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案件來了（三更）
北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帶著一股刺骨的寒意。
刑庭辦公室里開著空調，但熱氣全往上飄，地面依舊冰涼。
每個人的桌子底下都放著一台小太陽，紅彤彤的電熱絲烤得腿肚子發燙，腳趾頭卻還是冷的。
窗玻璃上糊著一層水汽，有人用手指在上面劃了幾道，露出外面灰濛濛的天。
朱慧戴著一副黑色的大耳機，整個人縮在工位里，一邊聽錄音一邊敲鍵盤。
她的右手不時抬起來，揉一揉耳朵。
「再這樣耳朵要廢了。」
她嘟囔了一句，聲音有點大，自己都沒察覺。
旁邊的秦曉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秦曉坐在角落裡，面前堆著一摞卷宗和一台打孔機，打孔機「嗡嗡嗡」的聲音響徹整個辦公室。
打完一本，放到右邊。
再拿一本，繼續打孔。
動作機械，像流水線上的工人。
「我覺得黃庭真是個霸殺主義。」
秦曉一邊打孔一邊抱怨。
「他讓我今天必須把積壓的案卷全部訂完，這麼多我怎麼訂得完哦。」
她把卷往桌上一拍，扭頭看向朱慧。
「小慧，我親愛的朋友，幫幫我唄，晚上我請你去吃麻辣燙。」
朱慧摘下一隻耳機，露出半邊耳朵。
「你說什麼？」
「我說請你吃麻辣燙！」
「不去。」
朱慧把耳機重新戴上，低頭繼續敲鍵盤。
「我還有三段錄音沒校完。」
秦曉癟了癟嘴，繼續跟那堆卷宗較勁。
劉謹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捧著一杯熱茶，眼睛盯著電腦屏幕。
屏幕上是一份表格，密密麻麻全是數字。
他皺著眉，敲了幾下計算器，又在表格里改了個數。
「年底的任務又多了。」
他嘆了口氣，對著電腦屏幕自言自語。
「民庭那邊搶案子，我們這邊搶時間。」
沒人接話。
辦公室里只有鍵盤聲、打孔機聲，還有空調運轉的嗡嗡聲。
門被推開了。
一股冷風灌進來，夾雜著走廊里的腳步聲和說話聲。
立案庭的小李推著卷宗車出現在門口。
車輪在地上軋出吱呀吱呀的聲響，車上堆著十幾本牛皮紙封皮的卷宗，摞得老高，搖
搖欲墜。
「刑庭的朋友們！」
小李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來新貨了！」
他把車推到辦公室中間，拍了拍最上面那本卷宗。
「年底衝刺，大家加油。」
朱慧摘下耳機，伸長脖子看了一眼。
「又是一車。」
她嘆了口氣。
「這個月第幾車了？」
「第四車。」小李笑嘻嘻的，「不多不多，比民庭少多了。」
他在卷宗堆里翻了翻，抽出最上面一本，朝林正宇的方向走過來。
「林法官，這個我們庭長說要重點關注。」
他把卷宗遞過去。
「優先處理。」
林正宇放下手裡的筆，接過卷宗。
牛皮紙封皮，標準格式。
他低頭看了一眼。
封皮上貼著一張白色的標籤紙，列印著案件的基本信息。
他的手指在封皮上停了一下。
小李還在旁邊站著，壓低聲音說了一句。
「就是網上吵來吵去那個。」
他努了努嘴。
「職高打人的案子。」
辦公室里有人抬起頭。
「是不是前段時間論壇上那個？」劉謹問。
「大概就是那個。」小李點點頭，「聽說鬧得挺大，上面很重視。」
林正宇沒說話。
他把卷宗放在桌上，打開了卷宗。
起訴書在最上面。
林正宇抽出來，展開。
標準的格式，熟悉的措辭。
「————被告人張野、劉傑、李明軒系郡沙縣職業技術高級中學學生，與被害人陳晨系
同班同學————」
「————2013年1月10日晚，被告人張野、劉傑、李明軒在學校宿舍內，因瑣事與被害人陳晨發生爭執————」
「————繼而對被害人陳晨實施毆打，致其頭部、胸腹部多處受傷，經鑑定為重傷二級————」
林正宇的眼睛在「瑣事」兩個字上停了一下。
他繼續往下看。
——三被告人到案後如實供述了上述犯罪事實，系一時衝動所為————」
一時衝動。
林正宇把起訴書翻到第二頁。
證據目錄。
一、被告人供述及辯解二、被害人陳述三、證人證言（若干）
四、書證（學校調解記錄、請假條等）
五、視聽資料（監控視頻一段）
六、鑑定意見（法醫學人體損傷程度鑑定書）
他掃了一眼，把起訴書放到一邊，從卷宗里抽出證人談話筆錄。
第一份筆錄，是一個叫王浩的學生。
「問：你是否了解被害人陳晨與被告人之間的關係？」
「答：我們都是同班同學。」
「問：案發前，你是否注意到被告人與被害人之間有矛盾？」
「答：有一點吧。他們老拿陳晨開玩笑。」
林正宇的筆尖在「老拿」兩個字下面畫了一道。
「問：什麼樣的玩笑？」
「答：就是————經常把他東西藏起來，或者給他取外號什麼的。」
經常。
林正宇又畫了一道。
「問：被害人陳晨是否向老師或學校反映過這些情況？」
「答：我不太清楚。他好像不太敢跟老師說。」
不敢說。
林正宇把這份筆錄放到一邊，抽出第二份。
這份是另一個學生，姓李。
「問：案發當晚，你是否在現場？」
「答：我不在宿舍，聽說的。」
「問：你聽說了什麼？」
「答：就是他們幾個又整陳晨了，這次好像陳晨硬氣了點，所以他們動了手。」
又整。
林正宇在本子上寫下這兩個字。
「問：你說又，是什麼意思？」
「答：就是————他們經常有節目嘛。」
節目。
林正宇的筆尖停在紙上。
他抬起頭，看向窗外。
窗外是灰濛濛的天，雲層壓得很低。
他的腦海里閃過之前在學校里看到過的畫面。
樓道里，幾個穿校服的男生圍成一圈。
一根斷掉的拖把杆，點在一雙舊球鞋的鞋尖上。
「來，瘦猴，給大夥表演一個。」
還有那張字跡發抖的紙條。
「一群人圍著一個人笑著拍視頻，還要他配合擺動作，事後發到班級群里說是節目——
——」
節目。
他低下頭，繼續翻卷宗。
起訴書里沒有「長期」，沒有「多次」，沒有「經常」。
只有「某次」，只有「因瑣事發生爭執」，只有「一時衝動」。
好像那一晚是孤立的。
好像之前什麼都沒發生過。
林正宇把卷宗合上，拿起手機。
他翻出一個號碼，按下撥號鍵。
電話響了兩聲，被接起來。
「餵？」
錢峰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幾分疲憊。
「正宇？什麼事？」
林正宇靠在椅背上，聲音平靜。
「錢檢，職高打人的案件，是你承辦的不？」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不是我，我另外一個同事。」
錢峰的語氣變了，多了幾分謹慎。
「怎麼，有問題？」
林正宇看著桌上那本合起來的卷宗。
牛皮紙封皮，紅色膠帶，標準格式。
「起訴書我看了。」
他說。
「有些東西，我想當面跟你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