遁光無聲。
以李緣如今的境界,所謂「速度」早已失去了意義。
心念所至,便是身之所往。從方丈島到混沌邊緣,本該是一念即達的距離。
但他刻意放慢了。
不是不敢快,只是想多看一眼。
身後,三道世界的光輪越來越遠,最終化作三個模糊的光點,懸在無盡的混沌之中。
李緣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那裡,是混沌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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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沌邊緣。
李緣曾經無數次以神念掃過這裡,卻從未親身踏足。
此刻親眼所見,饒是他見慣了大場面,還是不由得微微一怔。
那是一面牆。
一面寬廣無比、無邊無際的巨牆。
它橫亘在混沌與虛空之間,上不見頂,下不見底,左右不知延伸多少萬億里。
李緣的神念掃過去,竟探不到盡頭——不是被阻擋,而是那牆本身就無限。
牆的表面並不平整。
它翻湧著,蠕動著,如同活物的皮膚,又如同被狂風捲起的海面。
最詭異的是它的顏色。
紅色。
不是那種鮮艷的紅,而是如血一般的深沉、濃郁、仿佛凝固了無數歲月的暗紅。
像是血,又像是被什麼東西浸透了的滄桑。
李緣靜靜地看著那面牆,看了很久。
「血海……」他低聲自語。
確實像。
像極了洪荒幽冥深處的那片血海。但比血海更大,更濃,更……活。
那牆在動。
它在向外翻湧,一點一點,緩慢卻堅定地向外擴張。
每一次翻湧,都會將混沌的邊緣向前推進一步。
那些被推開的混沌之氣來不及演化地風水火,就被擠得四散開來,形成一片真空地帶。
而那片地帶,就在李緣腳下。
灰色的虛空。
沒有混沌之氣,沒有地風水火,什麼都沒有。
只有虛無。
和虛無中,那面不斷擴張的紅色巨牆。
李緣收回目光,看向腳下。
腳下是一片死寂的灰色。
不是土地,不是虛空,而是一種介於存在與不存在之間的東西。但李緣卻可以感受到其反饋而來的阻塞感。
仿佛這片虛無本身,也在抗拒著被踏足。
李緣抬起頭,最後看了一眼混沌深處。
那三道世界的光輪,已經徹底看不見了。
但他知道它們在那裡。
有她在那裡。
李緣笑了笑,然後轉過身,邁步走向那面紅色的巨牆。
他一步踏入巨牆的範圍。
紅色的牆面在他面前翻湧,如同一張巨大的口,等待著他自投羅網。
李緣沒有猶豫,繼續邁步。
第二步。
他的身體觸及牆面。
那一瞬間,他感覺到一股巨大的吸力,不是要將他的肉身吸入,而是要將他的一切概念吸入。
道果、法則、因果、過去、未來……所有構成「李緣」這個存在的東西,都在被那牆面貪婪地吞噬。
李緣微微挑眉。
這股吸力,足以讓任何道果難以下的修士瞬間迷失,成為那牆面的一部分。那些紅色的血紅,恐怕就是吸收混沌內的混沌獸和對面的生命而來的。
可惜,對他沒用。
第三步。
他整個人沒入牆面。
眼前閃過一片刺眼的光芒,其上蘊含著不知跟腳的神通能力。
這導致這光芒極亮,亮到足以灼傷聖人的眼睛,亮到足以讓大羅金仙的元神在瞬間蒸發。
但李緣只是眨了眨眼,便適應了。
他繼續走。
第四步。
第五步。
第六步。
他每走一步,那光芒就暗淡一分。
每走一步,周遭的環境就虛幻一分。
李緣能感覺到,自己正在穿過一層又一層的屏障。
那些屏障並不是時空,而是某種更本質的東西,那像是世界的皮膚,像是存在的邊界。
而這光芒正是用來阻止外面的生靈進來,也阻止內部的生靈出去。
第七步。
這刺眼的光芒徹底消失。
第八步。
周遭的環境也徹底虛幻,時間,空間,具消失,變成了真正的虛空。
第九步。
李緣停下腳步。
虛空。
真正的虛空!
灰色的天空。
灰色的地面。
沒有色彩。沒有聲音。沒有一切。
只有死寂。
絕對的、徹底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李緣站在那裡,靜靜感受著這片天地。
他的神念散開,向著四面八方蔓延。
沒有遇到任何阻力,也沒有得到任何回應。神念就那麼一直延伸,一直延伸,仿佛永遠沒有盡頭。
但沒有盡頭本身,就是一種回應。
這一切的原因是這裡沒有法則。
沒有時空法則,所以距離沒有意義。
沒有因果法則,所以「之前」和「之後」沒有意義。
沒有陰陽、五行、造化、生死……什麼都沒有。
只有虛無。
李緣閉上眼睛,感受著自身。
然後,他笑了。
明心道。
這條他親手開創、以自身為基、向內求索的大道,在這片沒有法則的虛空中,非但沒有受損,反而比在混沌中更加強大。
因為沒有干擾。
在混沌中,法則無處不在。
哪怕他早已超脫法則之上,那些法則的存在本身,也會對他的感知產生微妙的影響。
就像一個人站在人群中,哪怕他不看別人,別人的存在也會對他產生干擾。
但在虛空里,什麼都沒有。
沒有因果纏繞,沒有時空束縛,沒有法則的喧囂與嘈雜。
只有他自己。
純粹的自己。
李緣睜開眼,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那雙手上,沒有道果的烙印,沒有法則的光芒,只有普普通通的皮膚紋理。
但就是這雙手,此刻能發揮出的力量,比在混沌中更強三分。
「有趣。」他輕聲說。
聲音在虛空中傳播,卻沒有激起任何迴響。仿佛這片天地,連聲音都懶得回應。
李緣抬起頭,看向遠方。
李緣能感覺到,在那個方向,有什麼東西存在著。
很巨大。
很古老。
也很……危險。
虛空之眼。
李緣靜靜感受著那個方向傳來的氣息,眉頭微微皺起。
很強。
比他預想的還要強。
那股氣息給他的感覺,就像是一座深不見底的深淵,又像是一團永不停息的漩渦。
它盤踞在那裡,吞噬著一切靠近的東西,卻又巋然不動。
超脫級的生命。
與李緣相比更加接近真正的超脫,雖然虛空之眼不能進步,但這超脫級別的身體就必然會使得他絕對無法被斬殺。
這是虛空意志的選擇。
李緣沉默了片刻,然後邁步向前。
沒有化作虹光飛行。
是走。
一步一步,腳踏實地地走。
一方面,在這片陌生的天地里,在明知道有超脫級存在潛伏的地方,他不想太過放肆。
飛行固然更快,但飛行的軌跡、飛行的波動,都會暴露他的位置和實力。
他不知道虛空之眼有沒有感知到他。
另一方面……
李緣低頭看了看腳下的灰色地面,嘴角微微揚起。
在這片什麼都沒有的虛空中,李緣需要感受一下這片天地的脾性,適應一下沒有法則的環境。
等到真正面對那個東西的時候,才能更好地應對。
於是李緣就這般漫無目的的行走。
沒有參照物,沒有距離感,甚至連時間都失去了意義。
同時李緣也感受到,明明他是向著虛空之眼的方向前進的,但不知不覺間,他離它卻越來越遠了。
看來是因為虛空之中方向失去了意義,李緣不得不使用大神通隔絕虛空影響。
好在李緣是半步超脫,明心道又是向內求索的大道。
不然在這虛空,自身的法力無法向外補充,怕是還未遇見虛空蟲族,自身先大殘了。
李緣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遠。
他只知道,那個方向傳來的氣息,越來越近了。
但依然很遠。
遠到讓人絕望。
如果是道心不堅的修士,在這片死寂的虛空中走上片刻,恐怕就會崩潰。
沒有聲音,沒有色彩,沒有變化,什麼都沒有。只有自己,和無盡的灰色。
但李緣的心,平靜如水。
他本就是向內求索的人。
外界的變化,法則的喧囂,因果的糾纏,這些東西存在也好,不存在也罷,對他來說都無所謂。
他的道在他自己身上,不在外面。
所以虛空的死寂,對他來說,反而是一種享受。
就這樣,不知走了多久。也許是幾十步,也許是幾萬年。
終於,李緣停下腳步。
他抬起頭,看向前方。
那裡,灰色的虛空中,隱約有什麼東西在蠕動。
很小。
很遠。
但李緣知道,那只是因為他離得還遠。
等到真正靠近的時候,那東西,會比他所見過的任何存在都要巨大。
李緣收回目光,繼續邁步向前。
一步接著一步。
孤獨的旅程,在無邊的虛空中,緩緩展開。
身後,那面紅色的巨牆早已看不見。
前方,那個巨大的存在,正在等待著。
或者說,正在沉睡。
又或者說,正在凝視。
李緣不知道。
但他很快就會知道。
灰色的虛空里,一道孤獨的身影,一步一步,走向未知的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