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林、張正謨、聶傑人、姚之富、徐天德,如果一個熟悉歷史上川楚白蓮教起義的人在這,就能看出這些人的含金量。
這裡面既有姚之富這種歷史上起義時已經四十歲上下,現在二十多的老資格,也有齊林、徐天德這種起義時三十來歲,現在二十邊上的小年輕。
哦,不對,齊林歷史上沒等起義就被人告發,被清廷抓去處死了,代替他起義的是他妻子兼聖女王聰兒。
這些人你看看,我看看你,都發現少了一個核心人物,混元教教主宋之清。
然後他們也沒覺得有多驚訝,這麼多人中,也就教主宋之清一個人是真信教,把自己當成無生老母在凡間代言人的。
其餘的人,張正謨是宜都豪商,家裡號稱富甲宜都縣,聶傑人是宜都縣大地主,齊林家族世代為襄陽胥吏,這些人都是在地方上黑白兩道通吃的人物。
雖然在真正的大人物眼中,他們不算什麼,但也絕不是什麼底層百姓過不下去。
他們最開始入教,就是為了耍些把戲騙人錢,或者是為他們的事業行方便,最後則是看實力越來越大,逐漸有了不甘心繼續在最底層混的心思,
說白了,他們就是一些被科舉隔絕了上升通道的地方人傑,有的人甘心一輩子在中下層,有的人不甘心而已。
而這裡面,唯一的窮苦出身,恐怕就是姚之富了。
只有這位老哥是全家從河南南陽逃難來的,爹媽弟妹相繼餓死之後,他機緣巧合入教,由於為人仗義,很得底層百姓支持,因此爬到了教中高層。
那麼現在朝廷要招安,宋之清這樣的真正搞邪教的,自然就是死路一條,而他們這樣的,就還有一點利用的價值。
這些人就在大太陽中曬了一個多小時,也不見有人來招呼他們,等到都有些支撐不住的時候,前方馬蹄陣陣,有身著金甲的飛馬來告。
驃騎將軍、朔方郡公、總督川陝甘三省錢糧刑名等事提督川陝甘兵馬督管京營興唐四勇軍越國長公主駙馬都尉李公獻文到。』
這一長串名頭,直接就把一群土豹子給鎮住了,隨後李獻文在兩百歐式胸甲騎兵,四百中式棉甲騎兵的護衛下,策馬趕到。
這六百騎兵甲明胄亮、鮮衣怒馬,手裡中的馬刀,發出來閃閃寒光,要多威風就有多威風。
是以李獻文剛下馬,完全被震鑷住的齊林等人都撲倒在了地上,齊聲高呼:『參見郡公!
李獻文點了點頭,很是滿意的說道:「都進來吧!」
帶著這票人進了重慶府府衙之後,李獻文倒是沒多少架子,非常坦然的對他們說道:
「二十年前,我李獻文跟你們一樣,也是拜無生老母的,所以其他的瞎話大家也就不必多說了,你們知道我是誰,我也知道你們底細。」
「附馬爺說的是,咱們都是自己人,都是自己人。」聽了李獻文的話,
這些教頭們趕緊出來表態。
「知道是自己人就好,我呢,也不跟你們兜圈子了,劉教頭的事情大家都聽說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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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的意思,陛下的意思,就是你們要組織好下面的精幹教徒,以後去陝甘穿溪過澗,搜山撿海,只要做得好,官帽子,好田土,少不了你們的。」
李獻文口中劉教頭正是創立混元教的劉松,清廷幾年前逮住了他,但沒發現他的危害,以為這傢伙就是個普通的混白蓮教的,哪知道他就是混元教的開山祖師。
於是便只輕輕的把劉松給發配了甘肅平涼府隆德(寧夏固原)了事,並未做過多的限制。
當然,平涼府的現實,也給了劉松當頭一擊,正在他以為逃得一命,結果到了當地才發現,傳教的空間早就被天方教給堵死了。
劉松被控在德隆,拼命表演了一年,也沒拉到幾個教徒,於是才不停讓襄陽的宋之清等人給他想辦法,接應他回中原傳教。
是以聽到李獻文這麼說,齊林、張正謨、姚之富等人忍不住對望了一眼,朝廷顯然是要把他們當槍使了。
因為現在是皇權不下鄉,朝廷能擊敗盤踞西北的天方教變民,但絕對不可能把藏在民間的清理乾淨。
而要完成這事,那就得他們出馬了,深入到鄉間,搜山撿海的一點點清除。
這活..·,可不太好干啊!
但是呢,真要干成了,受益也是很大的。
「這幾日,你們就在重慶府好好享受享受,然後把各自能拉走的核心教徒給報上來,朝廷會對你們進行操練。
此外,那些雜七雜八的教義就不要到處亂宣揚了。
白陽、紅陽、青陽,血湖地獄可以搞一點,但是什麼牛八降生,就不要再說了。
至於具體的教義,朝廷會委派大覺廣德普濟大師匯聚白蓮宗諸位高僧與你們一起商議的。」
白蓮教嘛,他們什麼都可以混搭一點的,除了搞白陽、紅陽這樣的過去未來末日理論,他們也還打反清復明的牌。
牛八就是朱字拆開,每當有人傳教,往往會宣傳他發現了降世的牛八,
跟著他們就可以開創太平盛世云云。
等這些白蓮教大小教首走後,身著僧袍,雙目神采奕奕的鄭信從屏風後走了出來。
這位的咖位太高了,李獻文也不得不以晚輩的姿態主動見禮,「大師,
你看這些人,能成事嗎?」
鄭信呵呵一笑,「有幾分獵鷹走狗的模樣,但是他們缺一個領頭人。」
說著,鄭信突然從寬大的僧袍中摸出了一本經文,輕輕放到案几上,隨後轉身問道:
「汝此番主持西北,皇帝可有何交待,他一向目光長遠,對西北之事,
一定有不同見解。」
李獻文伸手請鄭信坐下,隨後回答道:「陛下說,西北之所以出現大片天方教徒,以至於西安都相當泛濫,其根本原因,還是我們漢人的族群地位失守導致。」
「哦,這倒是沒聽過,說來聽聽,看看皇帝有何高論?」
鄭信一臉的好奇,對於莫子布的眼光,他還是很欣賞甚至是充滿著一點點敬畏的。
「皇帝說,西北自明末開始,一直動亂不斷,比如我祖永昌皇帝等,都是從西北起家的。
三十年間,他們轉戰全國,帶走了陝北漢子中的絕大多數精華,造成了西北漢人的一度失守。
其後,陝甘又經歷了反覆的爭奪,鄉間豪俠刀客不是死了,就是當兵吃糧走了,鄉間宗族也被打散,這是二度失守。
到了逆清確立統治,西北漢人元氣大傷不說,還變成了一錢漢,同時當年負責在鄉間維持的宗族也幾乎消失。
這時候天方教再來,厲害的早就死光走光了,庸碌者又沒有宗族來組織,哪還有反抗的能力。
百十年反覆沖洗下來,接受者能活得下去,不接受者被排擠處處遭難,
能有幾個人堅持不信的。」
「有一定的道理。」鄭信點了點頭,他是出身宗族氣氛最濃厚的潮汕地區,自然知道宗族對於鄉間的作用。
其實不但是西北,河南、河北這些地方也一樣,滿清的強力壓制,使得宗族失去了活力後,就會其他灰色勢力填進來。
只不過兩河畢竟是中原腹地,天方教沒滲透進來,取而代之的是各種千奇百怪的白蓮教。
這一切,都是宗族、鄉約等勢力被提前打碎,但政府治理能力又沒有及時深入基層導致的。
是以鄭信嘆了口氣,「身在南洋渾不知,只等回到了唐山,才知道我們漢人受了這麼多欺壓。
臂如西北,當漢人不過是一錢漢,毫無榮耀,毫無尊嚴可言。
信了天方教,總還有幾個阿管一下,聚攏一下大家,遇事還可以抱團對抗。
兩相對比之下,為了妻兒子女過得舒心點,入教的自然也就多了,這念著念著,念上十幾二十年,就忘了祖宗,忘了朝廷了。」
一時間,空氣有些沉默,兩人都意識到了問題的核心,光是靠武力是很難完全平定的,還必須要把精神的空位給填補上去。
「陛下還說,西北自唐末之後,商路斷絕,漸成死地,別說跟江南、嶺南比了,就是連中原、湖廣也多不如。
這人一窮,生存環境一惡劣,痛苦麻木中總要找點心靈寄託,所以他明知白蓮教也不太保險,但為了安穩,也願意讓這些人過去傳教。」
鄭信點了點頭,非常贊同的說道:「這是沒辦法的事,一個是現在就要人命的毒藥,另一個雖然也不是好東西,但總還有扭轉的可能。」
說罷,鄭信突然拍了拍他剛才放在案几上的經文,臉上神色在一瞬間變得非常神聖。
「本座在泰平時,常得佛祖夢中點撥,言我是未來之佛,此後一直以為是應在南洋,但沒想到是應在西北。
想來那日在夢中,佛祖允我坐蓮台於西北方位,命我再修經義,方能得頓悟,想來就是意有所指,只可惜當時並未領悟。
幸得近日多看此老子化胡經,又得皇帝點播,突如醍醐灌頂,茅塞頓開。
且忽然想起當日蓮台之南,又有金佛現身,想來是佛已許我大機緣,命金佛在南等候,我當取之。」
話音剛落,鄭信唱念了一聲佛號,對門口一個衛兵問道:「重慶府往南,可有何名山?」
衛兵一愣,猛地瞪大眼晴,不由自主的脫口說道:「此去向南百五十里,有金佛山一座,當地人曾言此山為佛所化,常有萬丈金佛現世。」
「哈哈哈哈!」鄭信大笑,高唱:「朝望金佛山,暮望金佛山,金佛何崔鬼,縹緲雲霞間。」徑直走了下去。
這一幕把李獻文都給震撼住了,而此時,莫穿著一身男士道袍,從角落裡走了出來,緊緊盯著鄭信的後背。
「鄭王還是放不下,塵世間的王做不了,又想做仙界的王,看來他是想扮彌勒佛降世啊!」
李獻文摸著下巴,緩緩吸了一口涼氣:「我確實聽說,鄭王在泰平時,
逼迫各大寺廟承認他是未來之佛,還說自己的鮮血是白色的非常人,難不成真有這回事?」
「八百里飛騎稟告陛下吧,讓陛下親自定奪。
若是陛下同意,肯定會命全國佛門高僧,道家真人去金佛山造勢的。
若是不同意,就早點把鄭王弄回舟山去,這位大王,還真是能折騰。」
李獻文聽了莫的話,也不耽擱了,立刻起來準備寫密報,這事確實不是他能做決定的,必須要看皇帝的意思。
看著門外莫,突然又在李獻文耳邊悠悠的說道:「真是熱鬧啊,不過還好皇后不能生育,要不然這庶長子和嫡次子鬥起來,朝廷都要抖三抖吧。」
李獻文聽完,豆大的一滴墨汁掉落到了紙上,他趕緊換了一張重寫。
皇后鄭詩詩確實不能生育,但不還有鄭素素這個替補嘛,果然這名利二字,沒幾個人看得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