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破關,踏入煉精,並非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鍛體境是以氣血淬鍊皮肉筋骨,是打磨容器。
而煉精,則是要在身軀容器之內,五臟六腑之中,提煉出第一縷「精氣」。
這一步,若是底蘊不足,強行衝擊,輕則氣血受損,重則損傷經脈,自此失去踏入煉精的可能性。
即便是武院中那些家境殷實的弟子,在嘗試突破時,也大多以失敗告終。
譬如那羅澤,便是前車之鑑。
但陳江不同。
經過這段時間,那王家秘藥,「金玉鍛體湯」的服用淬鍊。
他的身軀體魄已經壯大到了鍛體境的極限。
而且還有《心光內照法》,時時刻刻清掃體內暗傷淤血,滋養臟腑。
如今的陳江,在鍛體境的根基早已無比壘實,遠勝尋常武者。
再加上他手中的這枚內練大丹……
金羽幫的這枚內練大丹,以百年老藥為引,藥性溫和醇厚,蘊含精氣。
原本該是給煉精境武者服用的珍貴丹藥。
價值高昂,有市無價。
哪怕是內城中,非五大世家的富商大戶,也是一藥難求。
這種寶藥,僅僅只是用於鍛體境武者的突破,其實多少有些暴殄天物的意思。
不過陳江卻是並不在乎。
他要的就是萬無一失,確保自己能夠百分之百的踏入煉精。
否則一旦失敗,氣血受損,至少得修養一月以上,還要花費大量銀子購買藥材來補充虧空的氣血。
「呼……」
陳江調整呼吸,眉心那一盞心光,此刻明亮如炬,照徹全身,使得他心思清明,通體舒暢。
這段時間,他也並未落下《心光內照法》的修行,如今這道殘缺的八品法門,效用也越發強大……
陳江不再猶豫。
他兩指捏起那枚暗金色的丹藥,送入口中。
咕嘟。
丹藥入腹。
並沒有想像中那般狂暴的炸裂感,也不似氣血丹那般燥熱。
這一瞬間。
陳江只覺得腹中升起了一輪暖陽。
那是一股極為醇厚、綿密的熱流,它不急不緩,卻堅定有力地向著四周擴散。
不走經絡,不入血管。
而是直接滲透進了五臟六腑之中!
心、肝、脾、肺、腎。
五臟在這一刻,仿佛被某種力量喚醒,開始有節奏地律動。
咚、咚、咚……
心跳聲沉穩有力,如擂戰鼓。
那種感覺,就像是乾涸已久的土地,終於迎來了春雨的滋潤。
陳江不敢怠慢,當即起身,就在這狹窄的屋內,拉開了拳架。
在他的感知中,體內的氣血不再是奔騰的江河,而是開始向內坍縮,向著臟腑深處滲透。
隨著時間的推移。
那股被大丹藥力包裹的臟腑,開始發生極其細微的顫動。
滋滋滋。
仿佛油脂滴入炭火。
在那氣血與藥力的反覆熬煉下,一縷極其細微、卻又凝練至極的氣流,從臟腑深處裊裊升起。
無形,無色。
卻真實存在。
精氣!
這縷精氣剛一誕生,便順著經絡遊走,雖只是一絲,卻讓陳江感覺渾身一輕。
片刻後。
陳江緩緩收勢。
此時的他,身上並沒有像往常突破那樣大汗淋漓,甚至連皮膚都是乾爽的。
所有的精華,都被鎖在了體內,半點沒有外泄。
他睜開雙眼。
原本漆黑的屋內,此刻在他眼中,竟是纖毫畢現。
牆角的蛛網,空氣中漂浮的塵埃,甚至窗外飄落的雪花紋理……
一切都變得清晰無比。
耳邊,更是傳來了風吹過屋頂瓦片的摩擦聲,遠處長柳街上傳來的更夫打更聲。
「耳聰目明,五感通神。」
陳江低聲喃喃,聲音平靜,卻難掩其中的喜悅。
這便是煉精境帶來的變化,不僅僅是身軀氣力的提升,更是感知能力的大幅加強。
甚至隱隱能夠做到「內視」。
陳江合上雙目,默默感知自身。
雖然無法像真正的內視那般看清體內景象。
但他此刻卻是能清晰地「看」到,在那五臟之間,有一縷髮絲般粗細的白色氣流,正在緩緩遊動。
這便是他剛剛修出的第一縷精氣。
「試試威力。」
陳江心念一動,嘗試著控制這縷精氣。
雖然還有些生澀,但那縷精氣還是順從地沿著經絡,流向了他的右手,流向指尖。
嗡——
食指指尖微微膨脹,甚至隱隱泛起一層淡淡的光澤。
陳江略微思索,隨手一划。
嗤!
指尖輕輕划過木桌。
如切豆腐一般,堅硬的桌面瞬間出現一道深達寸許的劃痕,陳江甚至沒感受到多大的阻力。
「這就是精氣的威力麼……」
陳江心中驚喜。
這還只是精氣最為粗糙的用法。
等到他修行了內練法,也就是內三合,真正掌握了精氣的運用,只怕能爆發出更加強大的威力!
陳江心中不由期待起來。
「內三合……」
外三合拳樁,練的是皮肉筋骨。
如今踏入煉精,若是沒有相應的「內練法」,這口精氣便無法壯大,甚至會隨著時間慢慢逸散。
因此,內院的《內三合拳》,便是他接下來修行的重中之重。
實際上,陳江這段時間,也曾經嘗試過藉助雍州鼎,探查《內三合拳》的練法。
畢竟,他的外三合早已踏入圓滿,無法再繼續進步。
唯有得到這內三合練法,才有繼續精進的可能。
但雍州鼎給出的結論是,不行。
這不僅是因為內練法內容繁多,更是因為,想要修成內練法,就需要觀摩內三合的「真意圖」。
感受那真意圖中的真意,才有修行成功的機會。
單純的文字口訣,無法傳達其深意。
「明日一早,便去武院拜訪院長。」
陳江在心中敲定主意。
如今他已是煉精境,按照武院規矩,便可晉升為親傳弟子。
到時候,不管是內三合的練法,還是那真意圖,都能名正言順地修行學習。
而且。
成為親傳弟子,便算是成為武院的「自己人」,相當於真正有了一座靠山。
三合武院在南橋縣的地位不低,整座南橋縣,像是三合武院這種規模的武院,也不過寥寥幾座而已。
因此,武院親傳這層身份,至少在外城,還是十分管用的。
……
翌日,清晨。
三合武院,內院。
這裡不同於外院的喧囂嘈雜,環境清幽雅致。
青磚鋪地,松柏森森,一處暖閣之中,茶香裊裊。
院長林長風端坐主位,神色略顯凝重。
黎山站在一旁,眉頭微鎖,低聲道:
「磐山武院那邊,最近動作頻頻。」
「昨日,他們在安南坊又開了一家分館,招收弟子的束脩,直接降了兩成。」
「這是在明搶咱們的生源。」
南橋縣內,有實力、有名望的武院不多。
三合武院是一家,而縣城東北邊毗鄰的磐山武院也是一家。
不過,三合武院和這磐山武院,卻是素有舊怨。
十幾年前,磐山武院院長鄭修明起家時,為了打響名聲,曾經上門踢館,結果卻被林長風重創。
自此之後,兩家武院便結下樑子。
本以為這磐山武院會逐漸沒落,誰料這十幾年過去,這家武院非但沒有落魄,反而是越發紅火。
如今比起三合武院,甚至隱隱有更勝一籌的趨勢。
而也是因此,這兩年來,兩家武院之間的摩擦也越發頻繁。
黎山繼續道:
「磐山那幫人,一向行事霸道。仗著跟內城王家有些關係,越發不把咱們放在眼裡。」
「師傅,三月後的『兩院交流會』,咱們必須得贏。」
「若是輸了,不僅名聲掃地,恐怕連這西城的幾個坊市,都要被他們蠶食殆盡。」
每年南橋縣的武院都會舉辦一次武道交流會,切磋門下弟子的水平。
一方面,是試探對方的實力。
另一方面,也是展現給內城的那些富商大戶看,吸引內城天才來到自家武院中修行。
不過,這兩年三合武院在交流會上的表現不算太好,導致新入門弟子的天賦水平有所下滑。
林長風微微頷首,手指摩挲著茶杯邊緣。
「交流會,比的是弱冠之前的年輕一代。」
「咱們內院如今只有孟瑤和魏卓然兩人能撐場面,人手終究是單薄了些。」
他抬起頭,看向黎山:
「外院那邊,最近情況如何?」
「可有得用的苗子?」
黎山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難。」
「原本羅澤最有希望,可惜他心性浮躁,強行沖關傷了根基,怕是半年內都無望煉精。」
「至於其他人……」
黎山頓了頓,腦海中浮現出一道挺拔的身影。
「倒是有一個叫陳江的。」
「此子雖然家境貧寒,但這數月以來,仿佛開了竅一般,進境神速。」
「不僅一身外三合拳樁練至化境,就連氣血打磨也已圓滿。」
「我觀他根基紮實,心性沉穩,若是再給他半年的時間,未必沒有希望衝擊煉精境。」
「哦?」
林長風略微思索,從記憶中翻出這個名字。
「是那個清河坊的吧?」
「半年……」
林長風有些遺憾地搖了搖頭。
「半年太久。三月後的交流會,他是趕不上了。」
就在這時。
篤篤篤。
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一名青衣侍女躬身立在門外,輕聲道:
「老爺,外院弟子陳江求見。」
林長風與黎山對視一眼。
「還真是巧,剛說到他,他就來了。」
黎山有些納悶:「不過,這會兒正是晨練的時辰,他不在外院練拳,跑來內院作甚?」
林長風擺了擺手:「讓他進來吧。」
……
片刻後。
陳江跨過門檻,步入茶室。
他今日換了一身嶄新的武生袍,頭髮束得一絲不苟,整個人顯得神采奕奕。
他走到堂中,神色不卑不亢,朝著上首的林長風和黎山深深一揖。
「弟子陳江,見過院長,見過黎師兄。」
「免禮。」
林長風目光掃過陳江,神色平淡:「你來此,所為何事?」
陳江直起身,抬起頭,目光清明道。
「回稟院長。」
「弟子昨夜僥倖突破瓶頸,已踏入煉精之境。」
「故而特來向武院報備。」
話音落下。
茶室內,驟然一靜。
黎山正準備端茶的手僵在半空,眼睛一瞪,一臉錯愕地看著陳江。
「你說什麼?」
「你突破了?!」
就連一向沉穩的林長風,此刻也是下意識放下了手中的茶盞。
「煉精?」
他沒有多廢話,身形一晃,瞬間出現在陳江面前。
一隻手如鷹爪般探出,搭在了陳江的肩膀上。
「別動。」
一股溫和卻強大的內勁,順著手臂探入陳江體內。
陳江並未反抗,任由對方查探。
片刻後。
林長風收回手,眼中的驚詫之色愈濃。
「臟腑溫潤,精氣自生。」
「確實是煉精境無疑。」
他上下打量著陳江,仿佛在看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
「我記得,你入鍛體境,不過才三月有餘?」
三月時間,從初入鍛體到踏入煉精。
這等速度,即便是內城那些把丹藥當飯吃的世家嫡系,也不過如此。
「你是如何做到的?」
林長風微微皺眉:「以你的家境,應當買不起那些大藥。」
陳江早有腹稿。
他神色不變,半真半假地說道:
「弟子前些日子在巡夜時,路過長清河畔。」
「偶然在河灣的一處枯木下,發現了幾株色澤赤紅的蘑菇。」
「弟子曾在雜書上看過,此物名為靈血菇,乃是大補之物。」
「於是便斗膽採摘服下,借著藥力,這段時日氣血突飛猛進,昨夜更是福至心靈,一舉衝破了關隘。」
「靈血菇……」
林長風聞言,眼中的疑慮消散了大半。
長清河貫穿南北,源頭在深山之中,偶爾沖刷下一些靈藥靈材,倒也並非沒有先例。
這靈血菇對於鍛體武者而言,確實是大補。
這便是所謂的「機緣」。
武道一途,運氣往往也是實力的一部分。
「好運氣。」
林長風微微頷首,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看來是天佑我三合武院。」
他轉身走回主位坐下,看著陳江的目光變得柔和了許多。
雖然是靠著運氣得來的機緣,但能抓住機緣並成功突破,本身就證明了陳江的底子和心性都不差。
比起魏卓然和孟瑤二人的家世和天賦,陳江或許略遜一籌。
但放在這南橋縣內,也算得上是一個難得的小天才了。
「既已入煉精,便有資格列入內院門牆。」
林長風沉聲道:
陳江心中一定,毫不猶豫恭敬行禮。
「拜見師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