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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8章 渡心幻境 舊日輪轉

2026-10-15 15:43:40 作者: 鋒任怨

  就在二人目光於百丈風雨中轟然相撞剎那。

  但見裘圖雙眸深處,忽有幽光流轉,恍若深潭投石,漾開詭譎波紋。

  他心渡!

  「呼呼——」

  「嘩啦啦——」

  劍聖耳畔,那狂放風聲,暴烈雨聲,忽地變得飄渺起來。

  似近還遠,仿佛隔了一層厚紗,最終漸漸沉入一片異樣靜謐之中。

  他忽覺眼前驟然一亮,抬眼望去。

  只見方才那墨汁般翻滾的烏雲,竟裂開了道道縫隙。

  上方垂落的雨線變得稀稀拉拉。

  轉眼間,風歇雨止,幾縷淡金色陽光如利劍般刺破雲層,投下道道光柱。

  這嶺南的天,變得倒真是快。  劍聖仰頭,望著那自雲縫中傾瀉而下的道道金輝。

  只見光柱中塵埃浮動,竟覺此景有種動人心魄的悽美,心中不由升起一絲久違慨嘆。

  恰在此時,其頭頂一片雲隙再度綻開。

  一線澄澈金光不偏不倚,正落在他清癯面容上。

  那光溫暖而不灼人,映得他鬚髮皆亮,平添幾分聖潔恬淡之感。

  一股難以言喻的寧靜與舒適漫上心頭,令他不由自主地閉上了雙眼。

  多少年了……

  

  江湖風雨,劍道爭鋒,天地間再美的景致,似乎都未曾讓我有過這般感受。

  待此番戰罷,或許真該尋處清淨地,好好體悟一番這天地自然之韻。

  說不定……能令我在劍道之上,另見洞天。

  思緒微轉,劍聖緩緩低頭。

  就在他低頭,正欲開眸之際——  一道虛弱、蒼老、浸滿無盡悲哀與決絕的聲音,毫無徵兆在他耳畔響起。

  「劍兒……喝、喝了它!獨孤家往後的大業……就靠你了!」

  這聲音,這語調!

  劍聖猛地一驚,豁然睜眼!

  定睛一看,哪裡還有什麼嶺南煙雨、俠王府邸、裘無命?

  眼前是一間陳設古舊,藥氣瀰漫的內室。

  榻上,躺著一位面色青灰,氣息奄奄的垂暮老人,正死死地盯著自己,渾濁眼中滿是迫切期望。

  這老人,劍聖怎會不記得?

  正是他的祖父,獨孤無憾!

  怎麼回事?

  祖父不是在我九歲那年,便被我那狼子野心的父親下毒害死了麼?

  這是……回到了過去?  不……

  劍聖靈台霎時清明。

  看來那裘無命用了什麼詭秘手段,竟能將我拖入這往昔的記憶之中……

  左道幻術麼……

  恍若身臨其境……倒是有些門道。

  念及此,劍聖立刻嘗試凝聚真氣,欲從內部將這虛妄幻境斬破。

  然而,心神催動之下,卻發覺自己完全無法控制這具身軀。

  仿佛他只是一個被硬塞進來的旁觀者,住進了當年那個稚童軀殼裡。

  一切言行舉止,皆循著早已固定的軌跡運轉。

  就在他心念電轉之際。

  視線中,一雙屬於孩童的嫩白小手,正捧著一碗墨汁般烏黑濃稠湯藥,顫巍巍朝著自己嘴邊湊來。

  這是……七日忘情……  當年,祖父便是逼我服下此藥,令我斷情絕愛,專心劍道。

  「咕嚕咕嚕~」

  吞咽間,劍聖感受到了此藥的苦澀,猶如真飲一般。

  只聽此刻榻上的獨孤無憾氣若遊絲道:「劍兒,莫怪爺爺心狠……」

  「這世道,重情重義,往往便是取禍之道。」

  「只會令人輕信,受人利用,最終萬劫不復……」

  他喘息著,眼中掠過痛楚與無奈,「你爹……他嫉你天資,更貪戀這城主權位,早已容不下你我祖孫……」

  「所幸,他先對我這老骨頭下了手……」

  「如今……你既已服下七日忘情……往後,便不會再為情所困,為人所乘……爺爺……也能瞑目了……」

  話音漸低,終至無聲。

  那隻死死攥著床褥,青筋暴起的手,頹然鬆開了。

  「爺爺——!」  「自己」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童稚哭喊,撲上前去,緊緊抱住祖父已然僵冷的身體,痛哭流涕。

  然而,真正的劍聖,意識深藏於這幻象軀殼之內,心中卻是一片漠然,不起半分漣漪。

  轉瞬間,他已然洞悉了裘圖的用意。

  引我沉溺於過往苦痛,想以此撼動我劍心?

  可笑……

  心神之中,一聲斷喝如劍鳴般炸響——醒來!

  剎那間,眼前光影驟亂,如同被打碎的銅鏡,旋即又飛快重組、凝聚。

  無雙城內,處處張燈結彩,錦緞鋪地,一片喧騰喜慶景象。

  劍聖看著前方殿宇高台上,那個身著華服、面色陰鷙,目光如毒蛇般緊盯自己的中年男子,心中波瀾不驚。

  繼位大典……

  父親,獨孤無雙。

  周遭席間,賓客的竊竊私語隱約傳來。  「那小子何人?竟敢如此大放厥詞,獨孤家的這些人為何不攔著他?」

  「這你不知?他就是獨孤無雙的親兒子,那個傳說中的獨孤家不世出的天才,獨孤劍!」

  「啊?便是他?那為何今日……」

  「噓!獨孤家門內之事,水深得很,莫要多嘴,看著便是……」

  ……

  但見高台上,雄偉的獨孤無雙已從護衛手中接過那柄象徵著城主權威的無雙劍。

  其臉上擠出一絲笑容,但卻是皮笑肉不笑,聲音洪亮卻隱隱透著寒意道:

  「好兒子,你年紀尚輕,正是潛心打磨武藝,砥礪心性的好時候。」

  「何必急於沾染這些俗世權柄,徒惹煩惱?」

  「為了獨孤家。」幻境中的「劍聖」,只淡漠地回了五個字。

  剎那間,再無需多言。

  兩道身影如電光石火,齊齊而動。  劍氣乍起,寒芒爆射!

  凜冽劍氣縱橫呼嘯,逼得台下賓客紛紛驚呼退避,杯盤狼藉。

  交手不過數招。

  「人劍合一?!你竟練成了?!」獨孤無雙的驚怒吼聲中,充滿了難以置信與駭然。

  「噗嗤——!」

  利刃穿透血肉。

  幻境中的「劍聖」鬆開了握劍的手,順勢從父親手中,接過無雙劍。

  但見他轉身,面向下方神色各異的賓客與無雙城部屬,朗聲宣告道:

  「自今日起,我,獨孤劍,便是無雙城新城主。」

  旋即,又從懷中取出一封早已備好的信箋,高高舉起,「此乃老城主臨終手書任命,諸位叔伯,請過目。」

  餘光所及,父親獨孤無雙已仰面倒在血泊之中,雙目圓睜,滿是震驚與不甘,死不瞑目。

  意識深處的劍聖,「看」著這一切,心念淡漠道:  弒父又如何?

  彼時情境,老夫所為,並無錯處。

  即便時光倒流,重來一次,老夫……依然會如此選擇。

  周圍的恭賀聲、驚嘆聲,以及那隱藏在角落,幾不可聞的唾棄低語,漸漸遠去。

  最終連同整個畫面,化作一片混沌漩渦。

  待混沌散去——

  天是澄澈的藍,花是嬌嫩的粉,花瓣如雨紛飛。

  眼前是一片絢爛到極致的櫻花林。

  定睛一看,「自己」正與一位身著典雅和服的女子,於繽紛落櫻中切磋劍技。

  劍光交錯,姿態優美,不似搏殺,更似共舞。

  劍光閃爍間,意識深處的劍聖心中頓時瞭然。

  是劍十八出世之日……  只聽「叮」一聲清響。


  女子手中的劍被輕盈挑飛,劃出一道弧線,恰好落入「劍聖」掌中。

  但見「劍聖」臉上洋溢著激動與喜悅,望向那女子道:

  「雪靈,我成功了!」

  這和服女子,正是他漂泊東瀛時結識的摯愛,宮本雪靈。

  但見宮本雪靈上前幾步,眸中柔情似水,輕聲問道:「劍,這從劍一到劍十八,便是你所追尋的有情之劍的全部了麼?」

  「不錯!」幻境中的劍聖肯定道:「多年苦求,今日終得圓滿。」

  「這套因你而悟、因情而生的劍法,終於成了!」

  只見宮本雪靈嫣然一笑,「那……該為它取個名字了?」

  劍聖略一沉吟,眼中光華閃動,沉吟道:「我於中原,人稱劍聖。」

  「此劍法因你而創,便叫——聖靈劍法,如何?」

  「聖靈劍法……很好聽。」宮本雪靈輕聲重複,隨即抬眼,目光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悵惘,「那……你便要離開了麼?」  話落剎那,便見劍聖猛地握住她手,語氣鄭重道:「我曾許諾,待我創出這有情之劍,便是娶你之時。」

  「此言,永不更改。」

  話音落下,二人含情相視一眼,便於這漫天飛舞的櫻花中,緊緊相擁。

  這一刻,即便是自認已絕情多年的劍聖,似乎也能隔著漫長時光與虛幻屏障,隱約感受到懷中那具身軀傳來的,久違的、令人心顫的溫熱與柔軟。

  一時間竟不免有些恍惚。

  有情……

  原來……這便是有情時的感覺麼?

  然而,未等他細細體味這陌生漣漪,眼前景象再次無情輪轉。

  「劍聖」發現自己已置身於一間充滿東瀛風情的雅致屋舍內,伏於案前,手握毛筆。

  垂眸一眼看向案上信箋,此刻意識不由微微泛起一瞬漣漪。

  過往塵封記憶清晰浮現,於腦海中揮之不去。

  自己當年服下七日忘情後,本應再無情感。  是為了參悟有情之劍,才千辛萬苦尋得能暫時壓製藥性的奇藥半心。

  同時因機緣巧合,遇到了宮本雪靈。

  可半心藥效有限,且難以為繼。

  此刻信上所寫,正是向雪靈坦白半心藥效將盡,自己必須再次遠行,尋找續藥或根本解決之法。

  然而,面對舊日之景,即便知曉這是曾經生命中一場撕心裂肺的經歷。

  但此刻劍聖心中漣漪亦不過轉瞬即平。

  往事如煙,再痛,也已吹散。

  忽然,房門如記憶中一般,被輕輕拉開。

  只見宮本雪靈抱著一個用布帛精心包裹的長條狀物事,步履輕盈地走了進來。

  幻境中的劍聖迅速將未寫完的信箋翻面。

  抬起頭時,臉上已換上溫柔笑意,「心羅,你帶了什麼回來?」

  但見宮本雪靈跪坐到他身旁,將懷中物事小心置於案上,美眸中滿是期待與柔情道:「你打開看看,便知道了。」  劍聖依言,伸手隔著布帛握去——

  就在觸及那物事瞬間!

  幻境中劍聖的臉色,在剎那間劇變!

  面上溫柔如潮水褪去,眨眼間便被一種深入骨髓的淡漠與空洞取代!

  是無雙劍!

  這柄家傳神兵,與他相伴多年。

  他曾為與雪靈相伴,將此劍深埋院中,刻意不去想過去,以延長有情時光。

  結果,天意弄人。

  偏偏在他半心藥效將盡之時,雪靈卻將這無雙劍給挖了出來。

  但一旁的宮本雪靈卻似未察覺這微妙變化,依舊用那溫柔語調道:「我知道這是你家傳至寶,你為了跟我在一起,將它埋入院中。」

  「我既已嫁你為妻,便是中原所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

  「劍,我不願成為你的負累……也不願你為我背井離鄉,遠離故土。」  「我願意,隨你回中原……」

  其聲輕柔,充滿憧憬,卻字字如刀,刮在已然「變質」的劍聖耳中。


  下一瞬。

  「嗤——!」

  劍聖視線被猩紅遮蔽!

  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線,猛地迸濺在糊紙窗欞上,迅速暈染開來。

  房門被拉開。

  只見「劍聖」手持兀自滴血的無雙劍,面無表情地從屋內走出。

  甫一走到院中,立時雙膝一屈,重重跪在地上,仰首望天。

  其神色變幻不定,時而掠過一絲瀕臨崩潰的悲痛扭曲,時而又歸於死水般的漠然空洞。

  然而意識中的劍聖卻淡淡道:沒用的,一切情義皆是過往雲煙,壞不了老夫絲毫心境。

  心羅已死,有情之劍,終究化作無情之劍。  此亦老夫劍道必經之路。

  心念落下剎那,劍聖只覺眼前光影驟變,心神未定,視野又已清晰——

  只見一名年紀極輕的男子靜立他眼前,青衫素袖,手中長劍斜指地面。

  雖面容平靜,卻自有一股淵渟岳峙之氣。

  劍聖定睛一看,心神大震。

  無名!

  此念方起,二人身影已遽然交錯。

  劍光如雪,氣勁縱橫,唯聞劍刃破空簌簌之聲。

  不過盞茶工夫,驟聽鏗然一響,兩道身影倏分。

  只見劍聖踉蹌倒退數步,以劍拄地,單膝跪落,一縷鮮血自嘴角緩緩溢出。

  他垂目看去,瞳孔驟縮。

  相伴多年的無雙劍刃之上,赫然添了二十一道缺口,參差如齒。  「怎會如此……」劍聖抬首,面上儘是難以置信之色,「你竟破了聖靈劍法……」

  那年輕人卻已收劍入鞘,神色平淡如初,只留下二字。

  「承讓。」

  說罷,青衫微動,人已轉身離去,不多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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