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頻戛然而止。
屏幕上的波紋歸於一條直線。
會議廳里死一般的寂靜。
這種寂靜和剛才方振雲製造的安靜不同。
剛才是禮貌的傾聽,現在是被狠狠扇了一巴掌後的懵逼。
太狂了!
太野了!
這哪裡是發言,這簡直就是踢館!
坐在角落裡的林闕,面無表情地擰開礦泉水瓶,又喝了一口。
這錄音是他刻意跑到衛生間裡錄的,
看起來,效果不錯。
「這……這是在煽動對立!」
前排一個戴著古銅色眼鏡的老教授氣得手直抖,指著黑掉的屏幕。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101𝓀𝒌𝒔.𝒄ℴ𝓂】
「他把文學當成什麼了?街頭政治的檄文嗎?
他這是在否定我們幾代人為了建立文學殿堂所做的所有努力!
狂悖!簡直狂悖至極!」
方振雲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心頭怒火。
他沒想到這個造夢師竟然是個如此不按常理出牌的瘋子。
這番話雖然難聽,但不得不說,極具煽動性。
如果不趕緊把場子找回來,今天的論壇就成笑話了。
「看來,造夢師先生對我們傳統的文學界誤解很深啊。」
方振雲重新拿起麥克風,臉上掛著僵硬的笑。
「年輕人嘛,偏激一點可以理解。
把無知當個性,把粗魯當真誠,這也是網絡文學目前的通病。」
他迅速把話題引向另一個方向,試圖用素質論來反擊。
「相比之下,我更期待另一位嘉賓的態度。」
方振雲看向另一把空椅子。
「見深先生的作品,我都曾拜讀過。
文字確實有種安撫人心的力量,這點很難得。
只是,這份安撫終究是個人化的慰藉,
像是風雪夜裡的一碗甜湯,暖則暖矣,卻改變不了漫天風雪。
我只是感到有些惋嘆,
若能將這份才情,投入到更宏大的時代敘事中,或許能走得更遠。
至於造夢師先生……我希望他的缺席,
不是因為沉溺在自己構建的黑暗中,忘了如何走向陽光。」
激將法。
他在逼見深表態。
如果見深也來這麼一出,那就坐實了網絡作家全是「瘋狗」的定論。
如果見深服軟,那就證明傳統文學依然掌握著話語權。
就在這時。
第三排,那個一直沉默不語的男人站了起來。
王德安。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西裝,
手裡並沒有拿錄音設備,而是鄭重其事地捧著一個信封。
牛皮紙的信封,上面用毛筆寫著四個字:
【方君 親啟】
字跡瘦金,鐵畫銀鉤,透著一股子清貴的書卷氣。
那是他前世身為編劇,為了應對各種苛刻的場合,
硬生生練出的一手體面字。
沒想到這一世,竟還派上了用場。
「方主編。」
王德安的聲音異常沉穩。
「見深老師他托我,給您帶了一封信。」
方振雲看著那個信封,眼皮跳了一下。
「方君」二字,用的是古禮。
既不失禮數,又透著一種平視、甚至俯視的疏離感。
「念。」
方振雲吐出一個字。
王德安點了點頭,拆開信封,取出裡面的一張宣紙。
他展開信紙,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展開一件易碎的藝術品。
「方主編,各位前輩:」
王德安開始朗讀。他的聲音沒有錄音里那樣尖銳,
而是溫潤醇厚,像一杯泡開的陳茶。
「見字如面。」
「聞聽今日論壇,高朋滿座,勝友如雲。
本該前往叨擾,奈何俗務纏身,且生性疏懶,恐亂了諸君雅興。」
開篇幾句,文白夾雜,謙遜得體。
剛才被「造夢師」氣得吹鬍子瞪眼的老作家們,臉色稍微緩和了一些。
這才像話嘛。
這才是讀書人該有的樣子。
但下一句,風向變了。
「方君言,文學需在陽光下。此言大善。」
「然,陽光烈烈,既能照亮萬物,亦能灼傷雙目。」
「造夢師言地獄,是因為他看見了痛。我寫擺渡,是因為我想治癒痛。」
「痛與藥,本是一體。」
王德安讀到這裡,停頓了一下,抬頭看了一眼主席台上的方振雲。
「文學之海,浩瀚無垠。有驚濤駭浪,亦有靜水流深。
有人在岸上築高台,有人在水中做擺渡。」
「高台之上,視野雖廣,卻難知水溫冷暖。」
「擺渡舟中,雖處風浪,卻能渡一人是一人。」
「新與舊,不在於發表在紙上還是網上,
而在於是否還能聽見遠方的哭聲,是否還能握住溺水者的手。」
「今日缺席,非是傲慢。」
「只是覺得,與其在會場爭論誰是主流,不如在書房多寫一行文字。」
「畢竟,讀者在等。」
「渡人者,先自渡。願方君與諸君,也能找到自己的擺渡人。」
「見深,敬上。」
王德安讀完,輕輕合上信紙。
會場裡再次陷入了安靜。
但這一次的安靜,和剛才截然不同。
如果說造夢師的錄音是一記重錘,
那麼見深的這封信,就像是一場春雨,
無聲無息地滲透了堅硬的水泥地。
沒有一個髒字。
沒有一句惡言。
但字字句句,都在回應方振雲的傲慢。
你說我們在陰暗角落?我說你在高台不知冷暖。
你說我們不敬畏?我說讀者才是我們的敬畏。
一剛一柔。
這兩份缺席的發言,竟然奇蹟般地形成了一個完美的閉環,
把方振雲那套「傳統vs網絡」的二元對立論,徹底消解於無形。
主席台上,顧長風主席摘下眼鏡,
輕輕擦了擦,然後重新戴上。
他看著那個空蕩蕩的座位,眼神里閃過讚賞。
「好一個『高台之上,難知水溫』。」
顧長風突然開口,打破了沉默。
他轉頭看向臉色有些發白的方振雲,淡淡地說了一句:
「振雲啊,這封信,你可要收好。」
方振雲僵在原地,手裡緊緊握著麥克風。
他精心布置了舞台,點亮了追光,
卻發現請來的兩個主角根本沒按他的劇本演,
他們隔著千里之遙,一唱一和,就奪走了舞台所有的光。
他不僅沒能羞辱他們,反而成了他們墊腳的石頭,
被踩著,成就了他們一剛一柔的絕代風華。
最可氣的是,他還發作不得。
人家禮數周全,道理講得滴水不漏,
他要是再糾纏,就真成了那個不知水溫的高台之人了。
「好……好。」
方振雲咬著牙,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見深先生……果然是大才。這封信,我一定……珍藏。」
台下,林闕坐在角落裡,看著這一幕。
他擰上礦泉水瓶蓋,輕輕地,無聲地鼓了兩下掌。
旁邊的趙子辰已經聽傻了,筆掉在地上都沒發覺。
「林闕……」
趙子辰的聲音有些發飄,
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自己筆記本上準備好的,關於「文學的正統性與時代精神」的發言稿。
忽然覺得那些工整的字跡無比諷刺。
「我一直以為,文學應該是引人向上的……
可為什麼,
那個造夢師的歪理邪說,聽著……聽著卻那麼扎心?
而那個見深,他甚至什麼都沒反駁,方主編就已經……」
他說不下去了,
第一次對自己堅信不疑的「正統」產生了動搖。
「扎心?」
林闕撿起趙子辰的筆,塞回他手裡。
「也許吧。」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那兩把空椅子。
一家人,不就該這麼整整齊齊,互相配合麼。
「下面……」
方振雲手裡緊緊攥著的麥克風有些滑膩。
他感覺無數道目光像針一樣扎在自己身上,有嘲諷,有看戲,有鄙夷。
不行,不能就這麼丟了場子!
他的目光在會場中飛快掃視,
掠過那些竊竊私語的嘉賓台,掠過王德安和紅狐。
最後,死死地鎖定在了第三排那群稚嫩的學生代表身上。
對,學生!
見深和造夢師是脫離掌控的野路子,
但這些學生,這些通過官方比賽選拔出來的好苗子,
他們才是可以被塑造、可以被定義的「未來」!
方振雲清了清嗓子,臉上重新擠出權威的笑容:
「剛才兩位網絡作家的隔空對話,確實讓我們看到了新一代創作者的……個性。
但真正的文學,不是一味地破壞,更需要傳承和建設。
相比於這些還未經過時間檢驗的網紅作家,
我還是更看好我們通過層層選拔出來的未來之星!
下面,有請本次解憂杯一等獎的孩子們上台,
談談他們對於新銳文學的看法吧!」
……