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真正想問的問題（三更）
階梯教室在教學樓三樓盡頭。
教室里大概坐了兩百來人。
前幾排靠近走道的位置，坐著一些穿戴整齊的學生。女生扎著馬尾，男生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坐姿端正，雙手放在桌上，像是被提前叮囑過。
林正宇掃了一眼，心裡有數。
再往後看，畫風就變了。
中間幾排，有人趴在桌上，腦袋埋在胳膊里，肩膀一起一伏，睡得正香。旁邊的人用胳膊肘捅了捅，沒捅醒，乾脆也不管了。
最後幾排更熱鬧。
有人腳翹在前排椅背上，露出一截襪子。有人躺靠在椅背上，兩隻手伸到桌子底下不知道在幹什麼。
有人正在傳紙條，紙條從左邊傳到右邊，傳到一半被截住，幾個人湊在一起看，然後爆發出一陣壓低的笑聲。
角落裡，一個染著紅髮的女生正在嗑瓜子，瓜子殼吐在手心裡，再悄悄往桌斗里一塞o
林正宇沒說話，跟著周主任往講台方向走。
秦曉抱著相機跟在後面，眼睛四處看著。
她舉起相機，想拍一張全景。
取景框裡，台上掛著紅色的橫幅，「送法進校園共建平安校園」。台下呢，前排正襟危坐，後排亂成一鍋粥。
她按下快門，心裡默默嘆了口氣。
這跟她想像中的「送法進校園」，差了點意思。
周主任走上講台，站到話筒前。
他清了清嗓子，話筒發出一聲尖銳的嘯叫。
後排幾個正在玩手機的學生被嚇了一跳，抬起頭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
「同學們，安靜一下。」
「今天，我們非常榮幸地邀請到了郡沙縣人民法院刑事審判庭的的林正宇，林法官，來給大家做一場法治教育講座。」
他頓了頓，掃視了一圈台下。
「希望同學們認真聽講，做好筆記。」
台下沒什麼反應。
前排的班幹部們點了點頭，表示收到。後排的學生們該幹嘛幹嘛，有人甚至打了個哈欠。
周主任又清了清嗓子。
「下面，讓我們以熱烈的掌聲，歡迎林法官！」
他帶頭鼓起掌來。
前排跟著鼓掌，稀稀拉拉的，像是完成任務。後排有幾個人象徵性地拍了兩下，然後繼續低頭玩手機。
周主任把話筒遞給林正宇，側身讓到一邊。
林正宇接過話筒，站到講台中央。
他抬眼看了一圈台下。
兩百多雙眼睛，有的看著他，有的看著手機，有的看著天花板，有的已經閉上了。
他把講稿放在桌面上，沒有翻開。
「同學們好。」
台下安靜了一點。
後排有幾個人抬起頭，帶著幾分好奇。這個法官看起來挺年輕的，不像他們想像中那種一臉嚴肅的中年大叔。
林正宇繼續說。
「我叫林正宇，是郡沙縣法院刑庭的法官。」
他頓了頓。
「今天來這裡，本來是想跟大家聊聊法律。」
他掃了一眼台下。
「但我看大家好像不太感興趣。」
這句話一出，台下起了一陣輕微的騷動。
有人笑了一聲，有人交頭接耳。
周主任在旁邊臉色微變，剛想說什麼，林正宇已經繼續開口了。
「那我換個問法。」
他靠在講台邊上，語氣變得隨意了一些。
「你們平時網上衝浪嗎？」
台下沉默了一秒。
然後，後排有人喊了一聲。
「沖啊！」
「天天沖！」
零星的笑聲響起來。
林正宇點點頭。
「那你們在網上有沒有看到過那種視頻，就是只截取一小段，然後配上一段煽情的文字，讓你看完特別憤怒的那種？」
台下又安靜了一下。
這個問題好像戳中了什麼。
林正宇繼續說。
「比如說，一個視頻里，一個人倒在地上，旁邊站著另一個人。配文寫著惡霸當街毆打無辜路人。評論區全是罵人的，說要把那個站著的人抓起來。」
他頓了頓。
「但實際上呢？完整視頻里，倒在地上的那個人先動的手，站著的那個人是被打了以後才還手的。」
後排有幾個學生停下了手裡的動作，抬起頭看著他。
林正宇注意到了這個反應。
他沒有表露在臉上，只是在心裡記了一下。
「這種事情，你們應該見過不少吧？」
他的語氣很平靜。
「網上的視頻，很多時候只給你看一部分。你看到的那十秒，不一定是真相。」
台下沉默了。
有幾個學生互相看了一眼，好像想起了什麼。
秦曉坐在教室側邊，相機放在膝蓋上。
她看著林正宇站在講台上，語氣不緊不慢。
剛才那段話，好像把台下的氣氛提升了一點。
那幾個玩手機的學生，有人已經把手機放下了。
雖然還是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但眼睛是看著講台的。
秦曉在心裡默默感嘆。
林法官好像很會找角度。
她舉起相機，想拍一張林正宇講課的照片。
按下快門的瞬間，她注意到前排有個女生正在偷偷看手機。
秦曉皺了皺眉，繼續拍照。
林正宇在講台上站了幾分鐘，觀察著台下的反應。
他本來準備的講稿，他們只會覺得無聊。
得換個切入點。
林正宇放下講稿，朝台下掃了一眼。
「好，接下來我想換個方式。」
他的聲音提高了一點。
「我不想只講我準備好的東西。」
台下的騷動停了一下。
有人抬起頭，帶著幾分好奇。
林正宇從口袋裡掏出一疊便簽紙，在手裡晃了晃。
「我發紙條給你們。」
他說。
「你們可以在紙條上寫任何問題。關於法律的，關於跟同學相處的，關於跟老師的，什麼都可以。」
他頓了頓。
「不用寫名字。」
這句話一出，台下立刻炸開了鍋。
「真的假的？」
「不寫名字？」
「那我可要爆料了！」
有人起鬨。
「能問分手嗎？」
「能問怎麼打架不被抓嗎？」
「能問法官你有女朋友了嗎？」
笑聲此起彼伏。
林正宇沒有制止，只是站在講台上，等著他們鬧夠。
周主任在旁邊有些坐不住了，剛想開口維持秩序，林正宇朝他擺了擺手。
這種時候，越壓越反彈。
等了大概半分鐘，笑聲漸漸小了。
林正宇把便簽紙遞給秦曉。
「麻煩你發一下。」
秦曉站起來，接過紙條，開始從前排往後發。
她走在過道里，一邊發紙條，一邊忍不住往那些紙上瞟。
前排的學生拿到紙條，大多低頭認真寫。
有人寫「偷幾個電瓶要坐牢」，有人寫「未成年犯罪會不會留案底」。
往後走，畫風就變了。
有人在紙上畫了個火柴人，旁邊寫著「老師打人犯法嗎」。
有人畫了個Q版的胖子，旁邊標註「周主任」，底下寫著「罵人算不算犯法」。
秦曉忍不住笑了一下，但很快又收住了。
她繼續往後走。
走到倒數幾排的時候，她注意到一個男生正在寫紙條。
那個男生低著頭，筆尖在紙上划動，寫得很慢。
秦曉瞟了一眼。
紙上只寫了半句話。
「宿舍老是整我————」
後面沒寫完。
男生好像感覺到有人在看，抬起頭，正好跟秦曉對視。
他的眼神閃了一下，然後把紙條往桌斗里一塞，裝作若無其事地看向別處。
秦曉愣了一下，繼續往後走。
走到最後一排的時候，一個染黃毛的男生大聲喊了一句。
「匿名啊，那我可要整點大活了！」
旁邊的人鬨笑起來。
另一個寸頭男生推了他一把。
「別亂寫，小心被查出來。」
黃毛嘿嘿一笑，低頭在紙上刷刷寫了幾筆。
秦曉沒有湊過去看。
她把剩下的紙條發完，從後排往前走，開始收。
收紙條的時候，她刻意放慢了速度。
大部分紙條都是折好的，看不見內容。
但有幾張沒折，字跡暴露在外面。
「十八歲之前幹壞事會不會留案底？」
「打架要賠多少錢？」
「單相思算不算早戀？早戀犯法嗎？」
還有一張，上面只畫了一隻烏龜，旁邊寫著「送給林法官」。
秦曉哭笑不得。
她把所有紙條收齊，走回講台。
林正宇接過那一摞紙條，放在講台上攤開。
他隨手翻了幾張。
大部分是好奇型的問題。
「偷東西要判幾年？」
「打架鬥毆會不會被開除？」
有幾張是感情問題。
「女朋友要分手，我不同意，她告我騷擾怎麼辦？」
「前男友天天在學校門口堵我，算不算違法？」
還有一些家庭糾紛。
「我爸打我媽，我能報警嗎？」
「我媽不讓我上學，讓我出去打工，我該怎麼辦？」
林正宇把這些紙條按類型分了幾堆。
他挑出幾張，開始現場回答。
「這位同學問，十八歲之前犯罪會不會留案底。」
他揚了揚手裡的紙條。
「答案是，要看情況。」
台下安靜下來，有人豎起耳朵聽。
「如果只是一般的違法行為，比如打架鬥毆、小偷小摸，但情節輕微，沒有造成嚴重後果，通常不會留案底。」
他頓了頓。
「但如果情節嚴重，比如故意傷害致人重傷、搶劫、強姦這些，哪怕你是未成年人，該判還是要判，案底也會留下。」
他看向台下。
「所以，別以為自己是未成年就能為所欲為。法律不是橡皮泥，不是你想怎麼捏就怎麼捏的。」
台下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什麼，引來一陣輕笑。
林正宇沒理會，繼續翻紙條。
「這位同學問，老師罵人算不算違法。」
這個問題一出，台下立刻起了一陣騷動。
有人偷偷回頭看了一眼周主任。
周主任的臉色有點不太好看。
林正宇看在眼裡，語氣不變。
「這個問題嘛，要分情況。」
他說。
「如果老師只是批評教育，哪怕語氣重了點，通常不算違法。」
他頓了頓。
「但如果老師使用侮辱性的語言，比如罵髒話、人身攻擊、當眾羞辱，這就可能涉及侵犯人格尊嚴。」
他掃了一眼台下。
「當然，具體怎麼界定，要看實際情況。如果你覺得自己被老師言語侮辱了，可以跟家長說，讓家長跟學校溝通。」
台下有幾個人交頭接耳。
有人小聲說了一句什麼，引來一陣壓低的笑聲。
林正宇沒有追問，繼續翻紙條。
他心裡清楚，這些問題大多是好奇，是試探，是看熱鬧。
他繼續翻著那摞紙條。
直到他翻到那兩張字跡有些發抖的紙條。
看來真正想問的問題已經有人寫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