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甲船平穩地行駛在江面之上,船首劈開渾濁的江水,拖出兩道綿長的白浪。
陸景安靜立船頭,雙目微闔。
實則已將全部心神沉入【因果循聲】之中。
感知如無形的觸鬚,穿透晃蕩的水波。
不斷下探,掠過搖曳的水草,
蟄伏的河蚌、驚慌竄逃的魚群,
直抵光線難以企及的昏暗河床。
「少爺,過了前面那個彎,便是那塘虱盤踞的水域了。」
陳煊來到陸景安身側低聲提醒道。
陸景安微微頷首,並未睜眼。
心神卻更加凝聚,仔細掃視著彎道附近的每一寸河底。
關於這塘虱,他從老船工口中聽過太多描述。
那是一條比尋常船隻還要龐大的怪物,
平素如同死物般蟄伏在最深最暗的淤泥里,
一旦被驚動或飢餓,
便會猛然翻騰而起,
掀起滔天濁浪,
過往船隻脆如朽木,
頃刻間被拍得粉碎。
落水者絕無幸理,皆成其腹中餐。
從倖存者口中描述所知,
它口中的牙齒入石磨盤般層層疊疊,
人落入口中很快就會被磨成肉泥,屍骨無存。
行經此段的船家,無不提心弔膽。
若長時間不見它作祟,為求平安。
甚至會主動向江中投下雞鴨豬羊。
此番巡江,陸景安早有計較。
滄瀾江三大水怪,塘虱、豬婆龍、水猴子。
其中這塘虱看似凶蠻,實則靈智最為低下。
精神力也應是三者中最弱的一環。
控制它是相對最容易的。
陸景安的神念,在河底一寸寸的掃過。
雖然已經如此。
但是這河底實在太過複雜。
鲶魚怪如果真的趴著一動不動,陸景安也未必好分辨。
如此行駛了一段距離,眼看著下一個彎就在眼前。
陸景安也命令兩艘鐵甲船掉頭。
重新巡查一下這片水域。
鐵甲船在這片水域巡遊,柴油機發出隆隆的響聲。
陸景安就是打算用這樣的噪音驚動塘虱。
如果這樣不行的話。
陸景安就打算投放牲畜了。
當鐵甲船再次碾過某片看似尋常的水域時,陸景安心神驟然一緊。
「有了。」
在他感知中,一片原本沉寂的、厚實的淤泥層,毫無徵兆地抖動了一下!
剎那間,那片水域的河水變得一片污濁。
濃黑的泥漿如墨團般暈開,迅速擴散。
而抖動的範圍之大,令陸景安瞬間確認就是它!
感知反饋回來的模糊輪廓,長度絕對超過五米。
宛如一艘沉沒的小艇。
「找到你了。」
陸景安心念電轉,毫不遲疑。
【精神控制】!
化作一道無形卻強韌的鎖鏈,
朝著那渾濁中心、那團剛剛甦醒的懵懂意識,
猛然穿刺而去!
這不是他第一次動用此術。
初得天賦時,他曾以家中豢養的孔雀試手。
過程順暢無比。
但妖獸,終究不同。
「轟!」
龐大的精神力跨越水面,直貫河底。
狠狠撞入一片冰冷、混亂、充斥著,原始食慾與暴戾的混沌意識之中!
預料之中的反抗,瞬間爆發!
那意識雖混沌,卻蠻橫無比。
帶著水下霸主被冒犯的狂怒,
如受傷的野獸般瘋狂,
衝撞陸景安侵入的精神力。
隨著塘虱意識的劇烈掙扎,
它那沉在河底的龐大身軀,
也猛然扭動起來!
「嘩!隆!!!」
原本平靜的江面,毫無徵兆地炸開!
數道渾濁的巨浪沖天而起,又轟然拍下,砸得兩艘鐵甲船都劇烈搖晃。
河底沉積了不知多少年的腐泥被徹底攪翻,
大片漆黑如墨的污水翻滾上涌,
迅速染黑了大片江面。
一股難以形容的,
混合了淤泥腐朽,魚腥與水草腐爛的刺鼻惡臭、
隨之瀰漫開來,辛辣嗆人,幾乎讓人睜不開眼。
「水妖!」
「是那塘虱!」
「戒備!全員戒備!」
兩艘船上,所有人臉色劇變。
他們萬萬沒想到,第一次巡江竟真引出了這凶物!
緊張的氣氛瞬間繃緊,眾人紛紛抓緊船舷穩住身形。
同時嘩啦聲響起,長短槍枝齊齊指向波濤翻湧的江面。
手指扣在扳機上,微微顫抖。
陳煊一個箭步搶到陸景安側前方,半護住他。
雙目精光暴射,如鷹隼般死死盯著那翻騰的黑水。
周身氣血隱隱鼓盪,仿佛隨時要撲擊而出。
然而,就在這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時刻——
江面的翻騰,毫無徵兆地……
平息了!
巨浪不再掀起,渾濁緩緩沉澱。
那令人作嘔的惡臭雖未散盡,但剛才那毀天滅地般的前兆,卻如同幻覺般消失了。
江水重新恢復流動,只是顏色依舊深黑。
仿佛下面那巨物只是睡夢中不適地翻了個身,
此刻又墜入了更沉的夢鄉。
一切發生得極快,從異動到平息,不過短短半分鐘。
船頭,陸景安緩緩地。
幾不可察地吐出一口悠長的氣息。
他依舊站在那裡,面色平靜。
唯有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淡淡的疲憊與掌控後的從容。
控制過程,比他預估的五分鐘短了太多。
那塘虱的意識果然絲滑得過分。
可見塘虱雖然變大了,變強了。
但是腦子並沒有變強太多,依然還是那麼的絲滑無溝壑。
比如說就在陸景安去爭奪控制權的第十四秒,
這塘虱忽然忘記自己要幹什麼了。
直接讓陸景安一舉擊潰了對方,完成了對它的全面控制。
「繼續往前巡邏。」陸景安的聲音平穩響起,打破了船上的死寂。
眾人驚疑不定,看看恢復正常的江面。
又看看鎮定自若的署長,雖然滿腹疑惑,但還是依令行事。
兩艘鐵甲船重新調整航向,拉響汽笛,朝著下一段河道駛去。
轉過前方那道草木蔥蘢的江灣,徹底脫離了後方可能投來的視線。
就在彎道另一側,一片相對開闊的水域。
「轟啦——!!!」
一道巨大的黑影猛然破開水面,躍至半空!
那是一條體長絕對超過五米的龐然巨物,通體灰黑。
滑膩的皮膚在天光下反射著渾濁的油光,嘴邊兩根長長觸鬚,如鞭子般甩動,正是那凶名赫赫的塘虱!
它以一種與其體型不相稱的,近乎笨拙的姿態在空中劃了道弧線,然後重重拍擊在江面上。
「砰!!!!」
一聲悶雷般的巨響,宛如炮彈落水。
炸起漫天白沫與水花,漣漪劇烈擴散,久久不息。
這動靜自然被前方還未走遠的鐵甲船上眾人察覺。
許多人驚駭回望,只見遠處水花沖天,卻不明所以。
陳煊目光微凝,看向陸景安。
陸景安只是望著前方寬闊起來的江面,仿佛未曾聽聞。
「大概……是那怪物又在發癲吧。」有人低聲嘀咕。
雖有疑慮,但署長未下令,船隊依舊按照原定航線前行。
又行一段,河道豁然開朗。
此處已是滄瀾江面最寬闊之處。
江心位置,赫然出現一片極其茂密的蘆葦盪。
蘆葦高逾兩米,連綿不絕。
如一道青黃色的屏障矗立水中,隨風搖曳,沙沙作響,一眼望不到盡頭。
其中水道縱橫,明暗交錯。
乃是藏匿行蹤的絕佳之地。
滄瀾江上的水匪遭官府追捕,往往便遁入這片綿延十里的蘆葦迷宮中。
外人若不明就裡闖入,非但難以尋人,反而極易遭了暗算。
理清這蘆葦盪內的水道輿圖,亦是陸景安此番巡江的重要目的之一。
他正待集中精神,以【因果循聲】配合目視,開始初步探查這複雜水域。
「少爺,有船,是黑鯊幫的。」
陳煊低沉的聲音再次響起,打斷了陸景安的思緒。
他抬眸,順著陳煊示意的方向望去。
只見側前方蘆葦盪邊緣,一艘蒲鞋頭快船正靈活地鑽出,朝著鐵甲船駛來。
這種船頭尖翹,船身狹長的快船。
在滄瀾江上多為水匪所用,速度迅捷。
船上立著三人,船頭一人,船尾兩人。
船頭那人打扮不倫不類。
身著一件明顯不太合體的皺巴巴灰色西裝,頭上卻歪戴著一頂半舊的黑色禮帽,腳下蹬著布鞋。
他嘴裡似乎還叼著根草莖,斜斜站著,帶著一股流里匪氣。
後面兩人則是標準水匪模樣,短打衣衫。
敞著懷,面色黝黑粗糙。
眼神裡帶著混不吝的凶光,手裡各端著一桿老舊的步槍。
「嘩啦!」
兩艘鐵甲船上,所有署員瞬間再次舉槍。
黑洞洞的槍口齊刷刷對準了那艘不速之客,氣氛驟然肅殺。
那蒲鞋頭船在距離鐵甲船,約莫十來丈外停下,隨著波浪輕輕起伏。
船頭那西裝禮帽男咧開嘴,露出被煙漬熏黃的牙齒,抬高聲音喊道:
「喂!對面可是水巡署的陸署長?
小的們是黑鯊幫的,奉我們大當家之命。
特意來給陸署長您……『禮貌禮貌』!」
腔調油滑,帶著毫不掩飾的戲謔。
說完,他朝身後歪了歪頭。
後面兩個水匪會意,臉上露出猙獰又得意的笑容。
彎腰從船里抬起一個散發著,濃烈腥臭味的破舊竹筐。
兩人嘿然發力,將那竹筐奮力掄起。
朝著鐵甲船的甲板方向猛地一拋!
竹筐在空中翻滾,裡面黑乎乎、濕漉漉的東西灑落出一些。
隨即「哐當」一聲,竹筐重重砸在鐵甲船堅硬的甲板上,筐體幾乎散架。
裡面滾出來的,是半腐的爛魚,發臭的蝦蟹,還有辨認不出原本模樣的污穢內臟。
黏膩的汁液瞬間在甲板上淌開,那股比方才塘虱,翻泥更令人作嘔的腥臭惡氣。
猛地瀰漫開來,撲向船上每一個人。
這哪裡是什麼禮貌,分明是極盡侮辱與挑釁的下馬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