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一部分)
2025-12-02 22:37:36
作者: 動力爐好痛呢
海子、波德萊爾、聶魯達對我影響至深。
海子的影響在於風格,聶魯達的影響在於書寫對象,或者說作為創作者的歸屬群體;波德萊爾的影響則在於理念。
從十五歲第一次創作開始,我從太宰治式的「美必然破滅」逐漸走向波德萊爾的「以丑為美」,這點從《我的詩歌目的》這篇較為早期的作品可以看出:
黛玉葬花時我就是那一抔黃土,
偷偷收藏美好。
這些逐漸瘦小的星,
最終小到可以裝進回憶里。
我們清楚地知道花籃的美好,
手心卻握不住一縷芳香。
所以詩歌泛濫,
每一顆字、每一截句子,
都泡在舊日老到發黃的、笑出的淚。
每一種歌頌都是內心的震耳欲聾,
每一種悲戚都是對美的深切渴求。
每一次愛都在最後丟掉了唱著的歌,
每一次嘶喊都想挽回不可挽回。
所有的無力,所有的向不滿的妥協,
都是波德萊爾的一行詩。
那些活著的人,
那些灰頭土臉的人,
碰壁的、遭嘲笑的人,
愛過也死過的人,
那些種油棕的人,
編織花籃卻無力將生活編織成花籃
的人,我愛的人,愛我的人,
陌生或熟悉的人,
有力或無力的人……
活在醜陋里書寫醜陋,
就是書寫不甘,
書寫黃昏里的一場大火。
我們,或許不包括我,
站立在生活之上,
卻好像被生活壓在身下,
上上下下,
酒精、下流低淺、假花、畫裡的月亮
都能把我們訓練成巴甫洛夫的狗,
放棄放棄放棄,
真正的月亮,真正的花朵;
放棄放棄放棄,
詩歌,和挽回,和不甘。
我要吶喊,即使我像鐵塑像一樣言語無力。
我身體流出的河,
不是我的淚水,
而是燙人心胸的鐵水。
紅色。
這便是我的詩歌目的。
「活在醜陋里書寫醜陋,就是書寫不甘」,這句話可以說貫穿了我的所有作品。孤獨感、虛無感、對自我的疑惑、離別、迷茫感不能不說是一種醜陋,包括勞動生活中那些髒活累活在自以為是的人眼中也是醜陋的。
書寫個人的負面情緒和思想困境,其實是在書寫一種不甘。以《四兄弟》和《柿子樹》為例,四個兄弟分別代表了脆弱的極致敏感、自我封閉、用於自我安慰的自大以及虛無、自我身份的消失和空無。他們四個構成我,很明顯這是一首消極異常、有些病態扭曲的詩歌;與此同時,作為後續的《柿子樹》,延續了《四兄弟》的四種負面情緒和思想困境,但我想說的是,他們雖是沉默無聲的,卻可以通過獻祭唯一能發聲的器官,也就是嘴唇來構建第五個彩色的姊妹。第五個姊妹是向上的美、意識層面的豐滿和愉悅、解藥和鎮靜劑,通過語言,通過詩歌,我們能把書寫不甘和醜陋,轉換為書寫美和真實。因為人類所有的藝術,不論喜劇亦或是悲劇,它的深層都是美,愛的也是美,我們或許無力,但是美並非必然破滅,我們暫時地妥協,又通過歌頌悲傷、疼痛、疲憊、虛無感和自我懷疑、迷茫和對實現人生價值的疑惑、劈柴燒飯、掏糞運泔水、種黑色的棕櫚樹,把破碎展示給他人看,引起對美的重視和修補。通過這樣的辦法,我們活在醜陋里,也能看見生活和勞動的意義。
波德萊爾也是如此。他寫巴黎繁榮城市陰影下的的虛偽醜陋、資產階級和資產階級化貴族的腐朽與病態、無產階級的困境和被欺壓,他寫妓女、魔鬼、毒酒,但愛的是純潔的愛情、精神的飽滿純淨。因此,表層的他是「灰色的波德」,深層的他則是「彩色的萊爾」,不是不愛美,只是把對美的深切渴求藏在無力和醜陋下。
但是波德萊爾同樣也有局限性,這與他所處的歷史環境和階級背景息息相關。他作為資產階級知識分子,勞動人民雖然並未缺席他的作品,但始終不是主要的書寫對象之一。
人民群眾是歷史發展的主體,這是我堅信不疑的一點,所以我希望繼承波德萊爾的遺產卻不希望完全成為他。我先是人民群眾的一員,是農民的後輩,工人的孩子,再是一個創作者。因此,我始終書寫的是這個時代人民群眾認為的醜陋、個人的思想困境。
我同樣是這個時代的人民,我的思想困境或許就是另一個迷茫者的迷茫,是丑的個性;剖析這一種個性,總結這無數種個性,或許就能得到丑的普遍性,知道人民群眾為什麼難過、悲傷,思考如何解決這種難過、悲傷,這就是書寫醜陋的意義。
例如:曾有一段時間我尤其鍾愛兩個意象,青草和手。我認為人心應當像青草一樣,堅韌而纖細,因為堅韌,所以有生活和勞動的勇氣、毅力;因為纖細,所以才有「不忍人之心」;人手也應當像月球一樣,美麗寓於粗糙之中,一雙被老繭啃過、咬開裂的手不能不說是美的。勞動者被勞動咬爛的雙手在自以為是者眼中自然是丑,甚至我們也在風吹日曬中對這一雙祖輩的手產生的自卑感。這是不好的風氣,我們無法否認這樣「丑」的鄉土文化就是我們應當感到自信的文化,因此書寫這樣的「丑」就有其必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