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宇哥，公安技偵那邊的材料我去拿回來了！」
林正宇從電腦前抬起頭。
「什麼材料？」
「企鵝公司那邊調回來的完整聊天記錄。」
朱慧把文件袋放在他桌上，語速飛快。
「還有語音消息的文字轉寫，一共三十七頁。」
林正宇的手指在文件袋上停了一下。
他知道這份材料意味著什麼。
之前在公安局看到的那些殘缺記錄，那些被刪除的對話……
現在，完整版來了。
「黃庭在嗎？」
「在，剛從院長辦公室回來。」
林正宇站起身，拿起文件袋。
「走，去找他。」
黃羅生的辦公室門半敞著，林正宇敲了兩下門框。
「黃庭，技偵那邊的材料到了。」
黃羅生正在看一份文件，聞言抬起頭，目光落在林正宇手裡的檔案袋上。
「進來。」
他把手裡的文件合上，往桌角一放。
「把門關上。」
朱慧跟在林正宇身後進來，輕輕帶上門。
林正宇把檔案袋放在黃羅生面前的桌上，解開袋口，抽出裡面的材料與U盤。
「這是企鵝公司提供的伺服器端備份，全部的聊天記錄。」
他把第一沓紙推過去。
「還有語音消息的音頻文件和文字轉寫稿。」
黃羅生接過材料，低頭翻了幾頁。
「語音有幾條？」
「十一條。」
林正宇的聲音很平。
「其中八條是案發當晚王雪發給孫倩的，內容主要是哭訴和求助。剩下三條是八月二十四日的，也就是吳子騫說他們在奶茶店見面的那天。」
黃羅生的目光在紙頁上掃過，手指停在其中一行字上。
「這條。」
他用指甲在那行字下面劃了一道。
「十萬都算便宜他了。這句話的完整上下文是什麼？」
林正宇早有準備，從材料里抽出另一張紙。
「這是八月二十四日下午四點零三分的對話記錄，發送者是孫倩，接收者是王雪。」
他把那張紙放在黃羅生面前。
黃羅生低頭看去。
紙上列印著一段對話，時間戳精確到秒。
【孫倩 16:03:12】
那個王八蛋還覺得自己沒錯呢，還什麼都是成年人，呸！
【王雪 16:03:47】
我不想再見到他了。
【孫倩 16:04:15】
【語音消息，時長42秒】
【王雪 16:05:02】
我不想要他的錢，我就想要個說法。
【孫倩 16:05:31】
說法？他會給你說法？你看他今天那副嘴臉，根本不覺得自己有錯！
【孫倩 16:06:08】
十萬都算便宜他了。
黃羅生盯著最後那句話看了兩秒，眉頭微微皺起。
「這條語音。」
他用手指點了點那行「語音消息，時長42秒」。
「內容是什麼？」
林正宇從檔案袋裡抽出一個U盤，遞給朱慧。
「朱慧，把音頻放一下。」
朱慧接過U盤，走到電腦前，插上U盤，找到對應的文件，點擊播放。
辦公室里響起一個女聲，帶著明顯的氣憤和焦躁。
【……你聽我說，那個人根本就不會認錯的，你在這兒跟他磨嘰有什麼用？】
聲音頓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思緒。
【要麼他真心道歉、寫個保證書，好好負責；要麼你就走法律途徑，該起訴就起訴。你以為打官司不要錢啊？律師費、誤工費、精神損失，折騰下來他花十萬都擋不住，他現在還覺得自己占便宜呢！】
語音到此結束。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黃羅生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份文字轉寫稿上。
他的表情很複雜，像是鬆了一口氣，又像是在咀嚼什麼。
「所以這個十萬……」
他開口，聲音有點沉。
「不是向吳子騫索要十萬。」
林正宇點頭。
「是孫倩在勸王雪走法律途徑時，對打官司成本的估算。」
他指著那段文字轉寫稿。
「原話是折騰下來他花十萬都擋不住，意思是如果走司法程序，吳子騫要付出的代價會很高。」
黃羅生沒說話，只是盯著那幾行字看。
朱慧站在一旁，也沉默著。
她想起之前在公安局機房看到的那條殘缺記錄，「十萬都算便宜他了」。
當時她的第一反應是什麼？
是懷疑。
是疑惑。
是「難道孫倩真的開口要過錢？」
但現在，那句話的意思，跟她之前想的完全不一樣。
「黃庭。」
林正宇開口，同時又抽出一張紙。
「這是八月二十四日下午四點零七分到四點十五分之間的記錄。」
黃羅生接過去，低頭掃了一眼。
【王雪 16:07:22】
可是我不想打官司……太丟人了。
【孫倩 16:07:58】
丟人？你被人欺負了還怕丟人？他不怕丟人你怕什麼？
【孫倩 16:08:34】
【語音消息，時長28秒】
【王雪 16:09:11】
我知道，但是……
【孫倩 16:09:45】
沒有但是。要麼他認錯負責，要麼你就去報警。不能就這麼算了。
【王雪 16:10:23】
他會賠錢嗎？
【孫倩 16:10:51】
賠錢？你想要他的臭錢？
【王雪 16:11:18】
不是，我就是想問問。
【孫倩 16:11:52】
你要是想要錢，那就更簡單了，但我勸你別為了那點錢把自己弄得跟要飯的似的。
【孫倩 16:12:31】
你要的是個說法，不是錢。別讓他把你的訴求帶歪了。
黃羅生把那張紙放下，沉默了一會兒。
「這些對話……」
他開口，聲音很輕。
「完全顛覆了吳子騫在庭上的陳述。」
林正宇點頭。
「吳子騫說孫倩當著王雪的面索要十萬，否則就告他強姦。但從完整的聊天記錄來看，孫倩提到的十萬，是她對打官司成本的樸素估算，不是向吳子騫提出的條件。」
他頓了一下。
「而且從對話內容看，王雪的訴求始終是要個說法，孫倩也在反覆強調這一點。」
黃羅生往椅背上一靠，目光望向窗外。
窗外是法院的院子，幾棵梧桐樹的葉子已經落得差不多了，光禿禿的枝丫指向灰濛濛的天空。
「普通人嘴裡的話……」
他喃喃自語。
「一旦被截幾句，就可以把一個受害人變成嫌疑人。」
林正宇沒接話。
他知道黃羅生在想什麼。
那句「十萬都算便宜他了」，如果單單只看這幾個字，確實很容易讓人產生誤解。
但放回完整的語境裡，意思完全不同。
孫倩不是在向吳子騫索要十萬。
她是在勸王雪走法律途徑，同時警告王雪，吳子騫如果真走到打官司那一步，付出的代價會遠超他的想像。
這是一個閨蜜在幫朋友分析利弊，不是一個敲詐者在開價碼。
「「其他幾人的記錄里沒有涉及到十萬塊的事情，吳子騫跟兩人的聊天裡也只有道歉與為自己開脫的容，幾人之間的轉帳記錄也很乾淨。」」
林正宇繼續低頭翻著剩下的記錄。
「朱慧。」
黃羅生忽然開口。
「嗯？」
「把這些材料複印三份，一份存檔，一份給檢察院，一份備著合議的時候用。」
朱慧點頭，走過去收拾材料。
黃羅生轉向林正宇。
「你怎麼看？」
林正宇想了想。
「證據已經很清楚了，完全可以達到排除合理懷疑的地步。」
「吳子騫在庭上說的那些話，什麼孫倩索要十萬、什麼談不攏才報警，沒有任何證據支持。」
「他要麼是記錯了，要麼是故意曲解，想把自己塑造成被敲詐的受害者。」
黃羅生點點頭。
「那你覺得，這個案子接下來該怎麼走？」
林正宇沉默了兩秒。
「繼續開庭，把這些證據當庭出示，讓吳子騫質證。」
他頓了一下。
「如果他還想翻供，就讓他拿出證據來。」
黃羅生看了他幾秒，嘴角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行，就這麼辦。」
他把那份文字轉寫稿收起來，放進抽屜。
「通知檢察院，下周繼續開庭。」
林正宇應了一聲，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腳步。
「黃庭。」
「嗯？」
「我想把今天的情況寫一份備忘錄，附在卷宗里。」
黃羅生抬起頭看他。
「寫什麼？」
林正宇想了想。
「就寫這個十萬的事。」
「十萬是她們對法律成本的樸素估算，不是向被告人提出的條件。」
黃羅生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笑了一下。
「寫吧。」
他擺擺手。
林正宇點點頭，推開門走了出去。
朱慧抱著那沓材料跟在後面，走到辦公室門口，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黃羅生坐在桌前，目光落在窗外那幾棵光禿禿的梧桐樹上。
他的表情很平靜。
朱慧沒有多問，輕輕帶上門，快步跟上林正宇。
回到刑庭辦公室，林正宇在自己的辦公桌坐下。
他打開電腦，新建了一個文檔，敲下標題：
《關於吳子騫強姦案勒索十萬元事件的調查備忘》
林正宇想了想，開始打字。
「經調取企鵝公司伺服器端備份，王雪與孫倩之間的完整聊天記錄顯示……」
他一邊打字，一邊在腦海里回放剛才聽到的那段語音。
孫倩的聲音，帶著氣憤和焦躁，但更多的是對閨蜜的關心。
這是一個普通人在幫朋友出主意。
不是敲詐，不是勒索，不是要挾。
是在告訴她：你被欺負了，不能忍氣吞聲，要麼他認錯，要麼你就告他。
但這句話被截出來，被曲解，被當成翻供的籌碼。
林正宇停下敲擊鍵盤的手指。
窗外，天色漸漸暗下來。
林正宇靠在椅背上，目光透過窗戶，望向遠處灰濛濛的天際線。
他想起王雪在庭上作證時的樣子，低著頭，聲音發抖，說到那晚的事情時，眼眶紅了好幾次。
他想起孫倩在證人席上的樣子，語氣急切，恨不得替閨蜜把所有的委屈都說出來。
她們不是什麼精通法律的專業人士。
她們只是兩個普通女孩，遇到了一件糟糕的事，想要一個說法。
但吳子騫的一句翻供，差點把她們變成敲詐勒索的嫌疑人。
林正宇深吸一口氣，把目光收回到屏幕上。
這個庭還得繼續開，不過還是得再組織一次庭前會議比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