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倩退庭後,林正宇翻開卷宗,目光落在被告席那張沒有血色的臉上。
「被告人吳子騫,現在由你向法庭陳述案發經過。」
吳子騫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聲音發澀。
「那天晚上……確實發生了性行為。」
他低著頭,盯著面前那塊木台。
「聚餐結束,她說不舒服,我說順路送她。後來喝多了,就一起去了酒店。」
林正宇把筆擱在卷宗邊緣。
「你說一起去了酒店,當時她是什麼狀態?」
吳子騫喉結滾動一下。
「喝多了,有點暈。我扶著她。」
「房間裡發生了什麼?」
沉默幾秒。
「就……發生了關係。」
他聲音越來越低,「我以為她不反感。她沒有死命推我,也沒喊救命。」
林正宇正要把開庭提綱翻到下一頁。
「審判長!請等一下。」
吳子騫突然開口,聲音很緊張。
陳子楊眉頭一皺,側頭看向自己的當事人。
「我有話要說。」
吳子騫攥緊拳頭,聲音有點干啞,因為緊張導致說話非常的用力。
「剛才她們說的……不全是真的。」
旁聽席上,吳母身子往前探了一下。孫倩臉色驟變,手指死死扣住椅子扶手。
林正宇沒動,目光定在被告臉上。
「你想說什麼,說清楚。」
吳子騫深吸一口氣,喉結上下滾了兩遍。
「她們剛剛說王雪不是為了錢。」
他抬起頭,眼眶泛紅,聲音卻越來越大。
「可她事後兩次找我要錢,我沒給,她才報的警!」
法庭里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日光燈燈管發出的滋滋電流聲。
王雪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後一蹭。
「你胡說!」
她聲音發顫,「我什麼時候跟你要過錢?!」
孫倩臉色煞白,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
吳子騫把身子往前傾,像是豁出去了。
「第一次是在我們公司樓下,那次沒問題;後面是第六天,我們三個人又在公司樓下那家奶茶店見過面!」
他用力指向孫倩的方向。
「就是她,當著王雪的面跟我說——」
他頓了一下,把那句話一字一頓的說了出來。
「十萬,否則告你強姦。」
老張坐在審判席上輕微的「嘖」了一聲。
旁聽席上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吳母捂住嘴,紙巾從指縫裡掉下去。
王雪渾身發抖,聲音尖利。
「你放屁!我們從來沒——」
「注意法庭秩序!」
林正宇抄起法槌,「咚」的一聲砸在木台上。
法庭內只剩王雪急促的喘息聲。
林正宇把法槌放回原位,目光鎖定在吳子騫身上。
「被告人吳子騫。」
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子壓迫感。
「你剛才的陳述,涉及案件關鍵事實。現在我要求你把細節說具體。」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時間。案發後第幾天,幾點鐘。」
吳子騫咽了口唾沫。
「第六天……下午,大概三四點。」
「第二,地點。哪家奶茶店,具體位置。」
「公司樓下那條街……叫什麼來著……」
他皺著眉想了幾秒,「對!叫一點點!就是靠近十字路口那家!」
「第三,在場人員。誰說了什麼話,順序是什麼。」
吳子騫握緊拳頭。
「三個人。我,王雪,還有她。」
他朝孫倩的方向揚了揚下巴。
「王雪先說要我給個說法。我說我可以道歉,也可以補償一點。」
他停頓一下,喉嚨滾動。
「然後她閨蜜就開口了。說補償?隨便給點錢就能打發?十萬,否則我們就去告你強姦。」
「我當時就愣了。我說我拿不出那麼多,最多兩萬表示歉意。她們不同意,後來她們就……就報警了。」
陳子楊站起身,聲音沉穩。
「審判長,鑑於被告人當庭陳述了新的事實,辯護人申請補充調取證據。」
他翻開手裡的筆記本。
「第一,調取案發後第三天下午,公司樓下一點點奶茶店的監控錄像及消費記錄。」
「第二,調取被告人與被害人、證人孫倩之間的微信聊天記錄及轉帳記錄。」
他把筆記本合上。
「如果被告人所述屬實,上述證據可以印證三人確實在該時間、該地點見面,以及是否存在索要錢款的對話。」
錢峰猛地站起來。
「審判長!」
他聲音壓著一股火氣。
「被告人在偵查階段、檢察階段從未提及這些細節,簽署認罪認罰具結書時也沒有任何保留。」
他把手裡的卷宗往桌上一拍。
「現在當庭突然拋出一個十萬塊的說法,明顯是翻供自救、推卸責任!」
他頓了一下,語氣稍緩。
「當然,辯護人申請的證據……形式上與案件有關聯性。」
他看向林正宇。
「公訴人對補證申請的必要性持保留意見,但不反對法庭依職權調取。」
林正宇把法槌輕輕放回原位,目光掃過控辯雙方。
「辯護人的補證申請,本庭予以記錄。」
「關於奶茶店監控、消費記錄及雙方通訊記錄的調取,本庭將依法審查後作出決定。」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被告席上。
「被告人吳子騫,你剛才的陳述將作為庭審記錄的一部分。」
「如果查證屬實,法庭會依法考量;如果查證不實,你需要承擔相應的法律後果。」
吳子騫點點頭,聲音沙啞。
「我說的都是真的。」
朱慧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把剛才的每一句話都錄進系統。
證人席上,孫倩的臉色慘白,嘴唇抿成一條線,始終沒有開口。
林正宇從卷宗里抽出認罪認罰具結書,把紙頁攤平在桌面上。
「吳子騫。」
他目光壓下去,聲音不高卻很穩。
「你剛才當庭提出了新的事實陳述。在休庭之前,我需要再次確認你簽署認罪認罰具結書時的自願性。」
他把具結書往前推了一寸,指尖點在第三條。
「我現在逐句宣讀,你逐句回答。」
吳子騫點頭,喉結滾動一下。
林正宇開口,聲音清晰。
「本人在簽署本具結書時,辯護律師在場。——簽字當天,有沒有律師在場?」
吳子騫愣了一秒。
「有……陳律師在。」
「本人已被告知有權拒絕簽署本具結書,且拒絕簽署不會導致從重處罰。——當時有沒有人告訴你,你可以不簽?」
吳子騫眉頭皺起來,目光往陳子楊那邊飄了一下。
「應該……有說過吧。」
林正宇盯著他。
「應該是什麼意思?說過還是沒說過?」
「說過。」吳子騫趕緊補上,「檢察官跟陳律師跟我講過。」
林正宇把指尖移到下一行。
「本人簽署本具結書系出於真實意願,未受到任何威脅、引誘或欺騙。——簽字的時候,有沒有人威脅你必須簽?」
沉默。
吳子騫攥緊拳頭,嘴唇動了動。
「之前在看守所的時候,民警那邊……大概說過,不簽的話會判得更重。」
他聲音發虛,「還有家裡人,我媽她們……也一直勸我簽。」
林正宇把筆擱下。
「你說大概。到底是誰說的?民警還是家屬?說的原話是什麼?」
吳子騫額頭滲出一層薄汗。
「我……我記不太清了。」
他抬起頭,眼神閃爍。
「反正就是……就是那種感覺,不簽不行。」
林正宇目光沉下去。
「那種感覺不是證據。我問的是具體的人、具體的話。」
吳子騫張了張嘴,又合上。
「可能是民警說的……也可能是我媽轉述的……」
他聲音越來越小,「我真的記不清了。」
陳子楊輕輕咳了一聲,站起身。
「審判長,我補充一點。」
他翻開手裡的會見記錄。
「簽署具結書當天,我全程在場。在簽字之前,我已經向吳子騫詳細解釋了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內容,包括他有權拒絕簽署、拒絕簽署的法律後果,以及簽署後可能獲得的量刑優惠。」
他把記錄往前推了一寸。
「他當時閱讀了文書全文,沒有提出任何異議。」
林正宇看向吳子騫。
「陳律師說的,你有沒有意見?」
吳子騫沉默幾秒,最後低下頭。
「沒有。」
林正宇拿起筆,在卷宗空白處寫下一行字:
「被告人吳子騫承認,具結書籤字時,代理律師陳子楊在場,自己閱讀過文書內容,未提出異議。」
他把筆帽扣上,抬起頭掃視全場。
「鑑於被告人當庭提出新的事實陳述,辯護人申請補充調取證據,本庭決定——」
他頓了一下。
「同意對上述材料進行補充調查,擇日繼續開庭。」
法槌落下,聲音沉悶。
「休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