隙後,一雙精光內斂的眼睛正警惕地掃視著下方每一寸陰影、每一處可能藏匿追蹤者的角落。
此刻呂義已然將整個身體完美地隱沒在枝葉庇護之下,更是以深厚功力屏住呼吸,便是連心跳聲都比平日慢了一拍。
他行事向來滴水不漏,此刻更是將這份小心推到了極致。
時間在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緩緩流逝,唯有風吹林海的鳴咽和葉下蟲豸微響。
足足兩刻鐘過去,確認無人尾隨跟蹤,呂義緊繃神經才略略放鬆。
旋即身形一矮,悄無聲息地從藏身樹冠中滑落。
甫一沾地,便毫不停歇,再次化作一道灰影,朝著爛柯山另一側疾速竄去。
而就在方才呂義藏身的那片連綿榕樹樹冠之上,景象卻截然不同。
皎潔月光如銀紗般傾瀉而下,將整個林海樹冠映照得一片通白,瑩瑩生輝,恍若鋪展的雪原。
而就在這片光華奪目之中。
一襲青衫白髮,正雙手背負,身形隨著腳下林濤起伏而微微晃動,仿佛與這月下樹海融為一體。
那雙陰鷙雙眸低垂半眯,目光緩緩游移,似能洞穿腳下那重重疊疊、密不透風的葉障,牢牢鎖定著下方那個正急速遠遁的身影。
爛柯山南麓,山腰密林深處,一座木屋悄然伏臥於古木環抱之中。
此屋以碗口粗的虬結古木為基,深深楔入緩坡,屋身亦由厚實原木壘就,苔痕斑駁,隱於重重樹影之下。
若非那紙窗透出的昏黃燈火,幾與山林同色。
呂義身影甫一逼近木屋外圍,密林暗影之中,倏然響起一片金鐵錚鳴!
「噌唧!」
「鏘!鏘!鏘!」
利刃出鞘之聲短促而密集,寒光在枝葉縫隙間一閃而逝,森然殺氣瞬間瀰漫開來。
「是我!」呂義立時沉聲低喝。
話音方落,那令人心悸的錚鳴戛然而止。
刀劍歸鞘之聲「嚓嚓」連響,林中復歸一片死寂。
但見呂義身形一晃,一個輕巧縱躍,旋身穩穩落在木屋前那窄仄的檐廊之上。
幾乎同時,屋內傳來沉穩腳步聲,以及一個低沉渾厚,隱含威嚴的聲音。
「呂府主,一路可還順遂?」
「須當心,莫帶了尾巴。」
「吱呀」
話音未落,木門應聲而開。
只見門內立著一位身量八尺、肩背如山的魁偉中年男子。
一襲長袍以玄黑重錦為底,暗金絲線織就,自顯華貴。
呂義連忙抱拳躬身,姿態極盡恭謹道:「呂某見過城主。」
「城主且放寬心,此行呂某萬分謹慎,神不知鬼不覺,絕無第二人知曉。」
眼前此人,正是無雙城城主,獨孤一方。
但見獨孤一方神色平淡,既不顯親近也不露疏遠。
目光在呂義那身濕漉漉、沾滿泥污的衣袍上略一停留,旋即微微頷首道:「委屈府主了,進來說話。」
言罷,轉身步入屋內。
呂義不敢怠慢,直起身緊隨而入,反手將木門輕輕掩上。
轉眼望去,屋內陳設異常簡陋,除了一張粗木案幾和獨孤一方所坐的唯一一隻木凳外,再無他物。
見狀,呂義只得趨步上前,垂手侍立於獨孤一方身側,臉上擠出笑容。
只見獨孤一方並未立刻開口,而是拿起案几上一張情報,凝神細看。
案頭油燈昏黃搖曳,映得獨孤一方半張臉孔隱在陰影之中,劍眉緊鎖,將眉宇間那股
不怒自威的氣勢沉沉壓下。
一時間,唯聞燈芯燃燒細微噼啪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夜梟低鳴。
良久,獨孤一方才緩緩將情報擱回案幾,手指在案几上輕敲數下,最終化作一聲沉沉嘆息道:「此人—棘手。」
「當初未曾想到雄霸竟是膽小如鼠之輩,在知曉我無雙城暗中插手後,自個兒不敢來嶺南,便遣了這麼一位絕世高手。」
「若是按當初計劃,引雄霸親至————」獨孤一方微微搖頭,語氣帶著幾分冷峭與憾然,「哪需這般委屈府主。」
「本城主早就率人埋伏,只要他敢踏進嶺南,足有七成把握,將他正面圍殺於途中。」
「而這個裘無命————」他深吸一口氣,眼中精芒閃爍,「實力猶勝雄霸三分。」
「更於騎田嶺一線天內,輕描淡寫便料理了鄺老三和盤天壽的數百藤甲伏兵。」
「也就是說,此人極擅應對群戰圍攻。」
「蟻聚之眾,於他而言,不過是土雞瓦狗。」
「可偏偏」獨孤一方重重捶案,「本城主與雄霸的武功一向只在伯仲之間..
「棘手就棘手在此處!」
呂義聞言,臉上浮現無奈之色,躬身寬慰道:「那雄霸也是運道滔天,裘無命本是其生死大敵,五指峰一戰,幾乎將其斃於掌下。」
「本該不死不休————誰曾想,竟被他招攬了去,反倒成了天下會另一根擎天白玉柱。」
「唉,時也命也!」
「時也命也————」獨孤一方重複著這四個字,目光投向搖曳燭火,「當初,我無雙城出動了那麼多人,可謂尋遍大江南北,掘地三尺,也未能尋得這裘無命半點蹤跡。」
說著,他嗤笑一聲,搖頭嘆道:「雄霸倒好,龜縮在天山之上,這裘無命便自個兒送上門了————」
「當真是造化弄人。」
聞言,呂義臉上憤慨之色頓顯,壓低聲音切齒道:「說到底,還是雄霸卑鄙無恥,手段下作。」
「江湖上誰人不知,他挾持了裘無命的唯一骨血,那個————那個弒兄弒父的不肖子。」
「以此要挾,才令裘無命這等人物俯首聽命,為其驅使!」
獨孤一方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呂義身上,眼神忽然決絕,沉聲道:「事已至此,過往緣由暫且不論。」
「為今之計,是如何解這燃眉之急。」
「他給了你幾日時間?」
「三日!」呂義立刻回答,眼中閃過一絲急切,「城主此行,不知帶了多少好手?」
「嶺南諸多同道尚未離去,呂某尚可暗中聯絡幾位至交好友————」他眼中狠厲之色一閃,「屆時咱們人多勢眾,又有城主您親自壓陣。」
「這裘無命再厲害,終究是血肉之軀,人力有窮!」
「雙拳焉能敵四手?難不成他還能將我等數百好手盡數屠戮殆盡?」
獨孤一方聞言,緩緩頷首道:「不愧是俠王之後,血性過人。」
「江湖紛爭,若不能以和為貴,便只能刀劍見血,各憑手段。」
「天下會狼子野心,此局,唯有一字可解——殺!」
「正好藉此良機,斬斷雄霸一臂,重挫天下會凶焰!」
說著,獨孤一方豁然起身,負手踱步,沉吟道:「但————對付這等絕世人物,尋常人數之優,助益寥寥。」
「烏合之眾過多,反而會互相掣肘,成為累贅,徒增傷亡。」
但見他腳步一頓,緩緩側首看向呂義,一字一句道:「欲除此獠,不但需上得了台面的高手齊出。」
「還須占盡——天時、地利、人和!」
聞言,呂義眉頭一皺,若有所思。
「三日————」但見獨孤一方捋須沉吟片刻,眸中寒光一閃,斷然道:「那就定在後日!」
呂義精神一振,急切問道:「城主有何計策?呂某萬死不辭!」
只見獨孤一方目光如電,直視呂義,帶著森然殺意道:「此獠凶頑,天下會更非善類。」
「對付此等邪魔外道,不必再拘泥於江湖道義!」
「下毒、埋伏、圍殺!務求一擊斃命!」
呂義眼中精光爆射,立刻接口道:「好!那呂某今日回去,便尋機在他飯菜茶水中下毒。」
「保管無色無味,令他————」
「不可!」獨孤一方抬手斷喝,語氣斬釘截鐵,「江湖中人多是短命之輩,這老狐狸能活到現在,甚至藏拙大半生,可見其行事何等縝密?」
「這種人物豈會這般容易中毒?」
「你此刻下毒,無異於打草驚蛇,自尋死路!」他緊盯著呂義,沉聲吩咐道:「下毒之事,自有我無雙城來辦。」
「你回島之後,什麼都不必做,只需莫要露了馬腳,被他看出端倪。」
「盡好地主之誼,讓他賓至如歸,徹底放鬆戒備之心。」
言罷,獨孤一方轉身走到簡陋木窗前,望向窗外沉沉夜色,雙眸漸漸眯起,語氣森寒道:「後日,你需尋個由頭,將他引到落神澗來。」
「切記,一定要讓他孤身而來。」
「多一個人,便多一分變數,多一分風險。」
「落神澗?」呂義思索一瞬,眼中頓時露出興奮,「此地奇險無比,棧道懸空,絕壁千仞,澗深水急,倒真是一處絕佳的埋伏之所。」
「城主高明!」
「屆時,任那裘無命有通天徹地之能,落入此等絕地,亦是上天無路,入水無門,插翅——難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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