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
江城一中的大禮堂後台,
像一個被過度興奮引爆的劣質香水瓶。
空氣中,廉價髮膠那股甜膩的化學香精味,
霸道地壓過了粉底的脂粉氣和後台盒飯的油耗味,
凝成一股黏稠的、令人呼吸不暢的濁流。
高一的舞蹈隊正在壓腿,
幾個穿著時尚短裙的女生嘰嘰喳喳地討論著口紅的色號,
音響師正在前面調試麥克風,
刺耳的嘯叫聲時不時鑽進耳朵,讓人腦仁生疼。
林闕坐在角落的一摞廢棄軟墊上,
拿著林建國的拍立得,咔嚓咔嚓一通拍。
直到相紙用完,他看著那些照片,嘴角才咧開弧度。
手裡從兜里拿出一根還沒拆封的棒棒糖,
那是剛才吳迪硬塞給他的,
說是防止緊張導致低血糖暈台。
他看著周圍亂成一鍋粥的人群,有些百無聊賴。
「讓一讓!都讓一讓!道具組的,那個屏風往左邊挪!」
李澤手裡拿著捲成筒的節目單,嗓門大得能蓋過音響。
他今天穿了一身筆挺的黑色小西裝,頭髮梳得油光水亮,下巴微微揚起,
仿佛整個後台都是為他一人搭建的舞台。
路過林闕這邊時,李澤停下了腳步。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林闕那一身毫無特色的校服,
鼻子裡哼出一聲極其短促的氣音。
「林同學,你不會打算就穿這個上台吧?」
李澤指了指林闕那件洗得有點發白的運動褲。
林闕剝開糖紙,把棒棒糖塞進嘴裡,草莓味的。
「有什麼問題?我是去朗誦,又不是去選美。」
「這是元旦晚會,市領導都在下面坐著。」
李澤皺著眉頭,伸手理了理自己的領結。
「稍微尊重一下舞台行嗎?
待會兒燈光一打,你這身校服灰撲撲的,
不知道的以為是哪個班逃課進來的。」
「那不正好。」
林闕含糊不清地說道。
「這才真實。咱們學校的主旋律不就是憶苦思甜嗎?我這叫緊扣主題。」
李澤被噎了一下:
「行,你就貧吧。
林闕,別怪我沒提醒你,剛才彩排的時候,
高二(5)班的小品效果炸了,全場爆笑。
「對了,林同學。」
李澤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
用手裡捲成筒的節目單,專業地敲了敲掌心。
「節目組對流程做了個微調。
你的朗誦,我們決定放在小品《考試風雲》之後,壓軸。
你知道,一個成功的晚會,
講究的是觀眾情緒曲線的完美調度。
在全場情緒被喜劇推到最高點時,需要一個強有力的『錨點』將氣氛沉下來,完成從狂歡到回味的收束。
這個位置至關重要,不是誰都能壓得住的。」
他微微一笑。
「我們一致認為,只有你這個特等獎得主,才有這個分量。
怎麼樣,把最重要的位置交給你,
算不算我們節目組對你的最高敬意?」
吳迪在旁邊聽得火冒三丈,
「闕哥,他……」
「李導說得對。」
林闕卻按住了吳迪,站起身,
那副懶洋洋的樣子終於收斂了幾分,他看著李澤,笑了笑。
「這麼重要的位置,確實得感謝李導的信任。」
「闕哥,你瘋了?他這是把我們往火坑裡推啊!」
「那個小品那麼熱鬧,這不是故意讓你砸場子嗎?」
吳迪急得直跺腳。
「不。」
林闕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玩味。
「他這是給我遞來了一桶油。」
吳迪更迷糊了:
「什麼油?」
林闕站起身,拍了拍吳迪的肩膀,
活動著有些僵硬的脖子,悠悠說道:
「能讓火燒得更旺的油。」
正說著,沈青秋踩著高跟鞋從前台繞了過來。
「準備好了嗎?」
沈青秋走到林闕面前,聲音壓得很低。
「照片和配樂都在這裡面了,音響師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只給你留一束頂光。」
「OK,謝謝沈老師!」
林闕接過U盤,在指尖轉了一圈。
沈青秋看著他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張了張嘴,
似乎想囑咐些什麼,但最終只是嘆了口氣:
「林闕,我不求你超常發揮,只要別出亂子就行。
那幾張照片……」
「老師。」
林闕收起U盤,收斂了臉上的笑意,難得正經地看著她。
「有些話,平時說出來太矯情,但在特定的場合,它就是酒。
今晚,我負責倒酒,至於能不能喝醉,那是他們的事。」
沈青秋愣了一下,隨後無奈地搖搖頭,
伸手幫他整理了一下微微有些翻卷的校服衣領。
「去吧。後台候場。」
前台的報幕聲響起,晚會正式開始了。
江城一中的大禮堂能容納兩千多人,此刻烏壓壓全是人頭。
前三排坐著市裡的領導、校領導和各個教研組的組長,
後面則是按班級方陣坐好的學生和班主任。
螢光棒在黑暗中揮舞,像一片廉價的彩色海洋。
開場舞是高三的啦啦操,
短裙飛揚,青春洋溢,
引得台下那幫男生鬼哭狼嚎。
林闕站在幕布的陰影里,
看著台上那些用力揮灑汗水的同齡人,心裡卻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上一世的記憶和這一世的重疊,
讓他對這種熱鬧有著天然的疏離感。
「緊張嗎?」
旁邊傳來一個聲音。
是張雅。
她是今晚的主持人之一,穿著借來的紅色晚禮服,
妝化得有點濃,把原本青澀的臉遮蓋了幾分。
她在發抖,手裡緊緊攥著手卡。
「還行。」
林闕靠在鐵架子上。
「你抖什麼?怕忘詞?」
「這麼多領導看著呢。」
張雅深吸了一口氣,又迅速吐出來。
「而且李澤剛才還在跟我說,
如果你的節目冷場了,讓我趕緊上去救場,
說幾個笑話把氣氛圓回來。」
林闕瞥了她一眼:
「那你準備好笑話了嗎?」
「沒有。」
張雅轉過頭,認真地看著他。
「我相信……」
她話說了一半頓了頓。
「我聽說,沈老師為了你的節目,在校領導面前都寸步不讓。林闕,你別讓她失望!」
說著她整理好自己的禮服,優雅走上台。
林闕把手插進褲兜,
摸到了那張這幾天被他翻看過無數次的、寫著《尋夢環遊記》的稿紙。
「下面,有請高三(1)班李澤,為大家帶來獨唱——《飛得更高》!」
報幕聲剛落,台下就響起了一陣尖叫,大半都是女生。
李澤拿著麥克風,大步流星地走上台。
追光燈瞬間打在他身上,將那一身小西裝照得鋥亮。
前奏響起,他閉上眼,一臉陶醉地開始嘶吼。
平心而論,唱得確實不錯,
高音上去了,雖然有點破音的邊緣,
卻也足以點燃台下半數女生的尖叫。
台下的掌聲很熱烈。
李澤唱到動情處,甚至還要跟台下的領導互動揮手,
那架勢仿佛已經在鳥巢開演唱會了。
一曲唱罷,李澤滿臉通紅地鞠躬下台。
路過林闕身邊時,他揚起下巴,
得意地挑了挑眉,用口型說了一句:
「看你的了。」
緊接著是一個小品,
講的是考試作弊的趣事,包袱抖得不錯,
台下笑得前仰後合,氣氛熱烈到了頂點。
「下面……最後一個節目。」
張雅走上台,聲音有些乾澀,
她看了一眼台下還在笑鬧的人群,頓了頓,才繼續說道。
「請欣賞高二(3)班林闕帶來的詩朗誦——《尋夢環遊記》。」
台下的歡笑聲並沒有立刻停止,很多人還在討論剛才小品的梗,
聽到「詩朗誦」三個字,稀稀拉拉的掌聲里夾雜著明顯的嘆氣聲。
「朗誦?沒勁!」
「可以提前散場了吧,這個肯定無聊。」
「等會,剛才報幕說的是林闕?」
「對,就是那個等死哥!」
「是他啊,作文寫得好又不代表會表演。」
……
喧鬧聲中,
舞台上的光束盡數斂去。
原本五光十色的LED大屏也黑了下去。
整個禮堂陷入了一片突如其來的黑暗。
剛才還躁動的人群愣了一下,以為是停電了,
騷動聲剛起,一束冷白色的頂光,
毫無徵兆地打在了舞台中央。
光圈裡,只有一張高腳凳,和一個立式麥克風。
林闕穿著那身被李澤嘲笑過的校服,從黑暗中走出來,坐在了凳子上。
他沒有拿稿子,
雙手隨意地搭在膝蓋上,微微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那種鬆弛感,和剛才李澤的緊繃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就那麼坐著,不說話。
一秒。兩秒。五秒。
禮堂里的嘈雜聲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慢慢按了下去。
學生們開始疑惑,領導們開始抬頭。
這種沉默在喧鬧的晚會上顯得格格不入,卻又異常抓人。
就在所有人都快要失去耐心的時候,林闕抬起了頭。
他沒有用那種朗誦腔特有的渾厚嗓音,
而是用一種聊家常般的、略帶沙啞的聲音,
對著麥克風問了一句:
「你們覺得,人這一輩子,會死幾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