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
當李衛東睜開眼時，刺眼的陽光已經順著窩棚頂上油氈布的破洞鑽了進來。
他從枕頭下摸出一塊帶著劃痕的手錶。
九點十三分！
對李衛東來說，這還是他來到這邊之後，第一次起得這麼晚！
這時，昨晚的記憶也一點點被激活，想起昨晚喝多之後，自己豪言壯語說要帶兄弟去月球蓋建築。
兄弟們也一個個高呼要跟著一起，李衛東人就有點麻！
不過幸好就算喝醉，自己心裡也有數，也就是吹點牛，沒說什麼不該說的。
但最後李衛東還是決定，除非必要，不能再喝那麼多了。
不過想了想自己身處的建築行業，在發展初期還真沒有那個底氣任性。
等腦子徹底清醒之後，李衛東輕手輕腳地翻身下床，儘量避開地上伸出來的胳膊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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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時間基本也都累了，就讓這些人多休息會兒吧！
不過李衛東聞著屋子裡，隔夜啤酒發酵後的酸氣，還有一排大漢擠在狹小的大通鋪里特有的汗餿味。
配合上周圍此起彼伏鼾聲，李衛東覺得現在手裡沒有那麼拮据了，也該換一個基地了。
從枕頭底下拿出自己的帆布挎包。
背上挎包，整理一下衣服，李衛東徑直推開用幾塊爛木板拼湊成用來擋風的大門。
外面的空氣雖然帶著特區特有的塵土味。
但比起窩棚里要清新得多。
李衛東從門口的水桶里舀了一瓢涼水，胡亂在臉上抹了兩把。
冰涼的井水激得毛孔收縮，宿醉的昏沉感消散了大半。
該去辦正事了。
……
二手三輪車的鏈條因為缺乏潤滑，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
李衛東蹬著三輪車，穿行在羅湖的街道上。
這邊到處都是工地，一個個腳手架被搭建起來，周圍也到處都是轟鳴的打樁機聲音。
「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
一副巨型標語牌豎立在路口，紅底白字，在陽光下格外醒目。
路上的行人行色匆匆，大多穿著深藍或灰色的工裝，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對金錢，對未來的渴望。
半小時後，市工商局門口。
由於今天李衛東起得比較晚，這會兒工商局門口已經排起了一條長龍。
特區開放的風，顯然要吹得比內地猛烈的多。
敏銳的人早就聞到了錢的味道。
由於背靠港島，各種新奇玩意，都能以各種各樣的方式進入這邊。
再加上拆遷的暴富神話，動不動就揮金如土的港商。
這都讓剛剛跟外界接觸的特區民眾，眼中充滿了對金錢的渴望。
李衛東把三輪車鎖在路邊的樹幹上，拍了拍身上的灰塵，站到了隊伍末尾。
這時候耳邊，也傳來各種興奮的商討聲！
「誒，許大娘，你這是也打算登記個體戶啊！」
前面一個大媽挎著籃子，眼角掛滿喜意。
「這不是兒媳婦說現在都做生意嘛！」
「讓我出去擺兩天攤子試一試，我就嘗試的在一個工地門口弄了個攤子賣腸粉，你還別說這生意真不錯。」
「這不是賺錢了嘛，立馬就被不要臉的舉報了，給我攤子都收了。」
「說要來登記完，交完罰款再去重新領攤子！」
「哎呦，看來還是你們賣吃食的攤子賺的多，我們這些倒騰紐扣的就不行了，也就賺個辛苦錢。」
「嗨，你可別謙虛了，你們看著生意小，這針頭線腦誰不要？這比我們早起貪黑賺的多多了。」
「哪有，哪有，就是賺個辛苦錢，都是辛苦錢！」
雖然嘴上說就賺個辛苦錢，可李衛東從對方那臉上掩飾不住的喜色，就覺得這個倒騰紐扣的怕也是沒少賺。
雖說這邊登記的大多都是賣早點，賣盒飯，還有鞋攤這些小買賣。
但是從這些要登記的人群臉上，還有他前面這排的一長串隊伍，李衛東就能看出來，這些人都沒少賺。
果然是處於上升期的開拓年代啊！
這時候，每個人都能輕易尋找到屬於自己的縫隙。
李衛東跟著隊伍一路前行，終於輪到他了。
「下一個！」
辦事窗口裡傳出一聲略帶疲憊的喊聲。
李衛東聽到後，快步上前。
坐在玻璃窗後面的是個中年婦女，戴著一副眼鏡，頭髮燙著時髦的小卷，看起來就是走在特區時尚前沿的人。
對方頭也沒抬，手裡拿著鋼筆在桌上敲了敲。
「登記人姓名，登記名稱，經營範圍。」
李衛東從包里掏出準備好的材料，遞了進去。
「李衛東。」
「登記名稱就叫『深華建築裝飾工程』，經營範圍是建築工程，裝修裝飾。」
辦事員手中的筆頓住了。
她推了推鼻樑上滑落的眼鏡，抬起頭，目光透過厚厚的鏡片審視著李衛東。
這年頭來註冊個體戶的，十個有九個是搞商貿或者餐飲的。
搞建築的？
這還是她經辦的第一個呢！
辦事員的語氣裡帶著幾分好意。
「同志，建築工程那是大單位幹的事，我提醒你，我們這邊辦的是個體戶工商戶，就算你登記了，還是沒資格接政府項目！」
「就算你能接到，那也是違法的！」
她把材料往外推了推，似乎想勸退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
李衛東沒有去接那份材料，臉上掛著溫和的笑容。
「姐，我們不接大項目。」
「就是給鄉下的老百姓蓋蓋房子，搞搞裝修。」
「特區這邊不少村子都富起來了，總得有人給他們蓋新房不是？」
辦事員愣了一下。
原來是這樣，那你一個蓋個鄉下民房的包工頭，起這麼大名字幹啥！
還建築工程，搞得她以為對方是打算接政府項目呢！
畢竟在她潛意識裡，建築工程那自然得是大項目才能算是工程。
不過倒也沒規定，給鄉下建民房就不能稱呼工程。
雖然有給自己臉上貼金的嫌疑，可畢竟也不違反規定，於是重新拿起材料，開始登記起來。
「深華，你這年輕心還挺大！」
辦事員嘟囔了一句，手上的動作卻沒停，翻開厚厚的登記簿查了起來。
「行吧，還沒人用。」
辦事員說完拿起印章，在上面哈了一口熱氣。
「啪！」
一聲脆響。
鮮紅的印章重重地蓋在了那張薄薄的紙上。
「開戶費二十塊錢，四年後，過來換發一次營業執照，每年需要你自己去稅務那邊申報稅額！」
說完，把蓋上章的營業執照遞了出來。
李衛東把錢遞過去，立刻接過那張還散發著油墨香氣的《個體工商戶營業執照》。
看著上面的名字，還有登記的業務範圍。
現在深華終於不是只停留在口頭上的草台班子了。
自己應該也算是第一批建築行業的私營正規軍了。
……
出了工商局，日頭已經升到了頭頂。
李衛東沒急著回去，而是騎著車直奔福田一村，他之前來找趙一統的時候，仔細在這邊打聽過一圈。
印象里，這邊有不少帶院子的老房子。
李衛東準備去找個熟人打聽下，這邊有沒有空房子出租。
畢竟這邊靠近建材市場，也方便他們以後來市場這邊拉材料。
三輪車在村道上顛簸。
很快騎到一個門口掛著一個老徐建材店的院子門口。
李衛東直接沒停，徑直騎進院子裡。
下了車，李衛東直接往屋裡面闖，看到一個穿著人字拖有點發福的中年男人正躺在屋裡一個搖椅上打瞌睡。
「徐老闆！好興致啊！」
看見是李衛東，對方也立刻笑著起身。
「喲，是李老闆啊！這是又來照顧我生意啊！」
「這次要幾包水泥啊！」
「放心，咱們都是老朋友了，我肯定按照最低價給你拿貨。」
「不過這最近水泥廠那邊又收緊配額了，所以這個價格一包要多漲五毛錢。」
說完，似乎是怕李衛東誤會，又接著解釋道。
「李老闆，真不是我老徐坐地起價，你也可以去打聽一下，這一片水泥都漲價了。」
「其實也不光是水泥，應該說建材都漲價了。」
李衛東也清楚，隨著特區的逐步發展，建材價格會一直漲！
等到價格闖關那幾年，會翻翻往上漲。
不過他目前既沒有資金，也沒有地方，所以完全不考慮囤貨這種賺錢選項。
而且對李衛東來說，靠囤貨炒價格賺錢，容易招來鐵拳的捶打。
「徐老闆，我這次不是來進貨的！是有事想跟你打聽一下。」
「我記得你就是這邊的村里本地人，這不是想著跟你打聽下，你們村附近誰家有房子出租。」
「最好是大一點的，帶院子的！」
對李衛東來說，房子太小的不行，住不下太多人，他也想給自己弄個單獨住所了。
天天聽呼嚕聲，聞臭腳丫子他也是夠夠的了。
至於要院子，一個可以存點東西，另一個也有足夠的空地可以讓兄弟們練手藝。
「租房子？」
徐老闆摸了摸下巴！
「如果你要是光是面積大，我倒真能給你找一間合適的。」
「就是以前裡面死過人。」
「再加上這些年可能沒怎麼修繕，現在怕是要破損不少。」
「你要是不嫌棄，我倒是可以帶你去看看。」
李衛東倒不擔心這些，他們清一水的成年壯漢，陽氣足的怕是能嚇死鬼。
肯定是不怕那些的。
至於屋子破了點，對他們建築隊來說就更簡單了。
只要對方能夠長租，他們自己就可以動手修補一下，就當平時練手了。
「徐老闆，不知道對方人怎麼樣？能不能長租？」
「可別我們租下來之後，三天兩頭的出么蛾子！」
徐老闆擺了擺手。
「那不能，老憨叔現在基本不太出門，他也不是那種願意去打擾別人的人。」
李衛東見狀立刻點頭答應下來。
「那就麻煩徐老闆你給我指個路，我去現場看看。」
「指路你夠嗆能找到，這樣我帶你過去，如果我不過去，老憨叔還真未必能租給你。」
說完之後，又朝著裡面大聲喊道。
「老婆，我帶一個朋友去村那邊辦點事，你出來看下店。」
說完沒等裡面回應，就帶著李衛東走出去。
「走走走，我趁機也出去溜達溜達。」
「這一天天，在店裡都憋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