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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6章 三日調息 命不久矣

2026-10-15 15:48:48 作者: 鋒任怨

  「轟隆隆~」

  雨幕如織,墨雲垂天。

  裘圖單手提著斷浪,行走在一片狼藉的硯洲島上。

  所過之處,腳下泥濘不堪,濁水混雜著血污,在瓢潑大雨的沖刷下仍顯暗紅。

  沿途隨處可見散落的屍首,有的半掩在泥里,有的浮於淺窪。

  殘破桅杆與飛檐斜插在地,碎瓦朽木鋪滿灘涂,幾株老榕被連根拔起,橫臥於途,根須上猶掛著斷裂的布帛與殘刃。

  風雨呼嘯而過,捲起濃重血腥與江水腥氣,四下里儘是破敗蕭然。

  就在這時。

  「教頭!」但聽一聲激動嘶啞的呼喊穿透雨幕。

  卻是一名天下會幫眾自倒伏的芭蕉林後貓腰竄出。

  只見其渾身沾滿泥漿與暗紅血漬,臉上卻因見到裘圖終是煥發出激動之色。

  裘圖目視前方,只頷首一下,腳步未停,繼續朝俠王府方向行去。  「教頭!」

  「老教頭!」

  「裘前輩!」

  ……

  一路上,不斷有人從斷牆後、樹根下、亂石堆中現身。

  有天下會的殘眾,亦有俠王府倖存的子弟。

  他們個個衣衫襤褸,滿面倦容與驚悸,身上或多或少帶著傷。

  可一見到那道提人踏雨、穩步前行的身影,眾人眼中倏然燃起依賴之色,緊繃的心神驟然一松。

  他們默默聚攏,在泥濘中挺直身軀,抱拳、躬身。

  禮畢,便默默跟隨在那道身影之後,無人喧譁,只聞腳步踏過污水碎礫的簌簌聲,混在風雨里,沉沉壓著人心。

  待裘圖行至俠王府那已然傾頹半邊的朱漆大門前時,身後已靜靜跟隨著三十餘人,於滂沱大雨中肅立。

  就在這時。  「前輩!」但聽得呂義的高呼聲自側方響起。

  裘圖緩緩轉頭看去。

  只見雄霸在聶風與步驚雲一左一右攙扶下,正深一腳淺一腳地踏著泥濘快步走來。

  他肩胛處箭傷雖經簡單包紮,鮮血仍滲出少許。

  長發濕漉貼在額前臉頰,面色因失血而蒼白,哪怕在聶風和步驚雲的攙扶下,依然竭力挺直背脊,維持著一幫之主威儀。

  呂義緊隨其後,渾身濕透,袍染污泥,悲憤與疲憊交織眉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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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人身後,還跟著十餘名神色倉皇、相互扶持的殘眾。

  只見雄霸來到裘圖跟前,喘息未定,便急聲問道:「前輩,那劍聖……」

  「退去了。」裘圖語淡如煙道。

  「那便好……」雄霸長長舒了口氣,心有餘悸之色稍緩,旋即強振精神,面上擠出一絲笑容,「前輩如今武功當真是驚世駭俗,恐怕當今天下,已無人能……」

  裘圖未等他說完,已抬起手,做了個簡短止住手勢。

  呂義見狀,趕忙上前一步,朝裘圖拱手深深一揖,「前輩……」  「府主且去善後吧。」裘圖同樣打斷他,同時鬆開五指。

  昏迷的斷浪便軟軟跌落,「噗」一聲摔在泥濘與血污混雜的地面上,濺起些許濁水。

  「老夫要調息數日,莫要打擾。」

  說罷,不再多言,在眾人複雜目光的注視下,轉身徑直步入那殘破的俠王府大門,朝著自己此前所居的廂房方向行去。

  那高瘦精悍的背影很快便隱入雨幕與斷垣深處。

  呂義看著裘圖背影,眉頭不由皺起,轉頭看向雄霸。

  正巧雄霸也正將目光從裘圖消失的方向收回,面上同樣掠過一抹凝重。

  二人視線交匯,隨即皆幾不可察地輕輕頷首。

  卻是裘圖表現的有些不對勁。

  如此驚天大戰之後,竟連話也不願多說幾句,便匆匆要去閉關調息。

  語氣雖淡,行動間卻隱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急迫。

  想來,恐怕是氣力損耗過巨,甚至身負不輕內傷,方才一直在眾人面前強撐姿態。  他二人既然窺出端倪,自不會在此時聲張,徒亂人心。


  但見呂義迅速斂去憂色,轉而作感嘆狀,聲音略提高些許,似是解釋給周圍人聽。

  「前輩還是這般老樣子,沉默寡言,不喜人多擾。」

  「哈哈哈……」雄霸亦適時朗聲接口,只是笑聲中略帶沙啞,「裘前輩在天下會總壇時便深居簡出,等閒難得一見。」

  「高手風範,自與俗流不同,此乃氣度。」

  呂義頷首,不再多言,轉而面向周遭那些劫後餘生、茫然無措的俠王府殘存之人。

  眼底痛色雖未全消,語氣已復鎮定道:「爾等速速動手,先救治傷者,清理府邸,收斂同道遺骸……」

  「行事謹慎些,提防無雙城尚有漏網之魚潛伏未走。」

  雄霸亦側目看向步驚雲,吩咐道:「雲兒,你且組織幫中殘存人手,幫襯一下。」

  「是!」步驚雲領命而去。

  呂義側身對雄霸道:「雄幫主,你傷勢不輕,此地雜亂,非靜養之所。」

  「且隨呂某來,先行治傷要緊。」  三日後,五月廿一。

  清晨,雨霽雲開,天光如洗。

  遠山含黛,一江碧水映朝霞;窗扉半敞,幾縷熙光伴鳥鳴。

  偶有白雲舒捲,似蒼狗幻形,又隨風漸漸化去。

  廂房外廊下,斷浪背倚朱漆廊柱,仰面望天,正對著流雲出神。

  「吱呀——」

  忽聞身後房門輕響。

  他頓時一驚,倏然回身,垂首抱拳,姿態恭敬。

  待一雙墨青緞面的靴子踏入眼帘,斷浪急忙開口道:「見過教頭。」

  「嗯——」但聽一道蒼勁嗓音落下,「你這小子,倒是生龍活虎得很吶。」

  斷浪當即屈膝跪地,鄭重叩首道:「斷浪謝過教頭救命之恩!」

  「禮數到了便罷。」裘圖抬手輕擺,「起身罷,莫誤了正事,該幹嘛幹嘛去。」  斷浪應聲而起,抬眼望去,心下卻是猛然一沉——

  只見裘圖已換上一襲青衫,白髮未束,散披肩頭。

  面容雖目光炯然,額角、眼尾卻添了數道深紋。

  整張臉隱隱透出一股枯槁之氣,仿佛秋木經霜,精氣內斂而形骸漸朽。

  當然,這副模樣,自然是裘圖故意為之。

  既然對外言說自個人與劍聖戰成平手,那他便要顯出自個兒也付出了不小代價才顯得合理。

  如此,回去後,也好順勢從天下會多討些大藥享用。

  經此一戰,雄霸親眼見識過劍聖之威,就算再心疼、再不舍,也得乖乖將壓箱底寶藥拿出來,奉上。

  不然他裘某人若不在了,誰來擋那劍聖?

  再者,待他回到總壇後,這副模樣也能免去帝釋天幾分注意。

  畢竟能與劍聖不相上下的人物,太過扎眼。

  扮得衰朽些,反倒省去許多麻煩。  斷浪按下驚疑,低聲稟道:「幫主早有交代,若教頭出關,需即刻通傳,他欲親來拜會。」

  裘圖一拂衣袖,袖口隨風微動,「讓幫主移步,成何體統。」

  「帶路吧,老夫過去便是。」

  雨後初霽,天光破雲,俠王府別院殘存水汽仍縈繞廊廡。

  斷浪垂首在前引路,腳步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身後之人。

  裘圖緩步相隨,青石徑上苔痕濕滑,他形貌雖顯枯槁,步態卻仍穩如松根,不見半分虛浮。

  沿途可見不少工匠正忙碌修繕府邸。

  鋸木聲、夯土聲斷續傳來,樑柱新漆未乾,泛著淡淡光澤。

  廢墟間已清理出通路,殘垣斷木堆疊成垛,偶有弟子抬著板材匆匆走過。

  風中除了泥腥與木屑味,還隱約飄來香蠟紙錢煙氣,沉沉裊裊。

  不多時,裘圖便在斷浪引路下行至一處僻靜別院。

  尚方過月洞門,裡屋中聽見腳步聲的雄霸便已急匆匆推門而出。  在見到裘圖相貌剎那,雄霸微微一愣,眼底不由掠過一抹凝重。

  果然如此!


  這老傢伙當日必定是受了極重內傷。

  調息三日,看似呼吸綿長,周身無恙。

  實則細觀之下,便能瞧出他老了十歲不止。

  根基大損之相啊.……

  心念電轉間,雄霸當即揮了揮手。

  斷浪會意,躬身退至十步外的月洞門側垂手侍立。

  「前輩,請。」雄霸側身讓路,聲音壓低三分。

  裘圖略一頷首,踏入房中。

  雄霸反手攏門,隨後緊步上前,將裘圖一把扶住,引至椅中坐下,隨即於旁座執壺斟茶。

  熱水傾注,白汽裊裊,襯得他眉間憂色愈深。  「前輩。」但見雄霸推杯至裘圖面前,聲沉如鐵,「你可是受了重傷?」

  裘圖接過茶盞,低嘆一聲,嗓音沙啞道:「那劍聖豈是等閒……」

  「他那劍廿二當真是驚天動地,劍氣鋪天蓋地,老夫可謂險象環生,差一點便要死在其無邊劍氣之下。」

  頓了頓,眼中浮起一抹疲色,「無奈之下,老夫只得施展秘法,不惜損耗壽元根基,方才強行催動家傳保命絕學。」

  「只是此招過後,老夫便如油盡燈枯,再無力與人交手。」

  「幸而此招威能尚足,終將那劍聖重傷逼退……」

  「若他當時再出一劍,老夫也只能引頸待戮了。」

  雄霸默然不語,亦為自己斟茶,舉杯時目光深沉如淵,「這一杯,敬前輩神功蓋世,此番力挽狂瀾。」

  語畢仰首飲盡,復又斟滿,舉杯鄭重道:「這一杯,敬前輩救命大恩。」

  「幫主言重了。」裘圖搖頭,指腹摩挲杯沿,聲音漸低,「只是這一番折騰……」

  「老夫如今怕是沒幾年好活了。」

  聞言,正仰頭飲茶的雄霸,動作幾不可察地一頓。  裘圖似未察覺,兀自低語道:「若不是這三年來,以幫中所供諸多大藥滋補,養蘊壽數根基,怕是當日一戰,便是將命數耗盡……也難以逼退那劍聖。」

  「待此番回去,老夫又須長期閉關調養,只是能否再以藥續命……尚未可知。」

  雄霸心中電轉——

  原來這老鬼三年來索要無數珍稀藥材,是為填補魔功反噬所耗之壽?

  不過這魔功究竟是何來歷,竟能憑壽數換取那般驚天動地威能。

  他不由想起當日江上那吞天劍幕、萬物化鋒的駭人景象,心中對裘圖的鐵掌神功既生貪婪,又深懷忌憚。

  面上卻肅然正色道:「前輩需要何物,幫中必當予取予求。」

  「縱是稀世罕有,只要對前輩有益,天下會庫藏雖不敢稱盡有,卻也必竭力尋來。」

  「這人吶……」裘圖忽輕笑起來,笑意蒼涼,「年輕時爭勇鬥狠,好名好利;可一旦到老,所求不過活的長久些……」

  「多一天,是一天。」

  言罷轉而問道:「幫主傷勢可曾痊癒?」

  雄霸聞言搖頭,抬手按了按右肩箭創處,沉聲道:「那鳳舞箭中藏有一百零八枚牛毛細針,中箭之時便已封死我周身大穴,令我至今真氣半分動彈不得。」  「欲祛此針,非千年磁石不可。」

  「千年磁石?」裘圖眉峰蹙起,故作疑惑道:「老夫聞所未聞,想來……絕非易得之物。」

  「確非尋常。」雄霸頷首道:「此物亦為那無雙城明家至寶。」

  「但——」他忽地嘴角微微勾起,壓低聲音湊近裘圖,「天下會數年前攻破鐵劍門時,亦從其秘庫中繳獲一塊。」

  「原以為無甚用處,不料竟成救命之鑰。」

  說著,雄霸面上浮現出得意之色,直起身,端杯捋須道:「恐怕那獨孤一方還以為這千年磁石天下無二,卻不想本幫主洪福齊天。」

  裘圖聽到這,那原本憂慮的面色稍緩,輕輕頷首,端杯淺啜一口,似以茶壓驚。

  「只待返回總壇,便可著手取針。」雄霸言至此,忽又想起什麼,神色轉沉,「說來還要多虧當日前輩以無上真氣,為本幫主逼出箭上劇毒。」

  「那毒當真是詭異至極,竟能蠶食真氣……」

  說著,便見雄霸抬起雙手,面色陰沉似水道:

  「本幫主這一身功力,在短短時間內便被蝕去不少。」

  「待他日祛除細針,屆時……怕是能保留七成功力,都已是僥天之幸。」  言罷,一巴掌拍在膝蓋上,仰頭望著梁木,長嘆不絕。

  一旁,裘圖輕吹盞中茶沫,裊裊白煙縈繞面龐,掩去他斜睨眸光。

  但聽裘圖語氣寬厚溫潤道:「幫主吉人天相,更兼天資絕世,倒不必為區區功力發愁。」

  「屆時,多尋些稀世大藥,日日找補,一年半載想來也能恢復如初。」

  心中卻暗暗道:果然是天命眷顧,連千年磁石都能冒出來,且他竟還記得清楚。

  說什麼功力大損,只餘七成便是僥天之幸。

  怕是閉關一段時日後,便會因所謂破而後立,武功更加精進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

  雄霸立時轉身,於上座按膝端坐,姿態復歸威嚴。

  只聽外面斷浪通傳道:「幫主,俠王府呂義求見。」

  雄霸瞥向裘圖,見他微微頷首,方才揚聲道:「請府主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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