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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這寫的不是希望,是絕望!

2025-12-02 01:04:14 作者: 百達不流川

  林闕落筆了。

  他的動作不能說是不快,甚至有些慢,一筆一划,清晰而有力。

  他沒有寫任何提綱,此刻只是順著筆尖流淌出來。

  【這是一個沒有太陽的世界。】

  文章的開頭,只有短短一句話。

  評委席上的李援朝走了下來,在考場裡來回踱步。

  這本來就是他的老習慣了。

  他喜歡在學生寫作時,觀察他們的狀態,偶爾瞥一眼他們的開頭。

  他走過張雅身邊,看到她的作文題目是《希望在奮鬥的青春中閃光》。

  開頭洋洋灑灑寫了一大段排比句,歌頌著拼搏與夢想。

  李援朝輕輕點了點頭。

  標準的學生作文,文筆不錯,但終歸少了點新意。

  他又看了幾個學生,都是大同小異。

  然後,他走到了林闕的座位旁。

  他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林闕的作文本。

  《螢火》。

  這個題目讓他愣了一下。

  用螢火來比喻希望,倒也貼切,但算不上多新穎。

  可當他看到那第一句話時,他的腳步卻猛地停住了。

  【這是一個沒有太陽的世界。】

  短短十一個字,一上來就構建了一個如此絕望的世界觀。

  

  好大的口氣!

  李援朝頓時來了興趣。

  他沒有離開,而是站在林闕斜後方,悄悄地看了下去。

  【天空永遠是灰濛濛的,像塊髒抹布。】

  【大地上的一切,都被這片灰色籠罩,沒有色彩,只有深淺不一的黑與白。】

  【人們生存在地底的洞穴里,靠啃食一種會發光的苔蘚為生。他們從出生起,就不知道什麼是光明,什麼是溫暖。長輩們說,世界生來如此。】

  【但我的爺爺不這麼認為。他告訴我,在很久很久以前,天上是有一個巨大火球的,它叫太陽。太陽的光芒可以照亮整個世界,讓花朵盛開,讓河水閃光。】

  【所有人都笑爺爺是瘋子。因為在這個世界裡,光和暖,是只存在於幻想中的詞彙。】

  看到這裡,李援朝的呼吸都放輕了。

  他被這個故事吸引住了。

  這個少年沒有像其他人一樣,直接去寫希望是什麼。

  而是先用極致的筆墨,去描繪一個沒有希望的世界。

  這種反襯的手法,太高明了!

  【爺爺去世前,給了我一樣東西。那是一顆很小很小的,像沙礫一樣的東西。爺爺說,這是火種。是太陽隕落時,留下的最後一片碎片。】

  【他說,只要用心血去澆灌它,總有一天,它會重新燃燒,變成新的太陽。】

  【我把火種縫進了我的胸口,用我的心跳去溫暖它,用我的血液去滋潤它。】

  【我成了新的瘋子。所有人都躲著我,嘲笑我,說我被爺爺的瘋病傳染了。】

  【我不在乎。因為在無數個冰冷的夜晚,我能感覺到胸口那顆火種,傳來微弱、幾乎無法察覺的跳動。】

  【那就是我的希望。】

  寫到這裡,林闕停頓了一下。

  李援朝也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好一個破而後立!

  先構建極致的絕望,再點燃微弱的希望火種。

  這個叫林闕的少年對敘事節奏的把控,已經遠超同齡人。

  甚至比在場很多所謂的作家都要老練!

  他忍不住看了一眼評委席。

  王守一依舊閉目養神,渾然不知自己即將錯過怎樣的寶玉。

  李援朝暗自搖頭,目光重新落回稿紙上。

  他迫不及待想看到那希望燎原的時刻。

  【我帶著火種,離開了地底的家園。我想去尋找傳說中世界的盡頭,那個最高最高的山峰。】

  【爺爺說,只有在那裡,火種才能接收到足夠的力量,重新燃燒。】


  【一路上,我遇到了很多危險。吞噬一切的無聲沼澤,長滿鋒利骨刺的灰色森林,還有那些在黑暗中窺伺的,沒有眼睛的怪物。】

  【我很多次都想放棄。但每當這時,胸口的火種就會傳來一陣溫熱。它在告訴我,不要停下。】

  【我走了很久很久,久到我都忘記了時間。我的身體變得衰老,我的腳步變得蹣跚。終於,我爬上了那座最高的山峰。】

  【山頂上,狂風呼嘯,像無數怨靈在哭嚎。我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從胸口挖出了那顆火種。】

  【它已經不再是沙礫了。它長大了,變得像一顆心臟,通體血紅,還在微微搏動。】

  【我高高地舉起它,對著灰色的天空,發出了生命中最後的吶喊:「燃燒吧!我的太陽!」】

  李援朝看到這裡,拳頭都攥緊了。

  來了!高潮要來了!

  整篇文章的情緒已經鋪墊到了頂點,接下來,必然是石破天驚的光明綻放!

  他幾乎能想像到,下一刻,火種會爆發出萬丈光芒,撕裂天空,照亮整個世界。

  那將是何等壯麗輝煌的景象!

  然而…

  【火種,沒有燃燒。】

  【它只是在我的掌心,輕輕地,裂開了。】

  【從裂縫裡,鑽出了無數條細小的,黑色的觸手。它們像飢餓的蟲子,瞬間爬滿了我的手臂,鑽進了我的身體。】

  【我感覺我的血肉,我的骨骼,我的一切,都在被它瘋狂地吞噬。】

  【在意識消散的最後一刻,我聽到一個聲音在我腦海里響起。那聲音古老、邪異,充滿了嘲弄。】

  【它說:「謝謝你,我的養料。」】

  【然後,我看到,那顆被我用一生去澆灌的火種,變成了一隻巨大、醜陋、長滿了黑色觸手的……蟲子。】

  【它張開翅膀,發出了尖銳的嘶鳴,朝著這個沒有太陽的世界,噴出了一口濃郁的,帶著腥臭的……黑暗。】

  【原來,爺爺沒有騙我。這個世界,真的迎來了新的太陽。】

  【一個,黑色的太陽。】

  【而我,就是那個親手釋放了絕望的,點火人。】

  【原來,我不是帶來光明的使者。我,以及我所代表的希望,都只是那隻撲向黑暗,並最終孕育了更大黑暗的……螢火。】

  全文,完。

  李援朝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的大腦早已一片空白,手腳冰涼。

  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從他的尾椎骨,一路竄上天靈蓋。

  這……這是什麼?!

  這哪裡是希望?!

  這分明是比沒有希望,更加徹骨的絕望!

  他用一生的信念去追尋光明,最終卻親手釋放了黑暗。

  他以為自己是締造新世界的普羅米修斯,結果卻只是一個被利用、被吞噬的養料。

  這種從天堂到地獄的瞬間反轉。

  這種對希望這個詞,最惡毒、最徹底的解構,讓李援朝這個年過半百的文學教授,都感到心悸。

  他猛地抬頭,看向林闕。

  那個少年已經放下了筆,正安靜地坐在那裡。

  臉上掛著若有若無的,就像惡作劇得逞後的笑。

  「他不是在寫希望……他是在殺死希望。」

  李援朝喃喃自語。

  就在這時,比賽結束的鈴聲響了。

  「時間到!所有考生停止作答!」

  工作人員開始挨個收取作文本。

  當收到林闕那份時,李援朝下意識地伸手,對工作人員說:

  「這份,我先看看。」

  他拿著那份還帶著少年體溫的作文本,快步走回了評委席。

  王守一睜開眼,看到李援朝那凝重的臉色,有些奇怪:

  「援朝,怎麼了?是看到什麼好苗子了?」

  「老王,你……你來看看這個。」

  李援朝的聲音有些乾澀,他把作文本遞了過去。


  王守一不以為意地接了過來。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作文本的封皮上。

  可當看清林闕的名字時,他臉上的不以為意瞬間變成了顯而易見的嫌棄,嘴角向下撇了撇。

  「林闕?是他的作文?」

  王守一哼了一聲,幾乎要把作文本扔回桌上。

  「他的文章能有什麼看頭。」

  「老王!」

  李援朝連忙按住他的手,語氣近乎是懇求。

  「你別帶著有色眼鏡看人!相信我,你先讀下去,一定要讀完!」

  王守一狐疑地打量著自己這位老友。

  他從未見過李援朝為了一篇學生作文如此鄭重其事,甚至有些失態。

  他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把本子抽了回來,帶著滿腹的懷疑,勉強將目光投向了標題。

  「《螢火》?題目還行。讓我看看……」

  他只看了一眼開頭,眉頭就皺了起來。

  不過還是強忍著語氣道:

  「什麼沒有太陽的世界,不過是譁眾取寵!」

  當他看到中段,主角悉心培養「火種」時,他冷哼:

  「也都是些老生常談的橋段!」

  可當他看到結尾,看到那個驚天反轉時,他瞬間凝固。

  他捏著作文本的手指,不自覺地開始用力。

  辦公室里寂靜無聲,只有作文本被捏到輕微褶皺的聲音。

  其他幾個評委都好奇地看著他。

  足足過了一分鐘,王守一猛地拍下桌子,站了起來!

  「混帳東西!」

  他氣得渾身發抖,滿臉通紅。

  「這寫的是什麼?!這是毒草!是徹頭徹尾的毒草!」

  他指著作文本,對其他評委怒吼道:

  「他這是在褻瀆希望這個詞!

  他是在傳播負能量,是在宣揚虛無主義!

  這種作文,別說獲獎了,零分!必須是零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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