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金浪噬黑潮
五月的江淮，稻浪翻金。
袁術與魯肅行于田埂，兩側農人躬身相迎，歡呼聲卷著麥香撲面而來。
「主公請看，」魯肅抬手指向沃野，「眼下所收，皆是去歲所種冬麥。」
「多賴兩位轉運使調度得力，屯田初行，便已見實糧入倉。」
這些麥田，大多原屬豪強地主，今歲卻盡歸倉廩。
「待七月收早粟，八月收黍、豆諸糧，」魯肅語中難掩欣然，「屆時，主公怕是要增修糧倉了。」
「否則，只得將舊糧盡數周轉，為新糧騰出地方。」
袁術微微頷首，眼底映著無邊的金浪。
這是他親手推動的屯田之政初結的碩果—亂世之中，滿倉糧食便是最大的底氣。待揚州盡數開發，此處便是又一個中原糧倉，足以為基業托底。
屆時以南伐北，看似勢弱，實則是以富擊貧，勝負之數已不言而喻。
正思量間，一老農顫步上前，手捧沉甸甸的麥穗，面色驚惶：「明公————這麥上生的蟲，老朽活六十載，從未見過這般兇相。」
袁術垂目，見那麥穗上叮著數隻蝗蟲，體形碩大，翅鞘暗黃帶褐，口器如針。
魯肅臉色驟變，急令左右取來更多田畝樣本。細觀片刻，他指尖微緊：「此非本地蝗蝻。翅硬色深，已是成蟲，甲殼更帶北地燥土之氣—定是關中飛來的前鋒。」
他倏然抬首，語速轉急：「此蟲循河澤水氣南下探路，大群必在其後。若真成蝗災，眼前這千里嘉禾————」
未盡之言，如一盆冰水傾下。
袁術伸手捏碎一蟲，黃綠汁液染指。他眼中不見慌亂，唯有一片霜刃般的銳利：「天災將至，人禍必隨。」
他望北而視，聲沉字重：「關中饑民已盡樹皮，蝗蟲再食盡最後一粒糧接下來便是流民百萬、諸侯互噬、
易子而食，北地秩序盡成齏粉。」
「兗州，不，整個中原，即將淪為煉獄。而這煉獄之火————必向南蔓延。」
蝗蟲尚知南下求食，人又豈會坐以待斃？
話音未落，一騎踏塵而至。信使滾鞍下馬，急呈軍報：「主公！張司馬急報！」
袁術展帛而閱，目光在字句與指間殘蟲之間交錯。
田野依舊豐饒，他卻仿佛看見赤地千里、餓殍盈道：軍報墨跡未乾，耳邊卻已響起兗州刀兵相擊、猜忌滋長之聲。
人禍與天災，在此刻轟然相撞。
袁術將帛書納入懷中，抽刀蹲身，刃尖在濕泥上劃出三道深痕。
「此一線，為蝗災南下之徑，是天災之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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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一線，為曹操、呂布、劉備相爭之軌，是人禍之流。」
「此一線一」刀尖一頓，劃出一道縱貫南北的直線，「便是我江淮生死之界。」
他立身而起，目光如炬，直射魯肅與信使：「子敬，即刻傳令各郡：」
「一、淮南、廬江、九江三郡即日進入備蝗狀態」。官倉開閘，平價放糧，穩住民心神。敢有囤積居奇、散布恐慌者斬！」
「二、舉全民之力捕蝗。官府以糧易蝗，百姓捕蝗一斗，可換粟米半斗。更須趁蝗蝻未起、群聚未成時，以人工扑打、塹坎掩埋、篝火誘殺諸法，務求滅於萌芽。」
他語聲一頓，復道：「傳令張勳，主力即刻南移，兗州之局，任其自亂我軍首要之務，是在淮水北岸建起一道活命之牆，將北地煉獄————擋在門外。」
風再度拂過，麥浪依舊翻金。
只是那金浪之下，暗流已涌，殺機初現。
「北方既成地獄，」袁術輕聲自語，卻字字清晰，傳入每人耳中，「那我江淮，便必須守住這人間————最後一片淨土。」
「子敬。」
正欲轉身傳令的魯肅聞聲止步。
袁術望向北方天際，目光沉凝如鐵：「不出旬月，必有大股流民越淮南下。我們此前所為——安置流戶、墾荒屯田、以工代賑——都只是預演。」
他緩緩轉身，直視魯肅：「如今，才是真正驗看這道循環能否轉起來的時候。」
魯肅心頭一震，豁然明朗。
袁術所指，正是那條已經嘗試過，確認可行的道路：以倉廩之糧接納流民，以流民之力開墾沃土，以新生之田反哺倉儲，再以不斷累積的糧帛、田畝、鹽鐵之利，吸納更多人力，開拓更多土地————如活水周轉，越流越寬。
「流民不是負擔，」袁術說道，「是活水，是勞力，是能紮根生穗的種子。他們要活命，我們要人力—各取所需，方能長遠。」
「但這一次，來的不會是千百人，而是上萬、數萬、乃至十萬之眾，我們的糧倉、田埂、河渠、律令、人心————皆要經受沖刷。」
他抬手，指向眼前翻滾的麥浪：「這道金海若能吞下北來的黑潮，往後江淮便是鐵打的基業；若吞不下————」
袁術沒有說下去，只將目光投向魯肅。
魯肅深吸一口氣，躬身長揖：「肅必竭肱股之力，助主公將此災禍，轉為滔滔大勢。」
「去吧。」
袁術從懷中取出帛書再看了一遍：「兗州速勝已經不可能了，不過目前的收穫已經遠遠超出了我的預料。」
張勳竟能在沙場絕境中破限突破，將胸中的韜略兵法具現軍陣，僅此一人之進境，便抵得過數郡之地。
「只要他能將大軍安然帶回淮北，此行便算全勝。」
至於兗州亂局、呂布生死————袁術合上帛書，目光沉靜。
那些已與他此刻的棋局無關。
呂布尚未山窮水盡，此時若貿然示好，那頭狼只會得寸進尺，反噬其主。
他抬起頭，望向北方天際。
田野間麥浪依舊翻湧，可他眼中卻仿佛看見遮天蔽日的蝗群，聽見那億兆蟲翅摩擦而成的、低沉如地獄雷鳴的嗡響。
「只是————」袁術眉峰微蹙，心中隱有一層更深的不安，「如此規模的蝗災，吞噬千里生機，聚無邊戾氣————又會孕育出什麼東西來？」
這世間萬物，量變終引質變。
人聚百萬，可出項羽、關羽、呂布這般超凡之人：馬蓄群駿，可誕赤兔、的盧、烏雅這等通靈神駒；那蝗蟲若成億萬之數，蔽日遮天，食盡山河青綠—在這天地氣運交激的亂世之中，誰又敢說————不會養出什麼難以名狀的凶物？
他緩緩收攏五指，帛書在掌中皺作一團：「但願————只是我多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