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霄宮。
殿中再次一寂。
鴻鈞端坐雲床的身形微微一頓,目光落在李緣身上,眼底有極淡的光閃過。
平心手中的茶盞停在半空,忘了放下。
女媧握著李緣的手,指節微微收緊。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等著他的下文。
「重理仙道?」
鴻鈞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異樣。
「道友此言……何意?」
李緣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身走回案前,重新坐下。女媧跟著坐下,手卻沒有鬆開,依舊握著他的手。
李緣端起茶盞,茶已經涼透,但他不在意,抿入口中之時變得溫熱。
「道祖,」他放下茶盞,看向鴻鈞,
「仙道是你開創的,自洪荒開闢以來,無數生靈藉此登臨絕頂。長生久世,與世同君,這是仙道的成就。」
鴻鈞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但是!」
李緣話鋒一轉,「長生有餘,神通卻不足。」
鴻鈞眉頭微微動了動。
「道友這話……」他頓了頓,「從何說起?」
李緣沒有直接回答。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一點青光在他掌心浮現,隨即化作一個小人,約莫三寸高,通體由光芒凝聚,眉眼模糊,卻隱約可見人形。
「這是?」
平心的目光落在那小人身上。
「一個小模型。」李緣說,「用來演示的。」
他看向三人。
「仙道一途,乃凡人逆反成仙。天仙、真仙、金仙、太乙、大羅……」
隨著他的話語,掌心的小人開始變化。
起初是一個凡人的虛影,隨即光芒流轉,那虛影漸漸凝實,周身浮現淡淡仙光——那是天仙境。
仙光漸盛,小人的身形愈發飄渺——真仙境。
光芒斂去,小人盤坐虛空,周身有道韻流轉,仿佛與天地同壽——金仙境。
再往後,小人頭頂浮現三花,胸中五氣朝元,背後隱約可見一方世界的虛影——太乙境。
最後,小人緩緩起身,一步邁出,周身因果纏繞,過去未來盡在掌中——大羅境。
每一步演化都清晰可見,每一個境界的特徵都纖毫畢現。
女媧看得認真,眼底有思索。
平心微微點頭。
鴻鈞卻皺了皺眉。
「道友,」他開口,聲音依舊平靜,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些許,「這些都是仙道常識,就不必多言了吧?」
女媧和平心都看了他一眼。
鴻鈞的眉頭依舊皺著,目光落在李緣身上,眼底有一絲極淡的……急躁?
李緣卻笑了笑。
「道祖稍安勿躁。」
他抬起左手,示意鴻鈞別急。
「我之所以演示這些,不是為了給三位講解仙道境界。這些確實是常識,三位比我更清楚。」
他頓了頓。
「我要說的,是另一件事。」
鴻鈞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李緣右手掌心的小人依舊懸浮在那裡,周身光芒流轉,維持在剛才演化到的狀態。
「金仙。」李緣指著那個小人,「與世同君,長生久視。這是仙道的一個大轉折點。」
他抬起頭,看著三人。
「但一個金仙,能創造一個大千宇宙嗎?」
殿中安靜了一瞬。
鴻鈞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不能!」
李緣自己回答了這個問題,
「別說大千宇宙,就是一個小千世界,金仙也難以憑空創造。
他們可以開闢洞天,可以演化福地,可以煉化天地為己用,但能做到的範圍與層次都十分的小!」
他頓了頓。
「再別說金仙,就是太乙,就是大羅,能做到的又有幾人?」
鴻鈞沉默。
平心沉默。
女媧也沉默。
因為這是事實。
仙道重煉化,重感悟,求長生,但神通強度……
在李家沒有開創明心道之前,洪荒幾乎都是走的仙道,大家都是這般,並沒有顯示出仙道的缺點。
「這就是我說的,」李緣看著三人,「長生有餘,神通不足。」
他抬起左手,在右手掌心的小人旁邊一點。
又一點青光浮現。
這次是一個紅色的小人,與先前那個一般大小,只是通體泛著淡淡的紅光,仿佛燃燒的火焰。
「再看這個。」
李緣說著,紅色小人開始演化。
起初同樣是一個凡人的虛影。
光芒一閃,那虛影凝實,周身浮現淡淡的紅光——這是天仙境。
但與之前那個灰白色的小人不同,這個紅色小人踏入天仙后,周身紅光猛地一盛,抬手間,掌中浮現日月星辰的虛影。
「天仙。」李緣的聲音響起,「移山填海,斗轉星移,舉手投足間隕滅無數世界星辰。」
灰白色的小人站在一旁,周身仙光流轉,與紅色小人相比,仿佛靜止的畫面。
紅色小人繼續演化。
紅光愈發熾烈,小人的身形漸漸模糊,仿佛與天地融為一體——這是真仙境。
下一瞬,小人抬手,一掌按下。
掌落處,一方世界的虛影浮現,隨即轟然崩塌,化作無數光點消散。
「真仙。」李緣說,「生命層次發生本質變化,化規則為實物,可掌滅大千宇宙。」
鴻鈞的瞳孔微微一縮。
紅色小人的演化沒有停。
光芒斂去,小人盤坐虛空,周身紅光內斂,化作一層淡淡的光暈。它沒有動,只是坐在那裡。
但它只是坐在那裡,周圍的虛空就開始震顫。
它閉上眼,周圍便有無數世界誕生、演化、毀滅。
它睜開眼,那些世界又歸於虛無,仿佛從未存在過。
「金仙。」李緣的聲音很輕,
「長生久世,抬手便是無量世界的生滅變化。力量無窮無極,不受天地因果束縛。」
鴻鈞霍然起身。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那個紅色小人,臉上是萬年難見的震驚。
紅色小人的演化還在繼續。
它緩緩起身。
這一步邁出,仿佛跨過了時間的盡頭,越過了空間的極限。
它站在那裡,周身因果纏繞,卻不是被因果束縛,而是因果圍繞它旋轉,仿佛它是因果的中心。
它閉上眼,過去、現在、未來三身同時浮現,卻又同時歸於一身。
它睜開眼,目光所及之處,一切皆在掌中。
「大羅。」李緣的聲音很輕,很淡,「全知全能,一證永證。幾近超脫。」
殿中一片死寂。
連香爐中的輕煙都凝固了。
鴻鈞站在那裡,久久不動。
他開闢仙道,傳道洪荒,教化眾生,自問對仙道的理解無人能及。
但眼前這個紅色小人演化的一切,讓他看到了另一種可能。
另一種……仙道的可能。
平心終於回過神來,撿起滑落的茶盞,卻沒有放回案上,只是握在手中,目光依舊盯著那個紅色小人。
「這……」她的聲音有些乾澀,「這是……」
李緣看著三人,嘴角微微彎起。
他左手一揮,兩個小人同時消散,化作點點光芒,消失在殿中。
「仙道。」他說,「還是仙道。」
「不一樣的是……」李緣點頭,「我將仙道境界壓縮為了四境。」
「天仙、真仙、金仙、大羅。」李緣說,「這四個境界是仙道有最本質變化的四個境界」
鴻鈞的眉頭動了動。
「太乙、玄仙這些其實也不過是為了追尋後面的境界的一個過渡罷了。」
「天仙便是真正的仙,真仙便是超脫一界的仙,金仙便是掌控生滅的仙,大羅——」
他頓了頓。
「便是全知全能的仙。」
鴻鈞沉默良久。
「這樣壓縮……」他緩緩開口,「每個境界的跨度,會大到難以想像。」
「對。」李緣點頭,「所以能走這條路的,註定是少數。但能走通的,每一個都是真正的大神通者。」
他看向鴻鈞。
「道祖,你開創仙道的時候,是為了什麼?」
鴻鈞一愣。
「是為了讓更多生靈有機會超脫?」李緣問,「還是為了讓少數生靈真正超脫?」
鴻鈞沒有回答。
但李緣知道,他不需要回答。
「仙道如今的長生有餘神通不足,是因為境界劃分太細,力量被分散了。」李緣說,
「而在這個體系里——」
他指向紅色小人消失的地方。
「天仙便能移山填海,斗轉星移。真仙便能掌滅大千宇宙。金仙便能無中生有,生滅隨心。大羅……」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過了許久,平心開口。
「這條路……」她的聲音有些輕,「比現在的仙道難得多吧?」
「難太多。」李緣點頭,「百倍、千倍、萬倍。能走通的,萬中無一。」
「那為什麼還要走?」平心問。
李緣看著她。
「因為走通的,才是真正的仙。」
平心沒有再問。
女媧忽然開口。
「緣,」她看著他,「你是想讓洪荒走這條路?」
李緣搖了搖頭。
「不是讓洪荒走。」他說,「是給洪荒一個選擇。」
他看向鴻鈞。
「道祖,你是仙道的開創者。如今仙道有缺,我想補上這個缺口。但補上的這條新路,走不走,由你決定。」
鴻鈞沒有說話。
他只是坐在那裡,目光落在虛空某處,心中思緒萬千。
過了很久,很久。
他終於開口。
「這條新路,」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叫什麼?」
李緣看著他,嘴角微微彎起。
「神話大羅體系。」
殿中安靜了一瞬。
「神話……」鴻鈞低聲重複,「大羅……」
他又沉默了。
李緣三人看向鴻鈞。
「現在的仙道,擋不住那些蟲子。」李緣說道。
鴻鈞沉默。
他知道李緣說的是事實。
洪荒升維時那些蟲子的可怕,他親眼見過。雖然李緣出手解決了,但如果再來一次,如果李緣不在……
「所以你想讓洪荒走這條新路,」鴻鈞說,「培養出真正能對抗那些蟲子的仙人。」
「是。」李緣點頭,「不僅是那些蟲子,還有虛空之眼。」
他頓了頓。
「我們殺不死它,就算是我突破超脫也無濟於事,但如果有足夠的神話大羅存在,洪荒至少可以自保,甚至……吞噬虛空!。」
鴻鈞看著他,沉默良久。
「我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