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呂布的宴請
城外,張勳大營。
關羽掀帳而入時,張勳正對著一幅簡陋的兗州地圖沉思。
「雲長來得正好。」張勳未抬頭,「昌邑今日閉門拒外,我的信使剛一接近就被射箭警告。」
「我這邊也是。」關羽丹鳳眼微眯:「看來外邊的流言已入呂布耳中。」
「不過是曹操手段罷了。」張勳指尖點在地圖「定陶」位置上,「探馬來報,曹軍正在北撤,輜重盡棄,狀似慌亂。」
「詐爾。」關羽冷聲道,「曹孟德用兵,豈會倉皇若此。」
「然呂布信了。」張勳終於抬頭,與關羽目光相觸,「就像是曹操期待的那般。」
「這個計謀並不高明,但用在呂布的身上最為合適不過了。」關羽緩緩開口,「如今呂布疑我等如防賊,等到局勢再度醞釀,他便會從城中出來襲擊我等。」
張勳起身,走至帳邊望向昌邑城樓:「主公本令我借北上之機歷練兵馬,我卻執意率偏師深入至此,已屬行險,未料竟遇上呂布這般盟友————」
不怕敵強,就怕盟短。
偏偏在兗州,這兩樣他全遇上了。
他本以為橋蕤就挺蠢的了,如今和呂布一對比,橋蕤簡直聰明的不像話。
他轉身詢問道:「雲長,你以為當如何破局?」
關羽撫須道:「當斷則斷,呂布既已生疑,強合無益。不若————」
他話音未落,帳外忽傳來急促腳步聲。
親兵掀簾急報:「司馬!呂布遣使至,言今夜欲邀司馬與關將軍入城————赴宴。」
空氣陡然一凝。
張勳與關羽目光交匯,彼此眼中俱映出同一縷寒光。
宴無好宴。
以呂布的性格,怎麼可能會這麼殷勤的來請他們赴宴?
「雲長以為如何?」張勳並不掩飾:「呂布身邊陳宮,心向我家袁公,若是進城,當是一大助力。」
「不如攻城。」
張勳的意思已然明了:在那等宴席局上,面對呂布那般心性、那等武藝,縱有千般算計也難抵方天畫戟一記劈斬。
倒不如趁此時機,撕破臉面,強取昌邑。
而後袁劉兩方共分兗州,再合兵拒曹。
「只是————」張勳輕嘆一聲,那嘆息裡帶著幾分譏誚,「這般行事,卻正遂了曹操的心意。」
如此淺顯的驅虎吞狼之策,偏偏鎖死的是呂布。
關羽撫髯不語,丹鳳眼半闔,眼底似有寒芒流轉。
良久,方緩聲道:「攻城雖直,卻失大義名分,亦傷士卒。況昌邑堅城,呂布雖疑,部下并州舊部仍肯效死,強攻未必能速下。」
他抬眼望向張勳:「我有一議:宴,赴;城,不入。」
張勳眉頭微動:「雲長細說。」
「伯重可遣使回話,言軍中事務繁雜,不敢輕離。然為表誠意,願於城外三里處設帳備席,邀溫侯出城一晤。」關羽聲音平穩,「他若敢來,便見其心尚有轉圜:若不來,或怒而興兵,那便是他先啟釁端,我軍再動干戈,於情於理,皆站得穩。」
帳外夜色如墨,昌邑城頭的火光在遠處明明滅滅,仿佛呂布那雙猜忌與狂傲交織的眼o
張勳沉吟片刻,嘴角終是掠過一絲極淡的弧度:「好。便依雲長之言。」
「且看他呂布————有沒有這個膽量,赴我這城外之宴。」
「我們三家聯軍,還未碰到曹操,便要自相殘殺。」張勳嗤笑一聲:「早知如此,我就該留在豫州遙遙呼應。」
「也不用大費周折的橫跨整個豫州來到兗州。」
「那是因伯重與奉先相處日淺。」
關羽撫髯,目光沉靜,話語間卻透出幾分難得的鬆弛。
這些時日並肩籌謀,兩人私下交誼確已非比尋常尤其是關羽察覺張勳骨子裡那份忠貞沉毅之後,心中早生敬意,言語間也少了最初的疏離。
張勳好奇的詢問道:「雲長似已見怪不怪?」
「呂布為人,關某略知一二。」
關羽的聲音如古井寒潭,平穩無波,卻自有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其性如塞外野火,燃時焚天灼地,熄時只余冷灰。無常勢,亦無恆心—今日拒你於城門之外,明日未必不能與你推杯換盞。一切只憑他當下心頭那一點火,是信是疑,是親是仇,轉念即變。」
他略作停頓:「丁建陽待他如子,授以主簿,是望他知書明理,不只做個斬將奪旗的武夫。可呂布眼中只見得著赤兔馬。馬到之日,便是義父殞命之時。」
「後來他認董仲穎為父,未嘗沒有片刻真心。可一個女子,幾分顏色,便能引他再次提戟入帳。」關羽搖了搖頭,這不是評判,只是陳述一個事實,「此人行事,從無長遠計較,亦無真正的忠奸之辨。一切皆由心火驅使,燃向何處,便燒向何處。」
張勳指節輕叩案幾,沉吟片刻,忽而搖頭失笑:「如此說來,倒是我將他看得太過像個人物了,我以兵書戰策、利害人心去揣度他,卻忘了,猛獸捕食,憑的從來只是爪牙與一時饑飽。」
「非是伯重將他看複雜。」關羽丹鳳眼微垂,「是伯重你,慣於與天下棋手對弈,然呂布並非棋手,你若以弈棋之道應對,思慮再三,反易被他攪亂全局,落入其蠻力節奏。」
「故此,今日之宴,其意不在議和盟誓,亦不在即刻誅敵,他只為一件事:要親眼看看,他這突如其來的一爪,能否讓你我—露出懼色。」
張勳眼中銳光一閃,如冰刃出鞘:「懼色?他既要看,那便讓他看個清楚。」
關羽撫髯,對張勳的決斷並無意外,而且張勳的這般決斷,也符合關羽的性子,讓他頗為期待接下來的宴會。
他也想藉此看一看,如今的呂布還有當年在虎牢關前的幾分姿態。
「赴宴易,全身而退難。重中之重,在於防備席間奉先暴起發難。宴無好宴,席必殺席。」
張勳用手在木案上勾勒出簡略的城坊與營寨方位。
「這麼近的距離,足夠我牽引軍陣護持你我。」
他抬眼,看向關羽:「但不足以懾住這頭虓虎。」
關羽一直微闔的丹鳳眼,干此刻緩緩睜開。
帳內燭火似乎隨他睜眼之勢猛地一跳,一線寒光自他眸中划過,凜冽如青龍出淵。
「足矣。」
他只吐出兩個字,右手虛空一按,仿佛已握住那柄不在此處的青龍偃月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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