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識得真常歸一處,靈台寂照自通神
「結束了————」
關石花身形微晃。
落在渾身焦黑、多處皮開肉綻、兀自冒著青煙的那如虎身邊,大口喘著粗氣,臉上難掩疲憊與一絲懊惱。
她瞥了一眼。
不遠處同樣氣息不穩、但眼神依舊銳利的陳金魁,啐了一口唾沫:「這死禿子陳金魁,也不知道犯了什麼病————打起來比陸瑾那老東西還拼命!跟條瘋狗似的咬著不放!」
「祖奶奶————」
那如虎悶哼一聲,緩緩坐直身體,葉出一口混雜著焦糊味的黑煙,苦笑道:「您那就算好的了,我才難受啊,光挨揍了————
回想起剛才與陸瑾的交手,那如虎仍心有餘悸。
他感覺陸瑾這次是真的百無禁忌,徹底豁出去了!
完全不拘泥於陸家招牌的逆生三重,也絲毫沒有長輩對晚輩的留手,發現用通天籙召
來的雷霆對他效果不錯後,竟然就一直用、拼命用!
一道道水桶粗的雷光跟不要錢似的往下劈!
要不是他天賦異稟。
肉身錘鍊到近乎非人的地步。
換個其他十佬來,怕是早就被劈成焦炭了!
「哼。」
關石花冷哼一聲,不再糾結於剛才的混戰。
她抬起頭。
目光複雜地遙望著胡家村上空那兩尊如同太古神山般巍峨、散發著令眾生戰慄氣息的漆黑巨影。
語氣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蕭索:「胡三太爺、胡三太奶都親自降臨了————這次,是真的不用打了。」
她雖為出馬仙代表,與胡家關係千絲萬縷,但內心深處,未嘗沒有一絲對凌雲所揭露的,控制仙家秘法的隱秘渴望與忌憚。
能有仙家依靠固然是好。
但若是能反過來操控仙家————那簡直是無法想像的誘惑與力量!
饒是她關石花心志堅定。
此刻也不禁有剎那的恍惚與幻想。
感嘆一聲。
若是凌雲來之前,將這個消息偷偷告訴她,說不定暗暗謀劃個幾十年,待到這功法練得嫻熟後。
也不是沒有機會。
直接把胡三太爺、胡三太奶偷偷拿下的。
可惜。
現在一切都晚了。
「阿雲!」
另一邊,陸瑾鬚髮戟張,雙拳緊握,指節捏得發白,死死盯著那兩尊至高無上的狐仙身影。
眼中充滿了不甘、憤怒與深沉的痛苦。
他仿佛能看到。
淤泥深處。
自己那個驚才絕艷卻又命運多舛的徒弟。
正承受著何等可怕的壓力。
「陸爺!陸爺!不可亂來啊!」
陳金魁見機極快,立馬拖著受傷的身體湊了過來,語速急促地勸道:「現在衝上去那就是送死!我相信————我相信凌雲兄弟他吉人天相,會有辦法的!」
他這話半是安慰,半是賣好。
畢竟他的風后奇門還指望著凌雲呢。
現在。
也只能期望凌雲有什麼秘法,能夠偷偷逃生了「有什麼辦法?!」
關石花轉過頭,語氣並非抬槓,反而帶著一種歷經世事的疲憊與客觀:「這就是凌雲自己選的路,走到這一步,誰也怨不得。陸瑾,你能做的都做了,我們各有立場,交手歸交手,以後未必不能坐下喝茶。但你現在若盲目衝上去————」
她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死那就真是白死了。」
光是這一番話。
就顯出關石花雖立場鮮明,但行事自有分寸與氣度,比之王靄之流,確實高出一籌。
「不錯!」
一直在旁邊冷眼旁觀的呂慈也開口了。
獨眼中難得地流露出一絲對非呂家子弟的激賞:「凌雲這小子是條真漢子!有種!老子是真希望他下輩子能投胎到我呂家來,我親自培養他當呂家家主。」
他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語氣複雜:「不過這輩子————嘿,這輩子他也算值了!鬧出這麼大動靜,夠本!」
在三人或勸解、或感慨、或警醒的話語中。
陸瑾緊繃的身體漸漸松垮下來,緊握的拳頭也緩緩鬆開。
他不是怕死。
他是怕自己死了。
就再也沒人能重振三一門,再也沒人會在意,找到無根生,了結那樁橫亘心頭數十年血仇的事。
這份沉重的責任,讓他不得不忍。
氣氛。
似乎徹底凝固在一種悲壯而無奈的終局感中。
然而「結束了?不對噻。」
一個清脆、平淡、卻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篤定的聲音,突兀地插了進來,打破了這片沉寂。
眾人循聲望去。
只見馮寶寶歪著頭,一臉認真地看著胡家村中心那個巨大的、尚未平復的淤泥漩渦。
她伸手指著那裡。
用那標誌性的、沒什麼起伏的語調說道:「雲哥的炁息————很旺盛啊。前所未有的旺盛。」
「你說什麼?!」
「誰?!」
「她是誰?」
數道或驚疑、或銳利、或駭然的目光,瞬間聚焦在馮寶寶身上!
陸瑾、陳金魁、呂慈、王靄。
這幾位參加過羅天大醮的,立刻認出了這個在賽場上與凌雲齊名、作為張楚嵐清道夫的神秘女孩。
第一次親眼見到馮寶寶的關石花和那如虎,更是心中一震。
以他們的眼力。
自然一眼就看出了馮寶寶那澄澈如水晶、毫無雜質的靈魂,與深不見底的修為根基!
這絕非尋常異人!
那麼,她說的話————難道是真的?
「嘶!!!」
在場所有人,不分立場,全都倒吸了一口涼氣,一股難以置信的荒謬感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都這樣了————
被胡三太爺隔空一爪按進地底,洪水都被平息了————
還能打?
炁息非但不滅,反而前所未有的旺盛?!
凌雲————
到底是什麼怪物?
他的極限到底在哪裡?!
所有人的目光。
再次齊刷刷地、死死地盯住了那個幽深、漆黑、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淤泥深坑,心臟不自覺地提到了嗓子眼。
一秒,兩秒,三秒————
泥坑平靜,水面微瀾。
只有尚未散盡的水汽在月光下裊裊升騰。
什麼————都沒有發生。
眾人緊繃的神經在極致的期待後,迎來了更深的失落與懷疑。
或許————
只是這個古怪女孩的錯覺?
或者,是凌雲最後的迴光返照?
「哎呀!大家別聽她亂說!哈哈!寶兒姐她有時候感覺不太準的!」
張楚嵐一個箭步衝上來,臉上堆起標誌性的、帶著點諂媚和慌亂的笑容,一邊打哈哈,一邊給旁邊的王也使眼色。
王也道長嘆了口氣,認命般地上前。
兩人一左一右,半哄半強迫地,將還想說什麼的馮寶寶,架到了一邊,遠離了眾人的視線焦點。
這個小插曲。
似平更加印證了,一切都已結束的結局。
公司員工們開始更有效率地進場,清理戰鬥痕跡,安撫受驚人員,疏散無關群眾,—
切都在朝著善後與收尾的節奏進行。
就連胡家村內。
那些劫後餘生的胡家子弟和狐仙們,也從最初的極致恐懼中慢慢回過神來。
看著空中那兩尊如同定海神針般的太爺太奶,一股虛脫般的慶幸與隨之而來的、對凌雲的刻骨恨意湧上心頭。
哭喊聲、咒罵聲再次響起。
「求太爺太奶,為我胡家枉死的孩兒們做主啊!將那孽障凌雲抽魂煉魄,永世不得超生!」
「仙祖!仙祖明鑑!此獺屠戮仙家,褻瀆祖祠,罪該萬死!求您老人家施無上仙法,將他挫骨揚灰!」
「老祖宗開恩!用神通滅了他吧!」
「不能讓他死得太痛快!求仙祖拘了他的生魂,日日受陰火焚煉,方泄我等心頭之恨」
與此同時。
淤泥深處,內景之中。
形勢卻與外界想像的截然不同。
凌雲發現了一個很大的問題。
心猿,怕了。
它被胡三太爺那隔空一爪,那恍若天地傾覆、無可抵禦的絕對力量,徹底打怕了!
就像綠巨人面對滅霸。
被一套毫無花哨的組合拳打到懷疑人生,打得魂飛魄散,鬥志全無!
此刻的心猿。
再也看不到半點之前的狂暴與凶戾。
它縮成了小小的一團,背對著凌雲的元神虛影,抱著自己的膝蓋,腦袋深深埋進去,身體還在微微發抖,活像一隻被嚇壞了、可憐兮兮的小狗。
對凌雲的呼喚和鼓勵充耳不聞,一動不動。
「沒想到————最終還是要靠自己。」
凌雲的元神虛影看著那團瑟瑟發抖的小猴子,先是愕然,隨即釋然。
最終化作一抹坦然而略帶自嘲的笑意。
準備了這麼久。
被其視為最終底牌、大殺器的心猿,竟然在最後關頭,在最需要它狂暴力量的時候————歇菜了。
「心猿啊心猿————」
凌雲的聲音在內景中迴蕩,帶著一絲調侃:「若是我們能活下來,你可要記得,別再跟我齜牙咧嘴、一副天老大你老二的樣子了哈。關鍵時刻,你還沒我厲害呢。」
他不再試圖喚醒或強迫心猿。
路是自己選的,仇是自己要報的,力量————
終究要靠自己來掌握和運用。
閉上雙眼。
凌雲的元神開始緩緩退出內景,將全部意識與掌控權收回自身。
同時。
那自眉心湧現、愈發璀璨的香火金光,不再分散,開始源源不斷地、專注地注入內景中那尊,代表他自身意志與守護信念的守護神虛影之中!
那守護神的虛影。
在浩瀚金光的灌注下,迅速變得凝實、高大、威嚴,光芒萬丈!
自己選的路。
就算前方是刀山火海、是至高仙神、是必死之局————
也要死在前進的路上!
凌雲沒有注意到。
就在他說出你還沒我厲害呢這句話的瞬間。
那一直背對著他。
瑟瑟發抖的小猴子,身體猛地一顫!
緊接著。
它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了身。
那雙眼眸中。
早已沒有了暴虐與瘋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光彩。
混合著不甘、委屈、恍然,以及一種————
更深層次的。
仿佛破繭重生般的明悟與憧憬!
它看著凌雲元神正在退出、金光正在匯聚於守護神的景象,看著那份決絕與坦然。
忽然。
心猿那具由暴戾、執念、野性凝聚而成的軀體,開始無聲地崩解、消散。
不是毀滅。
而是褪去了所有狂暴的外殼與扭曲的雜質。
最終,一隻眼神清澈、靈動活潑、渾身散發著淡淡金色光暈的、小小的、純潔的靈猴虛影,從消散的軀殼中浮現。
它留戀地看了一眼這片內景,又深深看了一眼凌雲元神離去的方向。
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
嗖!
小小的金色靈猴虛影,化作一道柔和的金光,如同乳燕投林,輕盈地飛起,徑直沒入了凌雲那正在退出內景、意識回歸現實的元神胸口。
與那正在匯聚的香火金光。
與他的生命本源,徹底地、不分彼此地融合在了一起。
【心境提升!】
一股難以言喻的、溫暖而強大的明悟與通透感,如同清泉流過乾涸的河床,瞬間滌盪了凌雲整個靈魂。
那並非力量的暴增。
而是一種本質的升華,一種對自身力量、對心猿本質、對我之存在的,前所未有的清晰認知與和諧統一。
外界,淤泥深處。
凌雲猛地睜開了雙眼。
這一次。
眼中再無猩紅,也無冰冷的清明。
只有一片深邃如星空、卻又燃燒著熾烈金焰的平靜。
他緩緩地,從淤泥之中,站了起來。
定心猿。
心猿意馬亂紛紜,緊縛牢拴莫外尋。
識得真常歸一處,靈台寂照自通神。
該打決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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