闖關東這事在歷史上,其實比下南洋更血腥,更困難,更殘酷。
因為下南洋不缺吃的,你只要人到了,躲過了或者扛過了疤疾就行。
至於住的地方,隨便一個窩棚,一張涼蓆,一頂蚊帳就足夠了。
但闖關東不行,東北經過幾百年的荒置,沒有多少熟田,沒有南洋的香蕉、椰子、菠蘿蜜、西米棕櫚樹這些唾手可得的主食,因此極度缺少口糧。
而東北的寒冬,也遠比南洋的酷暑更讓人恐懼。
因為酷暑總有躲陰涼的辦法,寒冬來了,沒有足夠的衣服被褥和柴火,
你就必死無疑。
這存活率有多低呢,單以山東人為例,截止解放前,估算約有兩千萬山東人先後到達了東北,但解放後統計,全東北祖上自山東來的只有七百萬人。
也就是拉通了算也只有三分之一的人在東北生活了下來,且這還有點統計不準確,很多其實是解放後去的也被統計為了闖關東。
而山東相比其他地方,闖關東的優勢要大得多,他們才只有三成的存活率,其他地方那就不用想了,基本可以說的上是一場死亡遷移。
但下南洋的情況就好得多,閩粵先民在被當豬仔賣過去,到了還要面對歐洲人欺壓和土著攻擊的情況下,仍然有五成以上的存活率。
如果不算死在海船上的,甚至有六成多的人都可以紮下根。
所以,讓河南百姓也加入闖關東是一定的,但絕對不是現在就能執行的,現在執行,那跟讓他們去送死沒什麼區別。
同時,歷史上河南百姓去陝甘求活的路子也行不通。
因為歷史上河南百姓多仰仗陝甘求活,是因為在同治年間,陝甘成為了茴漢拉鋸的主戰場。
十二年中,陝西減少了人口約五百萬,其中天方教徒被殺、逃走以及因各種突發情況導致戰後只剩下了十萬人左右,基本死絕。
包含寧夏的大甘肅則更狠,接近一千萬漢人或死或逃,六百餘萬天方教徒只剩下了不到五十萬,全甘肅死了百分之七十五以上的戶籍人口。
經過這樣殘酷的惡鬥,才騰出大片土地讓河南百姓過去屯墾,從而有條活路,而現在一切都還處於醞釀階段。
「嘶!』想到這,莫子布忍不住有些頭疼。
歷史上的左文襄公是有大功勞的,湖南人也是有大功勞的,沒有湘軍人均超過五十人的效率,陝甘根本不能平定。
當然,達斡爾出身的旗人多隆阿也是有功的,這老小子去的比左公早,
領著兩三萬兵,據說幹掉了超過一百五十萬人,還保住了西安城,
所以,讓莫子布頭疼並有些尷尬的是,眼看如今河南已經拿下,北京的旗人不過是瓮中之鱉。
但陝甘的綠化怎麼解決,跑到陝甘去的乾隆第六子永璇怎麼解決?
誰來當他的多隆阿和左文襄?
就在這時,鄭錦水和武世秀走了進來,前者拿著錦衣衛自直隸傳回來的消息。
「十方飛升天帝?」莫子布一臉的莫名其妙,這永他媽的是瘋了不成,他好好的滿清皇帝不想當,當白蓮教的十方飛升天帝幹什麼?
「這永不會以為靠著白蓮教這些玩意,就可以擋住我大虞的百戰精兵吧?」莫子布表示有些疑惑,這滿清如此少智,已經到了這種地步了?
鄭錦水呵呵一笑,「陛下,天下大勢如此明朗,連河南最窮苦的百姓也知道,誰才是天下之主,紫微星宿。
這情況,就是孫武復生也無能為力,何況永溶這種庸才,他除了寄希望於虛無縹緲的鬼神,還有什麼辦法!」
說著,鄭錦水停頓了一下,作為莫皇帝最貼身的秘書,還是被皇帝當兒子一樣養大的親近,要他自然知道莫子布在憂慮什麼。
鄭錦水看了看周圍,除了武世秀這種本就是莫氏家臣出身的人以外,周圍連宮人和侍衛都隔得遠遠的,
「陛下,永是個糊塗蛋,但是下面的數十万旗人教徒卻並不含糊,面對咱們大虞他們不堪一擊,但戰鬥力比各省的民團,可高多了。」
「不急,先不急。」莫子布知道鄭錦水想說什麼,趕緊揮了揮手阻止。
現在關中的形勢什麼樣子還不知道,因為錦衣衛人手有限,滲透關中有力不逮,唯一的溝通渠道就是一些做生意的商人。
而且,此時的族群矛盾還沒有尖銳到同治年間不可收拾,莫子布並不急於引爆。
可是誰知道接下來,武世秀卻說道:「平遠伯,安西將軍葉憲純上奏,
他已經圍住了湖北教徒十餘萬精銳。
但勛陽城地勢高險、非常堅固,城內存糧也很豐富,急切之間根本攻不下來,只能圍困。
前幾日,城內教首宋之清、齊林派人出來請降,聲言只要陛下能赦免他們,他們就可以開城投降。」
「齊林?」莫子布驚呼了一聲,別的他不知道,川楚白蓮教大起義他是知道的,別人不知道,王聰兒的丈夫齊林他是清楚的。
因為莫子布小時候沒什麼娛樂活動,那套白衣俠女王聰兒的連環畫可是他為數不多的精神食糧,前後讀了恐怕不下幾十遍,已經到了翻上一頁腦海里自動出現後面十頁八頁插圖的地步。
武世秀聽到莫子布嘀咕齊林的名字,以為是錦衣衛已經給皇帝匯報了一些什麼,於是開口解釋道:
「匪首宋之清和齊林供述,混元教的教主劉松被捕後,逆清將劉松發配甘肅隆德。
他到了之後,又捲入了當地漢回的紛爭,待不下去了。
不久前劉松聽說逆清被我大虞擊敗,於是想回湖北來,數次召弟子劉之協、宋之清前去接應。
劉之協想去,宋之清和齊林則不想去,於是誠心請降,求懇求陛下赦免。」
武世秀並未把宋之清和齊林這種白蓮教匪首當回事,因為白蓮教的教義和組織有問題。
他們理論中的世界末日來的太快,經常導致自己搞著搞著就搞不下去了,跟玄幻小說戰力寫崩只能匆匆完結甚至太監一個道理。
再就是教主只是凡間領袖,要獲得神權,只能像洪教主那樣玩戰童起戰。
這問題就太大了,洪秀全套了上帝次子的BUFF都扛不住,白蓮教這些小教首就更不行了。
所以歷朝歷代如果是在盛世,連打擊都懶得打擊各種白蓮教,只要他們不鬧事就行。
只不過,莫子布還是知道這些人鬧事的能力還是挺強的,他看了很有些興奮的鄭錦水一眼,鄭錦水立刻出來進言。
「陛下,如果能把這些人利用起來,組成一支只能算半朝廷的大軍,或許有利於解決西北的問題。」
莫子布裝作思考片刻,隨後點了點頭,「這是個選項,但光是他們不太夠,直隸大概有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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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旗人在永的影響下,幾乎各個都信,漢民也有幾十上百萬。」鄭錦水翻了翻報告,說了一個大概。
「那就別把他們殺太多,外圍的不管,核心成員全部控制起來,未來全部派往西北。」莫子布低聲說道。
他心裡已經有了一個大概,「讓海蘭察火速到開封來拜見,朕要看此人能不能重用。」
武世秀已經有點聽明白了,雖然他原本能力不是特別強,但跟著莫子布這麼多年,幹過的事,見識過的場面都不是常人能比的。
因此目前來說,能力已經比以前有了本質的提升。
「陛下,如果要用宋之清和齊林去西北,那反而要狠狠打他們,打到他們獲赦之後有劫後餘生的感激,明白是陛下饒了他們性命,方才好控制。
陝北的劉之協也要死,讓他死在天方教徒的手中,繼而把宋之清等人的怒火給勾出來。」
聽到武世秀這麼說,鄭錦水也突然想到了一個點子,「陛下,若要驅使白蓮教徒幹活,或許可以讓大覺廣德普濟大師想想辦法。
他不是在普陀山觀世音菩薩道場辦法會嘛,或許可以想辦法整合下這一盤散沙。」
,這倒是個好主意,這種神叨叻的玩意,讓鄭信去搞一下正合適,反正白蓮教的源頭是白蓮宗。
也確實是要把白蓮教重新定義一下,他們才能完成莫子布的任務。
這個任務不是別的,就是肅清,因為莫子布不準備讓興唐軍沾上太多的鮮血,髒活就要其他人來干。
也就是說這些組織起來的白蓮教徒不需要負責正面擊潰,但是戰後清剿,地方鎮壓,得讓他們這種半正規的準軍事部隊上。
基本確定了思路之後,此事就暫時擱下了,因為還需要先完成直隸、山西、山東、河南四省的平定。
而隨著投靠的人越來越多,滿清在河南的統治,屬於那種泥石流一般,
庫嘰一下就全部丟掉的那種。
這種連鎖反應甚至影響到了隔壁的山東,莫子布到開封的第四天,留守徐州的梁國治就送來消息。
大量的山東士紳抓捕了滿清在山東安插的官員,在袁守侗的帶領下,派出使團請求莫子布命徐州的大軍接收山東。
別人的面子可以不給,但袁守侗還是要給的,對於這種大虞朝還沒打進南京就開始輸誠的滿清大臣,莫子布實在找不到挑刺的地方。
「陛下,袁守侗與山東士紳拿出了歷年隱瞞的六百萬畝田地,供陛下給山東百姓均田。」
看吧,這就是魄力,按照錦衣衛的估算,如今的山東耕地面積,大約有八千五百萬畝左右。
此時的土地兼併,也還不算特別嚴重,山東有地三千畝以上的地主,大約占據了三千萬畝的土地。
也即是說,他們直接拿出了五分之一的土地交給莫子布,以換取大虞朝廷不在山東進行堪稱慘烈的均田。
文淵閣大學士錢大昕看著莫子布有些不豫的臉色,雖然知道皇帝不太高興,但也只能開口勸道:
「袁守侗素來支持大虞,為人恭順,如今他以山東全省來歸,又主動拿出六百萬畝土地,陛下要是還不接受,那恐怕山東全省的士紳,都要驚恐不已了。」
莫子布知道錢大昕說的是有道理的,但是接受了袁守侗的這個投名狀,
那麼不單代表山東的均田實際上均不了太多,還會為袁家帶去巨量的聲望。
恐怕袁家立刻就會變成山東的第一大戶,這一省的士紳都承他們的情面,未來就更不好辦了。
就在莫子布沒辦法的時候,他突然想到了一個人,那就是世封衍聖公,
世襲曲阜知縣,形同一封國的曲阜孔家。
怎麼說呢,真要在華夏大地目前找一家人最不要臉,那曲阜孔家排第二,就沒人敢認第一。
女真來了他們投靠金國,蒙古人來了他們去舔蒙古,旗人來了自然而然的去舔滿清。
最他媽離譜的是,後世日軍來了,孔家照樣對日本人屈膝。
就這還聖人之後,真是離譜到家了。
莫子布於是翻了翻袁守侗的奏疏,淡淡的說道:「袁守侗之心,袁家之功勞,朕自然是清楚的,也是欣賞的。
但縱觀山東士紳上奏,似乎並未有曲阜孔家,拿出的田畝中,也沒有曲阜孔家一分地,怎麼的,這大清國的衍聖公對朕有意見嗎?」
錢大昕一愣,趕緊說道:「衍聖公家族地位特殊,歷來新朝如何安置,
都有陳例,想來是因此並未與山東士紳一起上奏。」
「哼!」莫子布冷哼一聲,勃然大怒,「孔家身為聖人後裔,本當做萬世師表,結果元來降元,清來降清,如今還要等著朕去封賞他們。
什麼意思?漢家真主來了,還按蠻夷的陳例來對待,他媽的,這是說朕起自南洋,也是打回來的蠻夷是嗎!」
臥槽,錢大昕傻眼了,這都能強行給拉扯上,而後他又猛地反應過來了,皇帝這是借題發揮要搞事啊!
錢大學士懦了兩下,不要敢繼續為山東士紳說話了,他還是知道自己吃誰的飯,屁股該坐在什麼地方的。
而且,這衍聖公一家確實是在找死,這時候了還想矜持一下,等以往那種兵臨城下,明確表示演給好待遇了再出來表態。
「陛下,臣願意去山東,查明衍聖公一家,是否有不敬之意。」想了想,錢大昕主動出來攬下這件事。
莫子布還是一副非常憤怒的樣子,他飛快擺了擺手,「這事不用你這大學士去,朕會讓殿前司和刑名司的緹騎,內廷轉運司的課稅大使去!」
確實是要搞事了,還是要搞大事,刑名司的緹騎和內廷轉運司的課稅大使組合起來的話,就是專門查偷稅漏稅的。
殿前司的緹騎則是查有辱皇室等大逆不道之事的。
但願山東的士紳蠢的少一點,不要被拖進皇帝以曲阜孔家為設計,專門牽連人的漩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