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座位,吳迪趕緊湊過來。
「闕哥,老費找你幹啥?是不是又要讓你去朗誦?」
吳迪湊過來,一臉八卦。
「我跟你說,你那個《尋夢環遊記》後勁太大了,
昨晚我回家看我奶的照片,哭得差點背過氣去。」
「沒朗誦。」
林闕把歷史書翻過一頁。
「就是一個平平無奇的公費旅遊。」
「靠!公費旅遊?去金陵?」
吳迪羨慕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闕哥,缺拎包的不?我要求不高,百公里只需要三頓鴨血粉絲湯!」
林闕瞥了他一眼。
「好好複習吧你,還想著玩,期末考不到前五百,你媽能把你皮扒了。」
吳迪哀嚎一聲,趴在桌子上繼續裝死。
林闕沒理他,從書包里掏出一個筆記本,翻開新的一頁。
他在空白的地方畫下了兩個小圈和一個大圈。
那代表三個身份,但人只有一個。
如果見深和造夢師同時缺席,只去了個學生林闕,
那方振雲肯定會大做文章。
但如果去……那就更不可能了!
總不能在會場玩變臉,
一會兒戴個眼鏡裝深沉,一會兒披個斗篷裝變態吧?
林闕轉著筆,筆尖在紙上點了幾個黑點。
既然肉身不能分身,那就只能玩點「精神」了。
……
放學後,SOHO未來城工作室。
林闕打開電腦,並沒有急著回覆郵件,
而是先登上了企鵝帳號。
紅果網的綠蘿頭像一直在跳動,顯然是急壞了。
林闕敲下一行字。
【地獄造夢師:論壇我去不了。】
綠蘿幾乎是秒回:
【啊?大大,為什麼啊?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省作協的官方活動,去了就是鍍金身啊!】
【地獄造夢師:構思新書,忙。沒空去聽那幫老傢伙圍著桌子互相吹捧。】
【綠蘿:……大大,您這理由也太直白了。
那方主編那邊肯定會借題發揮的,說不定還會說您耍大牌。】
【地獄造夢師:隨他說。不過,人不到,禮得把到。】
【綠蘿:禮?什麼禮?】
【地獄造夢師:我會錄一段音頻,到時候麻煩你在現場放一下。
既然是探討新銳文學,那我就跟他們好好聊聊,什麼叫真正的新銳。】
綠蘿發了個瑟瑟發抖的表情包:
【大大,您不會是要罵人吧?】
【地獄造夢師:文明人,怎麼會罵人呢?我只是講道理。】
搞定了這邊,林闕切換到「見深」的郵箱。
給王德安的回覆就顯得溫和多了,
透著一股子文人的清高與無奈。
【王主編:承蒙厚愛。但我身體抱恙,且不喜喧鬧,恐難成行。
文學之事,在筆端,不在舌尖。
若非要爭個高低,不如多寫兩章。
不過,既然是《新潮》力薦,我也不好全然不給面子。
我會手寫一封信,勞煩您帶到現場。
字如其人,見字如面。】
發送成功。
林闕往椅背上一靠,伸了個懶腰。
一個音頻,一封信,再加上一個活生生的林闕。
這「三位一體」的陣容,算是足夠給方振雲面子了吧。
回到家,林闕把要去金陵的事跟父母說了。
王秀蓮正在摘菜,
聽到這話,手裡的動作一停,臉上既驕傲又擔憂:
「去金陵啊?那可是省會大城市。
你一個人去行不行?要不要讓你爸陪你去?」
「媽,我都多大了。」
林闕無奈地從果盤裡拿了個橘子。
「再說了學校有老師帶隊,還有那個同學一起,丟不了。」
「那也得注意安全。」
林建國放下報紙,摘下老花鏡。
「金陵那邊人多車多,你到了那兒別亂跑,跟著老師。
還有,那個什麼論壇,那種場合肯定都是大人物,待人接物一定要前輩謹慎,知道嗎。」
林闕剝著橘子,乖巧地點頭:
「知道啦爸,我就是去當個吉祥物,負責鼓掌和點頭。」
「對了!錢夠不夠?」
王秀蓮擦了擦手,就要去臥室拿錢包,被林建國叫住了。
「行了,兒子現在能賺錢,還要你多操心!」
「你懂什麼?出門在外的,窮家富路。」
「夠了夠了,上次獎金還沒花完呢。」
林闕趕緊攔住。
「再說這次是公費,吃住行全包,不用花錢。」
看著父母圍著自己忙前忙後的樣子,林闕心裡暖烘烘的。
他想起了方振雲,想起了那個即將到來的論壇。
那些人高高在上,掌握著話語權,
以為可以隨意定義文學,隨意審判別人。
但他林闕,偏偏不信這個邪。
他要把這潭死水,攪翻。
……
周五清晨,江城高鐵站。
冬日的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林闕裹著一件黑色的羽絨服,
脖子上圍著王秀蓮親手織的灰色圍巾,整個人縮得像只鵪鶉。
旁邊站著趙子辰。
這位學霸依舊保持著他的風度,
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裡面是筆挺的襯衫,
手裡還拿著一本全英文版的《尤利西斯》,
在候車大廳這種嘈雜的環境裡,硬是讀出了一種在圖書館的既視感。
「喂,我說老趙,你不冷嗎?」
林闕吸了吸鼻子,看著趙子辰露在外面的腳踝。
趙子辰合上書,推了推眼鏡,
用指尖拂去大衣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淡淡地說道:
「衣著是思想的表述。
而且,真正的專注,可以隔絕大部分物理層面的不適。」
林闕翻了個白眼。
行吧,你開心就好。
帶隊的是沈青秋。
她今天也沒穿職業裝,化了淡妝。
她手裡拿著三張高鐵票,正在核對車次。
「都檢查一下身份證帶沒帶。」
沈青秋囑咐道。
「到了金陵,咱們直接去紫金山莊報到。
這次雖然是受邀參加,但你們兩個代表的是江城的形象,可別給我丟人。」
「放心吧老師。」
林闕懶洋洋地比了個OK的手勢。
「我只要不開口,就是個安靜的美男子。」
趙子辰輕哼一聲:
「只要你不睡覺打呼嚕就行。」
上了高鐵,商務座。
這待遇讓林闕有點意外,
看來省作協這次為了把面子做足,確實下了血本。
車廂里很安靜,林闕調整了一下座椅,準備補覺。
趙子辰則拿出了筆記本,開始奮筆疾書,大概是在準備論壇上的發言稿。
「林闕。」
沈青秋坐在他對面,突然開口。
「嗯?」
林闕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這次論壇的主辦方是《十月》雜誌社,那個方振雲主編……」
沈青秋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
「這人雖然在圈內名氣大,但風評……比較複雜。
你到時候如果遇到刁難,別硬頂,交給我來處理。」
林闕心裡一動。
看來沈老師也知道這次是場鴻門宴。
「老師,您認識他?」
「以前打過交道。」
沈青秋的眼神冷了幾分。
「一個把文學當生意做的人。
他這次把陣仗搞這麼大,不僅僅是為了討論文學,
更多的是為了確立他在蘇省文壇的話語權。
你們兩個,一個是特等獎,一個是一等獎,都是他眼裡的棋子。」
「棋子啊……」
林闕笑了笑,重新閉上眼睛。
「那也得看這棋子燙不燙手。」
兩小時後,高鐵抵達金陵南站。
主辦方派了專車來接,是一輛黑色的別克商務車。
司機是個悶葫蘆,一路上一言不發,
直接把他們拉到了紫金山莊。
紫金山莊位於鐘山腳下,依山傍水,環境清幽。
此時雖然是冬天,但莊園裡的梅花已經開了,暗香浮動。
一下車,就看到了巨大的紅色橫幅:
【熱烈歡迎參加首屆「新銳文學」高峰論壇的各位嘉賓】。
酒店大堂里人來人往,
不少人都穿著中山裝或者唐裝,一看就是文化圈的老前輩。
林闕他們在簽到處領了房卡和會議資料。
「哎呀,沈老師!」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林闕轉頭,只見一個穿著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正朝這邊走來。
他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那種標準的、卻不達眼底的社交微笑。
正是方振雲。
在他身後,還跟著幾個拿著相機和錄音筆的記者。
「方主編。」
沈青秋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打了個招呼。
「好久不見。」
「沈老師,風采依舊啊。」
方振雲跟沈青秋握了握手,目光卻越過她,
落在了後面的林闕和趙子辰身上。
「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特等獎獲獎者吧?」
方振雲走到林闕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林闕同學,久仰大名。
你的那篇《等死的人》,可是讓以鐵面無情的嚴老師都破了例啊。」
他的語氣很客氣,但眼神里卻藏著針。
「方主編過獎了。」
林闕一臉乖巧。
「瞎寫的,運氣好。」
「運氣,是成功者的自謙。」
方振雲笑了笑,突然話鋒一轉。
「對了,聽說這次見深老師和地獄造夢師也會來?
你們作為學生代表,能和這兩位當紅作家同台,可是難得的學習機會啊。」
林闕心裡冷笑。
這老狐狸,在這兒等著呢。
「真的嗎?」
林闕裝出一副驚喜的樣子。
「我也是他們的書迷!要是能見到真人,一定要個簽名。」
「呵呵,會有機會的。」
方振雲拍了拍林闕的肩膀,看著台上的嘉賓席。
「只不過,這兩位都頗為愛惜羽毛,至今還未現身。
希望他們最後不會讓翹首以盼的讀者們失望才好。」
說完,他轉身對著身後的記者說道:
「來,給我們的天才少年拍幾張照。
這可是咱們蘇省文學未來的希望啊。」
閃光燈咔嚓咔嚓亮成一片。
簽完到,幾人往電梯間走。
路過主會場門口時,林闕往裡面瞥了一眼。
會場布置得很隆重,主席台上放著一排鮮花。
而在嘉賓席的第一排,最顯眼的位置,貼著兩張巨大的名牌。
左邊寫著:【特邀嘉賓:見深】
右邊寫著:【特邀嘉賓:地獄造夢師】
這兩個位置,就像兩個靶子,等著接受所有人的審視。
而在這兩個位置不遠處,就是【學生代表:林闕】。
這座位排的,簡直一家人整整齊齊團圓飯啊。
林闕收回目光,嘴角的笑意一閃而逝。
好戲,就要開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