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省,金陵。
《十月》雜誌社的副主編辦公室里,死氣沉沉。
方振雲坐在巨大的紅木辦公桌後,
此刻正面無表情地盯著窗外。
助理小劉站在一旁,連呼吸都放輕了,
生怕觸了主編的霉頭。
整個金陵文壇,現在都在看他方振雲的笑話。
總主編辦公室的門已經兩天沒為他開過,
連送文件的流程都變成了電子傳閱。
方振雲知道,這是他職業生涯中,為數不多的慘敗。
他本想摘取「見深」這枚最耀眼的果實,
卻不料對方竟引來東風,點燃野火,
將他精心布置的果園燒成了一片焦土。
那場轟轟烈烈的「尋找解憂人」活動,
現在每天都在提醒著他的慘敗。
「主編,您喝水。」
小劉小心翼翼地遞上一杯熱茶。
方振雲沒有接,只是擺了擺手。
他的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電腦屏幕上。
屏幕上,是《解憂雜貨店》實體書鋪天蓋地的預售倒計時,
那刺眼的紅色數字,仿佛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主編,您別跟王德安那種人置氣。他就是運氣好,瞎貓碰上死耗子。」
小劉試圖安慰,卻找錯了方向。
方振雲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讓小劉瞬間閉上了嘴。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
一個年輕編輯探進頭來,神色古怪,欲言又止。
「方主編,那個……」
「有事就說。」
方振雲的語氣不帶任何溫度。
「那個……紅果小說網的《人間如獄》,更新了。」
方振雲的眉毛動都沒動一下。
在他眼中,那就是一個上不得台面的網絡小說。
小劉像是抓住了邀功的機會,湊趣道:
「那不過是些譁眾取寵的網絡雜文,還要專門給主編提醒?」
「不是,劉助,這次的內容有點……」
「等等。」
方振雲忽然開口。
「內容怎麼了?讓他說!」
年輕編輯聽到後,連忙繞過劉助理。
他直接把透明平板放到了方振雲的桌子上。
劉助理也一臉好奇,湊過來一起看。
屏幕上,最新章節的標題,出現在眼前。
【第四卷:飼鬼】
【第三十二章:伯樂】
看到「伯樂」兩個字,方振雲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縮了一下。
他有種預感,這篇小說,或許和他想的不太一樣。
他耐著性子,讀了下去。
【……】
【楊間被困在一座鬼城裡。這座城市,由一個恐怖至極的厲鬼構築而成,它自稱「伯樂」。】
【「伯樂」從不親手殺人,它甚至會「幫助」那些誤入鬼城的倖存者。它會指點他們,如何躲避其他遊蕩的惡鬼,如何利用鬼城的規則,甚至會賜予他們一些微弱的、能夠對抗鬼物的力量。】
【它就像一個慷慨的、充滿智慧的長者,篩選著最有潛力的「種子」,看著他們在絕境中掙扎、變強,一步步從獵物,變成合格的馭鬼者。】
【直到,那顆「種子」長成了它眼中最完美的模樣。】
【故事裡,一個叫「阿金」的年輕人,在「伯樂」的指點下,
成功駕馭了一隻強大的厲鬼,成了鬼城中僅次於「伯樂」的存在。
他視「伯樂」為再生父母,對其言聽計從。】
【在他最志得意滿,以為自己即將成為鬼城新主人的那個晚上,「伯樂」邀請他共進晚餐。】
【「阿金,你是我見過最有天賦的孩子。」
伯樂用那張慈祥的臉對著他微笑。「你的成長,讓我感到欣慰。」】
【「現在,你已經成熟了。」】
【「可以,成為我的食糧了。」】
【在阿金驚恐的目光中,「伯樂」張開了嘴。
那張嘴無限擴大,化作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瞬間將阿金連同他駕馭的厲鬼,一同吞噬。】
【做完這一切,「伯樂」滿足地打了個飽嗝,它的氣息,又強大了一分。】
【「下一個,會是誰呢?」它喃喃自語,目光投向了鬼城中,那些正在它「幫助」下,艱難求生的其他倖存者。】
【……】
故事不長,卻看得小劉頭皮發麻,後背發涼。
他猛地反應過來,這哪裡是在寫鬼?
這分明就是在指桑罵槐!
伯樂?篩選種子?成熟了就當食糧?
這不就是在影射方主編嗎?!
「豈有此理!」
小劉氣得滿臉通紅,一拍桌子。
「這個地獄造夢師,簡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他這不是在指著您的鼻子罵您嗎!
主編,這事絕不能就這麼算了!我們必須……」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他看到,
方振雲非但沒有預想中的暴怒,
反而將身體深深地靠進椅背,雙眼微眯,
眼神里翻湧著壓抑的怒火與冰冷的算計。
許久,那壓抑的怒火才緩緩褪去,
嘴角隨之咧開幾近病態的弧度。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低聲喃喃,
那笑意里充滿了找到新玩具的快意。
「主編,他……他都這麼羞辱您了,您怎麼還……」
小劉徹底看不懂了。
「羞辱?」
方振雲搖了搖手指,他關掉網頁,站起身,
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金陵的夜景。
「小劉,你看,這座城市,有高樓華燈,也有陋巷暗渠。
有的人喜歡抬頭看星,有的人,則喜歡低頭看泥。」
他轉過身,看著依舊一臉困惑的助理,慢條斯理地開口。
「我當然看得出,這個故事的目標是我。但是,你看得出裡面的門道嗎?」
小劉茫然地搖了搖頭。
「那我問你,那個見深,你覺得他像什麼?」
方振雲循循善誘。
「像……像個隱士?聖人?」
小劉遲疑地回答。
「對。他把自己擺在雲端,不食人間煙火。
我用名利去誘惑他,他不動心。
我用權術去打壓他,他反手就借滿城東風,把我燒了個灰頭土臉。
這種人,油鹽不進,水火不侵,城府深不可測,是天生的棋手。
對付他,你不能用常規的法子。」
方振雲頓了頓,話鋒一轉:
小劉想了想那個鬼不讀詩,又想了想這個伯樂,
義憤填膺道:
「主編,我看這個地獄造夢師就是個沒腦子的憤青!
有點才華就不知道天高地厚,逮誰咬誰,跟瘋狗一樣!」
「說瘋狗,難聽了點。並不準確。」
方振雲笑了,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
「他就是一個有點才華,但極度自負,充滿了叛逆精神的年輕人。
他以為用這種幼稚的影射,就能傷到我,就能贏得勝利。
他太年輕了,充滿了憤怒,而憤怒,是最容易被利用的情緒。」
方振雲將目光投向了助理小劉,眼神平靜無波,
卻讓後者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
「主編……」
「去,動用我們所有的水軍資源。」
方振雲的語氣淡漠。
「從今天起,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人間如獄》是這個時代最深刻、最勇敢的批判之作。」
小劉愣住了:
「啊?主編,你不是說過要抵制……」
「抵制?」
方振雲打斷他。
「不,我們不抵制。我們要把他捧起來,要把他捧得比見深還高。」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窗前,留給小劉一個意味深長的背影。
「一尊完美的神,是很難被拉下神壇的。但如果……是兩尊神打起來呢?」
方振雲靠在椅背上,發出一聲低沉的冷笑。
「當光明與黑暗的擁躉互不相容,當兩股狂熱的信徒開始彼此攻伐……
到那時,你覺得人們還會記得,是誰點燃了第一把火嗎?」
他沒有再解釋,而是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孫老師,我是振雲。」
……
「對,想請您出山,為《人間如獄》寫一篇評論。」
「是的,您沒聽錯。我的觀點是,它比《解憂雜貨店》,更具文學的先鋒性。」
掛斷電話,方振雲看著窗外,聲音幽幽。
「看著吧,我會先捧起這把地獄的利劍,去刺穿那個叫見深的神。」
「然後,再親手,將這把劍,折斷在地獄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