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在寂靜的夜色中疾馳,很快便抵達了胡惇信記憶中標示的地點。
胡家祖墳所在的西山腳下。
這裡,是胡家數百年風光的最終歸宿。
是那個號稱詩禮傳家的龐大家族,在物理意義上的根。
與其稱之為一片墳地,不如說是一座規模宏大,規制嚴謹,風水考究的家族陵園。
從胡家跟隨太祖起兵,獲封靖安王的初代先祖。
到近代胡家歷代有頭有臉、有功名、有產業的族人,只要未犯下被逐出家族的大罪,死後皆可入葬於此。
數百年累積下來,大大小小的墳塋、墓室、享堂、碑亭。
密密麻麻,足有三四百座之多。
占據了小半個面向東南,背靠主山的緩坡,占地超過百畝。
陵園依山而建,坐北朝南,氣勢頗為不凡。
夜色中望去,只見黑黢黢的山體輪廓如同伏獸。
陵園所在處林木蓊鬱,即便在冬日也透著森森綠意,隱隱有白霧繚繞。
氣象的確與別處不同,顯然經過高明的風水師精心勘定,是一處上佳的陰宅福地。
一條由整塊漢白玉打磨而成的寬闊神道,從山腳筆直向上。
穿過重重石牌坊、望柱、石像生,直通半山腰的陵園正門。
神道起點處,矗立著一塊高約三丈,寬逾兩丈的巨型碑石。
材質非玉非石,瑩潤中透著厚重,顯然是某種希有石材。
碑身正面以蒼勁的刀法,密密麻麻鐫刻著胡家先祖,追隨太祖開國的豐功偉績。
以及歷代獲得的重要封賞、官職,字裡行間充滿了忠君愛國、詩禮傳家的自我標榜。
在清冷月光下,這巨碑如同一個沉默而傲慢的幽靈,訴說著一個家族早已逝去的輝煌。
按照胡惇信的記憶,那批至關重要的玄旗寶藏。
就藏在這片陵園深處,一個早已修建好,卻從未使用過的備用壽穴之中。
位置極為隱蔽,位於陵園東北角一片老松林下。
外表與尋常空置的墓室無異,內里卻另有乾坤。
設有機關密道,通往更深處的藏寶密室。
因為有小凶卦象在先,陸景安抵達山腳後並未立刻行動。
陸景安示意車隊在遠離神道入口的一片樹林陰影中熄火停下,所有人保持靜默。
趁著黑熊指揮手下精銳悄然下車,無聲布防,建立臨時警戒線的工夫。
陸景安靜立車旁,閉上雙眼,將靈覺提升到極致。
陸景安心念微動,催動了紅色詞條【鑒運掣籤】中所融合的,已被強化的【因果有聲】之能。
一股無形無質,卻浩瀚精微的神念。
如同一張大網一般,又似最輕柔的薄紗。
以陸景安為中心,向著前方的整座西山,無聲無息地蔓延開去!
晉升為紅色詞條後,【因果有聲】的能力得到了全方位的巨大提升。
覆蓋範圍暴增!
原本最多覆蓋數里,如今全力展開,足以籠罩方圓二十餘里。
將整座西山及周邊區域盡數納入感知!
神念消耗大減!
維持如此大範圍的探查,對如今陸景安磅礴的神魂與靈元而言,負擔已然輕了許多。
精度與隱蔽性飛躍!
神念掃過,草木紋理、蟲蟻蠕動、地氣流轉,乃至山石縫隙間最細微的聲響與能量波動。
都如同掌上觀紋,清晰無比。
甚至就算是二十里之外的蚊子,陸景安都能分辨出公母來。
更重要的是,其探查方式更加貼近因果與存在本身,近乎道的層面。
除非是修為境界遠高於他,且同樣精擅此道的存在刻意針對探查,否則極難被發現。
陸景安估摸著,只要自己不是貼著一位宗師的臉,肆無忌憚地掃描。
對方也未必能瞬間鎖定自己。
至於宗師以下,則是根本就沒有資格發現。
當然,不排除某些像玄機子那樣天賦異稟,對天機和危險有特殊感應的算修。
可能會心血來潮,感到一絲不妥。
但也僅此而已,絕無可能反向追蹤或窺破陸景安的探查。
神念如水波般緩緩浸潤整座山林。
山體的結構、陵園的布局、墓穴的分布、夜棲的鳥獸……一切資訊飛速反饋回來。
很快,陸景安看到了預料之中、也看到了意料之外的景象。
「竟然有兩撥人馬?」
陸景安心頭微動。
陸景安原以為,知曉此地秘密的,除了已死的胡惇信。
頂多就是與寶藏來源有關的苦主——前朝九旗中人。
卻沒想到,在這深夜的胡家祖墳,竟同時埋伏著兩股勢力。
而且都已就位,顯然也是沖著那批寶藏而來。
第一撥人馬,身著便於夜行的深色勁裝。
但袖口和衣領的細節,以及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與前朝關家高手相似的氣息。
讓陸景安瞬間確認了他們的身份——九旗關家!
這在他的預料之內。
關天祿那位身份顯赫的王爺,甘冒奇險潛伏江城,所圖必然極大。
與皇室關係密切的玄旗遺寶,無疑具有足夠的吸引力。
此刻,關家一行約百人。
其中八人氣息明顯強出普通護衛一截,是頂尖層次的修士。
六人是武修,氣血旺盛,靈元凝實。
觀其氣機強度,竟都達到了銘文境!
而且其中兩人的氣息,遠比之前折在茶山的阿大、阿二,更加沉凝、凌厲,顯然修為更深。
另外兩人則是地修,正手持羅盤狀的法器。
似乎在默默感應,定位著什麼。
他們此刻分散隱藏在陵園外圍的幾處制高點與樹叢中。
顯然是因為陸景安車隊抵達山腳的動靜,暫時按兵不動,選擇隱匿觀察。
而第二撥人馬,則讓陸景安略感意外。
但細想之下,又在情理之中——高盧王國的人!
同樣有七八十人之多,其中六人散發著與夏國修士迥異的能量波動,是超凡者。
四人身穿便於活動的輕型護甲,揹負十字劍或戰錘,是騎士路線的勇者。
真正讓陸景安神念觸及便感到一絲清晰威脅感的,是另外兩人。
他們穿著剪裁合體的黑色教袍,胸前掛著銀質十字架。
手中捧著厚重的皮質典籍,周身隱隱籠罩著一層乳白色的,充滿神聖與淨化意味的微光。
這是高盧教廷的神職人員,戰鬥神官或者更高階的聖職者!
他們給陸景安的危險感覺,遠超那四個騎士。
甚至隱隱比關家那兩名最強的銘文境武修還要令人心悸。
「所以,小凶的變數,主要應在這幫洋鬼子身上。」
陸景安心中瞭然。
至於這幫高盧人為何會知曉此地,結合胡惇信臨死前曾帶著兩名高盧精英騎士現身禮堂。
答案呼之欲出——這必然是胡惇信在最後關頭,為了換取洋人武力支援、做垂死掙扎,而丟擲的籌碼與交易!
當時陸景安也懷疑過,以高盧王國那種欺軟怕硬的性格。
在明知道白家已經被吳城阻擊了,關家已經被自己炸死了,整個江城都在自己陸家掌控的情況下,還派了兩個精英騎士來送死。
這完全不符合高盧王國人的做派。
現在陸景安倒是明白了。
原來這裡面還有這樣的交易。
以玄旗遺寶的秘密,換取高盧聖殿騎士出手相助。
至於這段記憶為何未在胡惇信的記憶珠中顯現。
陸景安推測,很可能是在陳煊最後轟碎其丹田,震散其神魂時。
連帶著將這部分最新,或許也最不穩定的記憶也崩碎、湮滅了。
不過,原因已不重要。
重要的是現狀,三方人馬,目標一致。
在這深夜的墳山,形成了一種微妙而危險的對峙。
陸景安一方在山腳,關家與高盧人則已提前潛入山上,呈掎角之勢。
「現在,擺在面前的,大致有三個選擇。」
陸景安思維電轉,冷靜分析。
「第一,直接硬闖上山,與另外兩方短兵相接,憑實力強奪。
這無疑最直接,也最符合小凶卦象的描述。
過程必然不會順利,損耗最大,變數最多。」
「第二,按兵不動,就在山腳下守著。
等上面那兩撥人先找到寶藏,或者先打起來,自己再伺機而動,坐收漁翁之利。
這比較穩妥,但主動權不在手,且寶藏可能被提前轉移或破壞。」
「第三,主動出擊,但不是貿然上山近戰。
而是……利用己方攜帶的重器和自身能力,先發制人,遠端打擊。
削弱甚至擊潰他們,再從容上山。
這需要精準的情報和打擊能力,但若能成功,收益最大,己方損失最小。」
當然,理論上還有第四種選擇,立刻派人回去調集大部隊,將整座山圍了。
但這需要時間,山上那兩撥人不是傻子。
一旦發現山下長時間沒有動靜,或者有大規模調兵的跡象。
他們很可能會選擇立刻動手取寶,然後利用對地形的熟悉或某些秘法遁走。
時間上來不及。
「【鑒運掣籤】今日還剩兩次機會,正好用來卜算一下第二和第三選項的吉凶。」
陸景安當機立斷,再次發動能力。
心念鎖定「按兵不動,坐山觀虎鬥」這個策略,無形的推演之力開始運轉。
片刻,簽文浮現——【平】。
平平無奇,不好不壞。
意味著最終結果五五開,可能有所得,也可能一無所獲。
全看運氣和上面的兩撥人怎麼斗。
接著,心念鎖定「主動遠端打擊,先下手為強」這個策略。
推演再次進行。
這一次,簽文凝聚後,顯現出兩個透著淡金色,令人心安的篆字——【小吉】!
小有收穫,雖有波折,但總體順利,結果有益。
「【小吉】對【平】……那還有什麼可猶豫的?」
陸景安眼中寒光一閃,已然有了決斷。
他要將主動權牢牢抓在自己手中!
「黑熊!」陸景安低聲喚道。
如同影子般侍立在不遠處的黑熊,立刻悄無聲息地靠近:「少爺!」
「把那兩門迫擊炮,連同炮組,立刻調過來。動作輕,但要快!」陸景安命令道。
「是!」黑熊毫不遲疑,轉身就去安排。
陸景安麾下這個警衛連,是陸懷謙特意為他組建的絕對嫡系與精銳。
人員構成複雜,有陰山水巡署的老兄弟,有武道大隊的骨幹,也有新招攬的好手,忠誠度和戰鬥力都毋庸置疑。
裝備更是優中選優,不僅人手一把最新式的步槍。
輕重機槍配置齊全,甚至還加強了一個迫擊炮排。
裝備了兩門60毫米口徑的輕型迫擊炮及充足的彈藥。
這在以往陰山縣,是做夢都不敢想的火力。
很快,兩個炮組共八名士兵,扛著分解的炮管、座鈑、炮彈箱。
如同狸貓般敏捷而安靜地來到陸景安指定的發射位置,一處背靠大石、視野相對開闊的窪地。
他們動作嫻熟,短短一分鐘內,便將兩門迫擊炮組裝、架設完畢。
調整好大致仰角,炮口幽幽指向漆黑的山林。
陸景安走到其中一個炮組旁,對負責瞄準的炮手簡單詢問了幾句操作要領和標尺換算。
以陸景安如今的理解力和記憶力,瞬間便已掌握要點。
陸景安拍了拍這名有些緊張但目光堅毅的炮手肩膀,示意他稍等。
接著,他走到另一門炮後,目光如電,彷佛穿透了夜色與山林。
直接「看」到了那名讓他感覺威脅最大的,正在低聲吟誦著什麼的高盧神官。
陸景安報出了一串精確的座標引數——仰角、方位、距離,甚至根據風速和山勢做了微調。
這資料精準得讓旁邊的炮手都暗自咋舌。
「聽我命令,同時發射。」
陸景安沉聲道,自己則站到了第一門炮後,單手扶住了冰冷的炮管。
他沒有用眼睛去看,全部心神都與延伸出去的神念,以及那枚即將出膛的炮彈連線在了一起。
陸景安低喝一聲,右手拇指與食指捻起一枚沉甸甸的,黃銅殼的迫擊炮彈。
手腕一抖,炮彈便順著光滑的炮口滑入。
「嗵!」
幾乎同時,另一門炮也發出了沉悶的擊發聲。
兩發炮彈拖著橘紅色的尾焰,撕裂靜謐的夜空。
發出尖銳刺耳的呼嘯,劃出兩道優美的拋物線。
朝著半山腰兩處不同的位置狠狠砸落!
陸景安在炮彈脫膛的剎那,便已全力催動了【精準投擲】!
陸景安的精神力如同無形的手,瞬間纏繞上自己發射的那枚炮彈。
對其進行著極其細微卻至關重要的航向修正!
【精準投擲】可控制子彈飛行,自然也能影響更重的炮彈。
只是消耗更大,操控精度要求更高。
以陸景安目前的精神力強度,控制這種口徑的迫擊炮彈已是極限,更大口徑的火炮就力有未逮了。
但在此刻,這已然足夠!
被陸景安神念鎖定的那名高盧神官,在炮彈出膛的瞬間似乎就察覺到了危險。
猛地抬頭,眼中爆發出乳白色的聖光!
他身上的教袍無風自動,一層凝實了許多的乳白色光罩瞬間浮現,將其周身護住。
他口中急速吟唱,試圖施展某種神術。
然而,太晚了!
陸景安控制下的那枚炮彈,如同長了眼睛的毒蛇。
在最後下墜階段微微調整角度,無視了前方擋路的樹枝。
精準無比地……直接砸在了這名神官剛剛撐起的光罩正中心!
「轟!!!」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在山林間轟然炸響!
熾烈的火光瞬間吞沒了那片區域,衝擊波將周圍的樹木攔腰折斷,泥土碎石四散激射!
在陸景安的神念注視下,他清楚地看到。
那層乳白色的聖光護罩堅韌得出乎意料,竟然在炮彈接觸的瞬間沒有立刻破碎。
而是向內劇烈凹陷,死死抵住了彈頭!
但炮彈內裝的烈性炸藥被觸發,狂暴的爆炸能量在密閉的光罩內瘋狂宣洩、反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