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亭懸於廢墟上空,茶香裊裊。
下方,火球仍在墜落,蟲群仍在肆虐,慘叫聲與嘶吼聲混成一片,如同末日的交響。
那些僥倖逃出蟲群的人正拼命朝開羅方向狂奔,駝蹄踏起漫天黃沙。
李緣將盞中茶飲盡,又續了一杯。
他沒有再看下方。
那些人的生死,那個怪物的去向,那兩本經書的最終歸屬,這些他都知道,卻不需在意。
就像看一幅早已看過的畫卷,徐徐展開。
女媧端著茶盞,目光落在那群漸漸消失在沙丘盡頭的身影上。
「那個人類女子,」她忽然開口,「身上有一縷很淡的氣運。」
李緣點頭。
「這個世界的主角。氣運所鍾,沒那麼容易死。」
女媧沉默片刻,將茶盞放下。
「那個怪物要殺她。」
她用的是陳述句,不是疑問。
李緣看了她一眼。
「不止要殺她。」他說,「要用她的命,復活另一個死了三千年的女人。」
女媧沒有接話。
她的目光仍落在遠方,那裡,伊芙琳的背影已經變成一個小小的黑點。
涼亭中安靜了片刻。
李緣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
……
開羅。
博物館的地下室里,伊芙琳終於找到了太陽金經的線索。
那些刻在石板上的古文字,那些被守護者一族世代守護的秘密,
太陽金經就藏在哈姆納塔的某處,藏在那座即將被沙土掩埋的亡靈之城深處。
「我們必須回去。」她對歐康納說,「只有太陽金經能封印伊莫頓。」
歐康納看著她,沒有反駁。
他知道她說得對。
但他也知道,那個怪物正在開羅城中肆虐,正在追殺每一個開過箱子的人,正在將十大災禍一一降下——蝗蟲、河水變血、黑暗籠罩……
他們能活著回到哈姆納塔嗎?
就算回去了,能找到太陽金經嗎?
就算找到了,能趕在伊莫頓殺死所有人之前念出咒語嗎?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還是點了點頭。
「走。」
……
但最終他們還是沒有逃出伊莫頓的魔爪。伊芙琳被伊莫頓抓走,歐康那找機會進入下水道逃走了。
而守護者首領的館長為了掩護歐康那幾人被那些受伊莫頓操控的市民殺死。
哈姆納塔。
廢墟深處,伊莫頓立在祭壇前。
祭壇上躺著伊芙琳。
她被綁在石台上,雙手雙腳被鎖鏈縛住,動彈不得。月光透過坍塌的穹頂灑落,照在她蒼白的臉上。
伊莫頓俯下身,手指輕輕撫過她的臉頰。
「安蘇娜……」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三千年未變的執念,「我會讓你復活……用這個女人的身體,用她的生命……」
他抬起手。
手中握著一柄青銅匕首,刃口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伊芙琳閉上眼睛。
她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越來越快。
她想起那個在篝火邊問她的男人。
「你相信神明嗎?」
她現在信了。
但神明在哪裡?
伊莫頓舉起匕首。
刃尖對準她的心臟。
然後——
鐺。
一聲脆響。
匕首停在半空,仿佛刺中了一堵無形的牆壁。伊莫頓的手腕一震,匕首險些脫手。
他低頭看去。
伊芙琳身上,一層極淡的青光正在消散。
那光芒淡得幾乎看不見,卻堅韌如銅牆鐵壁,將匕首死死擋在外面。
伊莫頓怔了一瞬。
下一瞬,槍聲響起。
歐康納的身影從陰影中衝出,手中雙槍連發。子彈傾瀉在伊莫頓身上,打得他踉蹌後退。
「伊芙琳!」
歐康納衝到祭壇邊,用匕首砍斷鎖鏈。
伊芙琳掙扎著坐起來,嘴唇顫抖,說不出話。
「走!」歐康納拽起她,「快走!」
兩人朝祭壇外跑去。
身後,伊莫頓已經穩住身形。
子彈對他造不成真正的傷害。他是亡靈,是不死的妖物,是三千年的詛咒化身。他張開嘴,發出一聲怒吼,大步追來。
就在此時。
「嘿!怪物!」
一個聲音從側面傳來。
喬納森站在一根石柱旁,懷裡抱著一本金色封皮的古書,手舞足蹈地朝伊莫頓做鬼臉。
「來抓我啊!來啊!」
伊莫頓腳步一頓。
他的目光落在那本金色的書上。
太陽金經。
「喬納森!」伊芙琳的聲音變了調,「你找到了?」
「當然!」喬納森得意洋洋,「我可是專業的,小心!」
伊莫頓已經朝他撲去。
喬納森尖叫一聲,轉身就跑。但他跑得再快,也快不過一個不死的怪物。伊莫頓的手已經伸到他背後,
歐康納的槍又響了。
子彈打在伊莫頓的腿上,讓他腳步一滯。
伊芙琳趁機衝到喬納森身邊,一把搶過太陽金經,翻開。
她的目光掃過那些象形文字。
太陽神拉的眷屬……亡靈的審判者……塵歸塵……土歸土……
「以吾之口,」她大聲念出,「以吾之命,召汝之名——」
伊莫頓的臉色變了。
他轉身,瘋狂地朝伊芙琳撲來。
但已經晚了。
「——歸來者,歸於塵土!」
伊芙琳念出最後一個音節。
金光從太陽金經中湧出,如潮水般漫過整座祭壇。那些光芒落在伊莫頓身上,如同烈火灼燒。
他發出悽厲的嘶吼,身體開始崩解。
皮肉消融,骨骼碎裂,三千年的怨念在金光中一點點潰散。
最後,只剩一具乾枯的屍骸,轟然倒地。
風沙卷過,那些屍骸化作塵埃,散入虛空。
……
廢墟上空,涼亭中。
李緣將最後一盞茶飲盡。
他垂眸看著下方,看著那團消散的塵埃,看著那三個抱在一起喘息的凡人,看著那本靜靜躺在地上的金色經書。
「結束了。」他說。
女媧也看著下方。
她的目光落在那具已經化作塵埃的位置,又移到伊芙琳身上。
「你剛才出手了。」李緣說。
女媧沒有否認。
李緣笑了笑。
「哪怕你不出手,這個世界的氣運也會幫她的。」
女媧轉過頭看他,眉梢微微揚起。
「我知道。」她說,「但我看見了,就想幫一把。」
李緣沒有說話,只是伸手,輕輕握了握她的手指。
下方,哈姆納塔開始震動。
那些支撐廢墟數千年的石柱開始傾斜,那些殘破的穹頂開始坍塌,那些掩埋著無數秘密的通道開始被沙土吞噬。
伊芙琳三人踉蹌著朝外跑。
另一邊,班尼正抱著一隻裝滿黃金的箱子,從另一條通道鑽出來。他聽見轟隆聲,抬頭一看,臉色煞白。
「不不不不——」
他丟下箱子,轉身就跑。
但已經晚了。
他跑過的通道開始坍塌,頭頂的石塊雨點般砸落。他拼命跑,跑向那越來越近的出口,
轟!
一塊巨石砸在他身後,封死了最後的路。
班尼絕望地捶打著石塊,嘶聲尖叫。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他回過頭。
黑暗中,無數綠色的光點正在亮起。
聖甲蟲。
成千上萬的聖甲蟲,正從廢墟深處湧來。
班尼的尖叫聲在黑暗中迴蕩,越來越弱,終於消失。
……
廢墟外,伊芙琳三人跌坐在地,大口喘息。
身後,哈姆納塔正在徹底崩塌。
那些屹立數千年的石柱,那些埋藏無數秘密的墓室,那些刻滿詛咒與傳說的石壁全部被沙土吞噬,歸於沉寂。
喬納森看著那片廢墟,忽然想起什麼。
「班尼呢?」
歐康納沒有回答。
伊芙琳也沒有說話。
他們都知道班尼去了哪裡。
風沙卷過,廢墟徹底消失在黃沙之下。
仿佛從未存在過。
……
廢墟上空,涼亭中。
李緣站起身,朝女媧伸手。
「走吧。」
女媧握住他的手,起身。
涼亭化作青光,散入虛空。
兩人立於雲端,最後看了一眼下方那三個劫後餘生的身影。伊芙琳正扶著歐康納站起來,喬納森癱坐在一旁,嘴裡還在念叨著什。
下一瞬,兩人的身影消失在雲層之上。
……
方丈島。
東海之濱,雲霞繚繞,仙島懸於半空。
李緣與女媧並肩落於島東主殿前。值守弟子怔了一瞬,旋即俯身行禮。李緣點了點頭,攜女媧入島。
一切如舊。
觀星台依舊懸於島東,涼亭依舊立在台側,茶案上的茶具還是他們離開時的樣子。
女媧在亭中坐下,卻沒有去提茶壺。
她抬眸,看著李緣。
「我要去看看命運魔神。」
李緣挑了挑眉。
「怎麼忽然想見他了?」
女媧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他。
李緣與她對視片刻,忽然笑了。
「原來如此啊,如果我不帶你去,」他說,「你肯定會說我騙你。」
女媧嘴角微微彎起,沒有否認。
李緣站起身,朝她伸手。
「行吧行吧。」
……
虛無之中,一片混沌。
這裡沒有時間,沒有空間,沒有上下左右,沒有過去未來。只有無盡的灰色霧氣,在永恆的寂靜中緩緩翻湧。
霧氣深處,有鐵鏈的聲音。
嘩啦——嘩啦——
李緣與女媧踏入這片虛無時,那些鐵鏈的聲音忽然停了。
霧氣向兩側分開,露出一條窄窄的通道。
通道盡頭,是一個人。
他盤膝坐在虛空中,周身纏滿漆黑的鐵鏈。
那些鐵鏈從虛無中伸出,穿過他的肩胛、鎖骨、手腕、腳踝,將他牢牢鎖在原地。
他抬起頭。
眉眼深邃,嘴角有一道極淡的紋路,那是長久沉默後留下的痕跡。
命運魔神。
他看見李緣,眼中沒有怨恨,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近乎釋然的平靜。
「來了。」
他的聲音沙啞,像很久沒有開口說話。
李緣在他面前停下,女媧立在一側。
命運的目光掃過女媧,微微一頓。
「歸道後期。」他說,「恭喜。」
女媧沒有接話。
命運也不在意。他的視線重新落在李緣身上,上下打量片刻,忽然笑了。
「怎麼?」他說,「今日我命數將絕了?」
李緣也笑了。
「你不是命運魔神嗎?」他說,「算算自己的命運不可以嗎?」
命運沒有說話。
他垂下眼,看著纏繞在手腕上的鐵鏈。
那些鐵鏈不是普通的鐵鏈。它們是李緣以明心道永恆境的修為凝聚而成,每一環都鐫刻著因果繞行的法則。
在這鐵鏈的束縛下,他既被鎖住,又仿佛根本不在鎖鏈之中。
這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手段。
就像李緣這個人本身,站在他面前,他卻感知不到分毫。
命運沉默了很久。
他是盤古開天之前就誕生的混沌魔神之一,見證過無數強者的崛起與隕落。
但眼前這個人,走出了另一條路。
一條他看不懂的路。
「你另立了大道。」命運開口,聲音低沉,「不是仙道,不是洪荒已知的任何一道。」
李緣點頭。
「明心道。」
命運咀嚼著這三個字,緩緩點頭。
「好名字。」
他頓了頓。
「如今你是什麼境界?」
「永恆境。」李緣說,「明心道第七境。相當於混元無極大羅金仙。」
「還有路嗎?我的意思是無極之上還有境界嗎?」
「超脫。」
命運沉默。
他看著李緣,眼神複雜。
他曾經也是無極之尊,曾經也站在仙道的頂峰。
但眼前這個人,已經站在了他從未企及的高度,不僅超越了他,甚至超越了「無極」這個境界本身。
半隻腳,已經踏出了道的範疇。
良久,命運開口。
「你來找我,不是來敘舊的。」
李緣沒有否認。
「命運,我和你做個交易如何?」
命運抬起頭。
「交易?」
他低頭看著身上的鐵鏈,又看向李緣。
「你把我鎖在這裡,現在要和我做交易?」
李緣看著他,神色平靜。
「鎖你,是因為你小動作太多。」他說,「做交易,是因為你還有用。」
命運沉默片刻。
他只是看著李緣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後他點了點頭。
「你說說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